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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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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红白喜事主持人的生涯到此为止。 事情出在他主持的一场婚礼上。过了春节,进入正月,延津的婚礼多了起来。往常,延津年前腊月结婚的多,结了婚,接着是春节,图个双喜临门;结婚剩下的酒菜,春节还能接着用上;但去年是小年,没有立春,按农历的说法,是个瞎年,或寡年;而今年有两个立春,是多少年不遇的大年;年头一个立春,年尾一个立春,两头春意味着两头喜,将来会人丁兴旺;于是正月结婚的多,年前腊月结婚的少;喜事与丧事不同,人死不能挑日子,娶亲可以择期;大家都排斥腊月,在正月里结婚,正月里的婚礼便显得拥挤。正月里,杜太白主持喜事的日程,提前两个月就排满了。以往腊月是杜太白主持婚礼的旺季,现在成了淡季;过去正月里是淡季,现在成了旺季。旺季中的旺日子,是正月初六;正月初六这天,阳历是十六号,同时又是礼拜六;三个六,也是多年不遇的一天;皇历上又说,这天是吉神“红鸾”当值的日子,宜于嫁娶;于是结婚的人更是扎堆。甚至,有人提前半年,就把正月初六这天,与杜太白把主持婚礼的时间定了下来。杜太白和田锦绣的婚期,两人选在二月初六,除了这天是田锦绣的生日,也是为了躲开正月;正月里,杜太白主持婚礼的档期已经排满了;主持婚礼与挣钱连在一起,人不能跟钱过不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杜太白的主持风格是雅派,起初延津人“不毬懂”,但三年过去,在延津越来越受欢迎,大大超越了俗派;杜太白发现,俗人,虽不懂雅,但还是喜欢雅;正因为不懂,爱附庸风雅。当然,这话说的,有点翘舌头,像当年小蒯在省里的戏曲比赛中一战成名之后,说话有点翘舌头一样;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正月初二这天,杜太白还在家吃早饭,有人敲门;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他在中学教书时,班上的女学生。这个女学生叫李满花,手里拎着两瓶酒,几盒保健品;李满花当年在班上学习一般,后来没考上大学,目前在县城开了家美容店;自杜太白离开中学,很少见到李满花;有时在街上碰到,出于师生关系,两人礼貌性地打个招呼,也就走过去了;看她进来,杜太白吃了一惊: “满花,你咋来了?” 李满花:“过年了,给老师拜个晚年。” 进门,把手里的酒和几盒保健品,放到了茶几上。 “来就来吧,还带东西。” 李满花:“杜老师,想请您帮个忙。” 杜太白明白,东西也不是白带的;便问:“啥事?” “我要结婚了,想请您来主持。” “哪天?” “正月初六。” 杜太白:“这天指定不行,提前半年,就有人把日子定下来了。”又问,“今天都初二了,离初六还有四天,你为啥不提早说?” “原来没准备正月初六结婚,凑这个热闹。”李满花又说,“再说,我跟那男的,情感还没确定呢,还起起伏伏呢。” “那为啥提前了?” “刚刚发现,我怀孕了。”李满花又说,“我想打掉,但我爸妈不让,催我赶紧结婚。” 杜太白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又问: “你的对象,是哪家的孩子?” “北街开货栈的老向家。” 老向家,杜太白不太熟,想不起是谁家。杜太白: “我没时间,你们找其他主持人,不也一样。” “不一样,一辈子的大事,我不想把婚礼弄俗。”李满花又说,“您是我老师。” “老师是老师,但时间由不得我做主呀。” “我可以多给钱。” 李满花说的,跟胡胖子年前给他爸办丧事,邀请杜太白去主持丧礼时说的一样,想用钱撬动时间,或者说,想用钱弥补邀请的仓促。杜太白: “不是钱的事,已经答应别人了,我得讲信用。” “如果我把婚礼提前呢?明天,正月初三。” “也已经定出去了。” “初九。” “三、六、九,都是好日子,全定出去了。” “正月十二呢?” 杜太白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工作日程表查看,看完说:“十二倒可以,但就是赶不上三、六、九的好日子了。” “赶上您,比赶上好日子重要。” “为啥?” “在延津,除了老师您,哪里还能找到这么有学问的人呢?其他主持人,都是文盲。” “夸自己的老师,也不用贬低别人。”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坏了。” “哪里坏了?”李满花问。 “十二也不行,这天是老家婶娘的八十大寿,我答应过去贺喜。” “知道给老师添乱了,可是,贺喜就是坐着吃酒席,我这是婚礼,一辈子的大事,请您主持;哪件事重要,还请老师考虑。”李满花又说,“今天您要不答应,我就不走。” 杜太白见学生说到这种地步了,便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十二;婶娘那里,我让人把贺礼捎过去就是了。”又说,“放心,婚礼上,我当尽力。” “谢谢老师。”李满花说。 李满花的婚礼,定在延禧大饭店。正月十二这天,倒是艳阳高照。杜太白穿上西装,打起领带,头上喷了摩丝,骑着电动车,十一点半左右,赶到延禧大饭店。大饭店门口,搭着花环;花环下,竖着新郎新娘的大幅照片;照片一旁写着“新郎向铁 新娘李满花 结婚誌喜”的红字。 进了婚礼大厅,杜太白才知道今天的婚礼,偏中式风格。新郎新娘见杜太白进来,忙迎上来;新郎穿着长袍马褂,新娘穿着红色的旗袍;新郎向铁: “杜老师,今天您能光临,知道是推了别的事,我给您鞠一躬。” 李满花瞪了向铁一眼:“杜老师来,跟你有啥关系?关键是我的老师。” 向铁笑了:“那是那是。” 杜太白指着他们:“这我得批评满花。” 李满花:“您说您说。” 杜太白:“你们今天穿中式服装,事先也不告诉我。”指指自己身上,“你们穿中式服装,我却穿了西服,不搭调哇。” 大家笑了。李满花: “怪我怪我,事情千头万绪,把这事给忘了。” 又说:“您是老师,穿啥都对。” 向铁:“穿得好,不如说得好,您是延津第一主持人呀。” 杜太白指着向铁:“贫嘴。” 新郎新娘的双方家长也迎上来,握住杜太白的手,新娘的爸老向说: “杜老师,急手现抓,给你添麻烦了。” 杜太白:“不必客气。” 中午十二点,婚礼准时开始。婚礼现场,筵席摆了七八十桌。杜太白拿着麦克风,走上舞台,先从今天的天气说起,艳阳高照,证明鸿运当头;高朋满座,证明胜友如云;天时地利加人和,都证明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天不是三六九,胜过三六九;接着让音乐响起,请新郎新娘进场;新郎从左方进场,新娘挽着她爸的胳膊从右方进场;新娘她爸老李把新娘的胳膊交到新郎手里;新娘李满花掉下了眼泪,新娘她爸老李也掉下了眼泪;全场掌声雷动;新郎向铁牵着李满花的手,上到舞台上;杜太白开始介绍新郎新娘的历史,在各人的历史上,多加了一些形容词,美化和装饰了一番;这几天临时做功课,打听了一些他们生活中为人的细节,也插入其中,两人的形象立刻显得立体和生动;接着请他们叙说恋爱的经过;新郎新娘叙说恋爱的过程中,全场笑声不断;杜太白又把双方的父母请上台,让新郎新娘奉茶;杜太白在主持婚礼的过程中,也没忘在常用的主持词里,加上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等人的警句和诗句;参加婚礼的人,虽听毬不懂,但因其高雅,也掌声雷动。待婚礼到达尾声,杜太白突然又加了几句话。杜太白: “在延津,我虽然主持过几百场婚礼,但今天的婚礼,和以往不同,因为今天出嫁的是我的学生;学生出嫁,相当于自家的女儿出嫁;既然是女儿出嫁,我得代表家长向新郎额外问几句话。” 接着问台下李满花她爸:“老李,我可以代表家长吗?我可以代表你和你太太吗?” 老李在台下忙喊:“杜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当然可以代表我们了。” 杜太白:“那我问一下新郎向铁,结婚是恋爱的结果,也是新生活的开始,人生的路长着呢,人生的路上,不光有艳阳高照和鸿运当头,也充满荆棘和坎坷;在座的上了年纪的人,都会有这种人生体会,大家说对不对?” 全场上了年纪的人齐声喊:“对。” 杜太白:“那么我问一下新郎,在今后的日子里,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贵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你都能始终如一对待我的学生,直到终生吗?” 这些话,套的是基督教婚礼上,牧师说的台词。杜太白本来没想说这些话,过去主持婚礼,他也没有这么拐弯和额外发挥,也是灵机一动,看新郎新娘穿着中式服装,故意用了西式婚礼上的惯常用语;西为中用,也算个辩证法;李满花去杜太白家里请他当婚礼主持人时,也说过她与向铁的恋爱“起起伏伏”,杜太白便有些进入角色,真像家长一样问起话来;如果在西方婚礼上,这话也显得有些俗,和有些水,没想到用到延津的婚礼上,马上显得不同和严肃起来;新郎向铁忙郑重地说: “杜老师,请您放心,不管到了啥时候,只要还有一口吃的,我就不会让您的学生受委屈。” 杜太白:“知道就好,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台下掌声雷动;新娘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婚礼结束,婚宴开始。杜太白回到后台,从背包里掏出家常衣服,脱下主持婚礼的西服,换上家常衣服;脱掉皮鞋,换成运动鞋;把西服装到西服袋里;将皮鞋装到提兜里;将提兜和背包放到电动车的前筐里,将西服袋放到提兜和背包上边,准备骑电动车离开;这时新郎向铁和新娘李满花走过来,向铁: “杜老师,不能走,留下吃饭。” 杜太白:“我还有事。”又说,“主持婚礼,我从来不吃饭。” 李满花:“那是在别人家,今天,您是我家长。” 向铁他爸老向过来:“杜老师,给个面子,怎么也得喝几杯再走。” 杜太白:“明天还有婚礼,我还得回去准备准备。” 李满花她爸老李过来:“杜老师,你才高八斗,今天,说出了我心里想说说不出的话,你说走就走,证明看不起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呀。” 杜太白笑了:“老李,这话见外了。” 老向:“我们两亲家都求你,你甩手走了,向李两家的脸面,都掉到地上,捡不起来了。” 大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杜太白就不好走了,只好说: “老向,用不着上纲上线,我破例留下吃饭不就得了?” 老李:“对,你是家长,不能拂袖而去呀。” 用的还是文词。大家都笑了。 婚宴上,杜太白被安排坐在主桌。所谓主桌,是新郎新娘双方的父母与至亲好友坐的桌子。别的桌上用的酒是延津头曲,主桌用的是茅台。开宴之后,头三杯喝过,开始相互敬酒;亲家亲友间相互敬酒,新郎新娘双方的父母也给杜太白敬酒,新郎新娘的至亲好友也给杜太白敬酒;邻桌的人也过来给杜太白敬酒:“杜老师,主持得太好了。”“啥时候我儿子结婚,您一定得帮个忙。”左一杯右一杯,杜太白渐渐喝高了。喝高的另一个潜在因素是,今天给别人主持婚礼,想起他和田锦绣的婚期,也就是下个月的二月初六,一切的努力没有白费;也是心里高兴,便来者不拒。还有,平日杜太白喝不着茅台,他喝不起茅台;好酒,让人顺口,于是喝得口滑。 新郎和新娘也挨桌敬酒。最后到了主桌,新娘也已经喝大了。新郎新娘一起,给主桌上的人挨个敬酒;待两人给杜太白敬过酒,新娘对杜太白说: “杜老师,咱俩得单独再喝一杯,今天,我收获太大了。” 杜太白只好与新娘又喝了一杯。喝完酒,新娘张开双臂,要拥抱杜太白。师生之间,这也正常。新娘踉跄着,站不住脚,身子反着,倒在杜太白怀里;李满花上中学时,白,身子苗条,但胸大,像两个漫头,招人目光;现在成人了,白还是白,比上中学时胖了,显得丰腴,胸也更大了;穿起旗袍,胸显得更突出了;从上到下,显得更性感了;加上喝醉了酒,脸蛋红嘟嘟的;杜太白也喝大了,人一喝高,容易情不自禁,掌控不住自己,拥抱新娘的身子,不由分了一下心;新娘倒在杜太白怀里,前胸从杜太白怀里划过;左乳房划过杜太白手边时,杜太白的手本能地躲了一下;右乳房划过时,杜太白的手没有躲;李满花的乳房像馒头,但不是一般的馒头,像高庄馒头;高庄馒头比一般馒头更加高耸;这是她与田锦绣的区别;田锦绣的乳房像一对大梨;或者,拥抱新娘时,杜太白本来没分心,当李满花的乳房划过时,分了;或者,左乳房划过去时没分心,右乳房划过去时分了;或者,一次划过没分,两次划过,就不由分了;或者,是一般馒头没分心,像高庄馒头就分了;右边的高庄馒头划过时,他还本能地划拉了一下;左乳房划过去时躲是本能,右乳房划过去时划拉一下也是本能,只是本能的方向不同;或者,杜太白清醒时不会分心,喝醉了就分心了;新娘醉酒不觉得,众人也没发现;或者,新娘意识到了,她和杜太白心照不宣,或者佯装不知;接着有新郎的朋友上台唱歌,大家又笑语欢声地喝酒吃饭。众人没发现的细节,没想到镜头发现了,婚礼雇的摄影师一直在拍照,现场也有许多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手和右乳房的关系,被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杜太白的手,躲的本能没人注意,划拉的本能被拍了下来;第二天,有人把这些照片放到网上,就成了“咸猪手”事件,接着迅速发醉了。 因当时喝醉了,杜太白意识模糊,记不清是否划拉过女学生的右乳房,就是划拉,也是第一反应。但不管是第几反应,有照片在,杜太白无可辩驳。半天之内,杜太白变成了“流眠”。魔鬼都在细节中。魔鬼都在喝酒后。上回与曹五车打架是因为喝酒,这回“咸猪手”事件也是因为喝酒。喝酒加上胸大,起了连锁反应;或者说,杜太白和李满花,都吃了酒大和胸大的亏了。世上的事情,都是油然而生的,杜太白过去这么认为;世上的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杜太白现在这么认为。关键是,这些照片是谁拍的?杜太白一开始认为是摄影师干的,赶忙去摄影师家,找到摄影师: “大壮,你怎么能这么干呢?赶紧到网上给我删了。” 大壮摊着手,一脸无辜的样子:“杜老师,不是我拍的。” “当时只有你端着照相机。” “也可能是手机拍的呢,当时那么多人都在拍照。” “如果是手机拍的,那是谁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这不是真的,是摄影的角度,拍出了这种效果。” “那我也不知道了。” 杜太白想,这是污名化啊。一切都是模糊的,咋把模糊显影,说成实情了呢?一切都是无意的,咋把无意变成有意了呢?就算这次是真的,也只能证明一次,不能证明他一生都是这样,不能定性为“流氓”;但大家认为,看到的,就是杜太白的全部,就是他这个人的本质。大家都是浮光掠影的人,谁会花工夫替你深究真相呢?别人说谁是坏人,大家就信了这话而不是这人。当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已经跑遍了整个延津县城。这不是欺我,是欺世呀,杜太白想。俗语说一失足成千古恨,跟曹五车那次,是一失手成千古恨,这回,又是一失手成千古恨。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毬用了。给杜太白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本来,正月里,他要主持二十二场婚礼,一天之内,所有人家全部退订了。谁家还敢请一个在婚礼上“耍流氓”的人当主持人呢? 接着是女学生李满花的变化。当初杜太白划拉右乳,李满花或许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两人心照不宣;现在为自证清白,也变了口风,她对新郎、家里人和所有人说: “为了请他,我们专门把婚期安排在正月十二。” 又说:“他是我老师,谁能想到他是流氓呢?” 或者,这是微妙的变化,是微妙的微妙变化。杜太白划拉右乳,如果李满花当时没有意识到,等于划拉是一瞬间;如果意识到了,佯装不知,两人心照不宣,就是微妙;现在把微妙的外衣扒掉,露出赤裸裸的现实,现实就直指单一,单一就直指结果。 单是流氓是一回事,老师加流氓,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话题也更有嚼头了。杜太白也是一世清名,毁于一旦;或者说,毁于一念之差;正月里,他主持婚礼的日程本来排满了,为啥非同意李满花额外加正月十二这场呢?何况这天他还有事,这天是杜家庄婶娘的八十寿辰;当时坚持自己就好了;或者,婚礼结束他要走,新郎新娘和他们的家长要留他吃饭,如果当时他不为所动,非走不可就对了;他们两家的脸掉到地上,由他们掉去,为啥非替他们捡起来呢?结果是,把他们的脸捡起来了,自己的脸没了;两种情况拒绝一种,二者有其一,像当年田守志在饸饹馆喝酒,雷打不动地坚持自己,就不会出现这桩丑闻。或者,新娘子的胸从杜太白怀里划过时,他遇到左乳是躲,遇到右乳是划拉;躲是本能,划拉也是本能;如果前一个本能,战胜后一个本能就好了。 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年前申时行花了六百块钱,让杜太白给他出谋划策;两人犯的事,属于同一种性质,都是男女之间的事,都是跟自己女学生的事;申时行犯事的程度,比杜太白还大;申时行的冥想女学生,肚子已经显形了,而杜太白只是划拉了一下女学生的半个前胸;当时杜太白用“融化人心的太阳是什么”的理论,让申时行给女学生说好话,和用钱,让女学生回心转意,把申时行糊弄了过去;当时认为申时行早晚会出事;但半个月过去,申时行没有出事,杜太白倒出事了;他还不如申时行。杜太白没出事之前,还想问一问申时行,他为啥没出事;是不是申时行按杜太白的理论,给女学生说些好话和用钱起了作用?话和钱起了作用,那女学生肚子里的孩子到哪里去了?现在杜太白出事了,也顾不上问申时行了。 如果没有互联网,事情传播速度也不会这么快;正因为有了互联网,让事情迅速蔓延起来;在网上,事情又产生了扭曲,本来杜太白的手,是划拉了一下女学生,在网上,变成了“摸”女学生。“划拉”和“摸”,可是两个概念,一是时间上有差别,“划拉”是瞬间,“摸”有停留;二是,“划拉”是被动的,是乳房碰到了你的手,你被动地“划拉”了一下;“摸”是主动的,是你的手,主动去摸人家的乳房;由被动到主动,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但谁能帮你解释和纠正这不同的概念和性质呢?杜太白吃过两次网上的亏,上回是跟曹五车打架,这回是“摸”了女学生。打架是正常事件,摸人是黄色事件,何况又是他的女学生;人们对这事的关注度,要大于打架事件的十倍。或者,这回吃网上的亏,比上回大多了。互联网,我X你妈,杜太白在心里骂道。 “咸猪手”事件在互联网发酵的当天下午,新郎向铁找到杜太白家里。新娘李满花是他的学生,新郎向铁不是。 “杜太白,这事咋办吧?”向铁问。 杜太白:“我是被冤枉的。” 新郎举起手机:“眼见为实——人赃俱在,还想狡辩?” “眼见为实,但不一定真实,我没有‘摸’人;再说,眼见的是部分,真实的是整体,我整体是个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眼见是流氓,整体是大流氓。” “此话怎讲?” “眼见是一个流氓耍流氓,整体是老师对女学生耍流氓。” 新郎重复了大家的看法,但这逻辑不符合逻辑呀。 杜太白叹息:“人无法自证清白。”又说,“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新郎:“我没工夫听你废话,马上让你长点记性。” 又说:“你学生在家哭呢。” 又说:“你侮辱的不但是她,还有我,还有我们两家。” 又说:“更重要的,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我饶不了你。” 又说:“我要没个动静,就成缩头乌龟了,今后无法在世上混了。” 又说:“好好的婚礼,让你给搅和了。” 跳起,兜头抽了杜太白一巴掌。像在当年中学的酒宴上,因为李商隐的老婆,曹五车抽了他一巴掌一样。曹五车抽他他敢还;现在“耍流氓”人赃俱在,他不敢还。新郎接着又一脚将杜太白踹倒在地,脱下鞋,往杜太白身上脸上抽。杜太白鼻口出血了。 事情还没有完,杜太白家门口,左右蹲着两只石狮子;因让它们看家护院,放的是两只公狮;年长日久,牙齿粉化,已经掉了。一次杜太白喝醉酒回家,看门口两只狮子瞪着他,杜太白急了: “牙都没了,还厉害什么?” 当天夜里,有人到杜太白家门口,把这两只公狮去势了。 下边没了,和牙齿掉了,可是两回事。第二天,这事又传遍了延津城。这比杜太白挨打还有轰动效应;打人,只是出于愤怒;把门口的狮子去了势,就成了笑话。 杜太白怀疑是新郎向铁干的,但杜太白家门口没安摄像头,没有证据。 这天半夜,在自家院子里,杜太白一个人,对着星空,哭得像个孩子。不为自己,不为去势的狮子,而为莫名其妙。整个世界没人理他。星星该眨眼还眨眼。 杜太白知道,他再一次让生活给收拾了。 附录 咸猪手 安禄山是粟特人与突厥人的混血,重360斤,体态似猪;740年,任平卢军兵马使;751年,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控兵18万,占唐朝边军三分之一。 一次,安禄山赴长安觐见唐朝皇帝唐玄宗。酒醉,将贵妃杨玉环的乳房抓破,“咸猪手”一词来源于此。 755年,安禄山发动“安史之乱”,其后果之一,导致杨玉环在马嵬坡被缢。 “咸猪手”一事,“咸猪手”一词,正史并无记载,只是民间传说;也许,在这件事上,安禄山像杜太白一样,也是蒙受了不白之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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