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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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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病了,重感冒,高烧四十度,浑身皮紧,出不来汗;杜太白皮白,皮薄,本来爱出汗,高烧皮紧,出不来汗;汗出不来,把烧积在体内,其结果是,头痛欲裂;像申时行一月一犯的偏头痛一样;这时他知道申时行偏头痛的厉害了。但他与申时行每月一次的偏头痛还不一样;申时行的偏头痛源于自身病理,杜太白的头痛,是因为“咸猪手”事件,及带来的一系列后果,急火攻心导致的。也不同于平日的感冒发烧,平日的感冒可能因为偶然,偶然被风吹着了,这次也是因为偶然,但偶然导致这么大的必然;杜太白无法抵抗“咸猪手”事件,身体便站出来抵抗;抵抗的方式,是用大病一场表示退却;或者,高烧和头痛欲裂,全是憋的。 但杜太白的高烧与头痛,并没有阻止“咸猪手”事件的进一步发酵;杜太白以为事情已经很糟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 延津一个大V出面了,开始在网上谴责杜太白。这个大V的网名叫“赤脚大仙”。“赤脚大仙”的谴责没有辱骂,没有用情绪化的污言秽语,而是写了一篇古文。 【讨杜太白檄】 【夫伪行欺世者,沐猴而冠;秽德乱伦者,鸱枭披衣。今有杜氏太白,本为庠序师表,竟遭黜革,沦作乡闾俳优。身负斯文之皮,胸藏草莽之秽。其罪有四,檄告于众: 其一,沽名钓誉,虚文败道。宵小本乡野鄙夫,窃诗圣诗仙之名。昔充庠序,滥竽教席。生徒课业未明,己身邪慝先彭。辞章不通,强作雕虫之技;经义罔识,妄称雕龙之才。因与同侪相殴,遂系于狱。及至黜落,转投婚丧之场,假喜哀以敛财,借吉凶而渔利。冠裳楚楚,实为沐猴之戏;辞藻滔滔,尽是鹦鹉之学。 其二,败德辱行,禽兽不如。主持嘉礼,本应成人之美;岂料豺狼之心,竞行狎亵之举。昔为女徒,今作新妇。借合巹之机,逞龌龊之欲。师生名分既隳,人伦纲常尽丧。此等行径,较昔吕雉鸩杀,武曌聚麀,犹有过之! 其三,祖德秽浊,门风隳颓。溯其家世,更堪齿冷。父本鄙俚愚氓,外谄权贵,内虐妻孥。趋炎附势若蜣螂逐臭,暴戾恣睢如虎狼食子。至若子嗣,尤悖伦常:子娶老妇,颠倒阴阳;女慕同性,乖违天地。祖孙三代,沆瀣一气,正所谓“上梁既倾,下椽必朽”。 其四,欺天同地,人神共愤。天理昭昭,岂容魍魉横行?民心灼灼,安忍魑魅猖獗!昔管仲檄楚,责苞茅不贡;陈琳讨曹,数阉宦遗毒。今杜氏之恶,尤甚奸逆。吾辈当执礼法为戈,擎道义为戟,涤荡污浊,正此妖氛! 檄文到日,咸使闻知。凡我邑人,当共唾其面,绝其往来;官府有司,宜速擒此獠,明正典刑。若再姑息,则礼崩乐坏,纲纪无存。请看今日之县城,岂容败类恣意!】 这篇文章,杜太白是从手机上看到的。他正在发高烧,皮紧,出不来汗,头痛欲裂;看罢此文,惊出一身汗,头倒是不疼了。细看此文,说杜天威那一段,倒是实情,让人解气;说他那段,到株连子女,多是凿空构陷之辞;如此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用心何其毒也? 杜太白落下汗来,又重看了一遍这篇檄文。檄文的文风,像两个人,一个是汉朝的陈琳,写过《讨曹操檄》,一个是唐朝的骆宾王,写过《讨武曌檄》;这两篇檄文,虽是些形容词的堆砌,但用词都狠。陈琳和骆宾王用词凶狠,这篇针对杜太白祖孙三代的檄文,用词也下得去手。 连古文都来了,暗流涌动呀,杜太白想。 杜太白惊奇这篇文章是谁写的。从文章的遣词造句和结构布局看,这篇文章不是街上卖猪头肉和卖麻辣烫的人写的,而是有文化的人所为;这个人的文化水平,不比杜太白低。谁说延津人没有文化?谁说杜太白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原来天外有天,延津原来藏龙卧虎。又想,也许这文章是从陈琳和骆宾王的文章套来的,就算是套来的,照猫画虎,但套得这么有模有样,也需要文化。杜太白想,他是一个县城的红白喜事的主持人,竟和东汉末年的曹丞相,唐朝的武则天一个待遇,也让人始料不及。从网上看,这“赤脚大仙”的粉丝,有一百二十多万;“赤脚大仙”振臂一呼,粉丝马上响应,可谓一呼百应;这篇文章后边的留言,有一千多条。留言的内容类型有: 一、愤怒谴责型; 二、幸灾乐祸型; 三、探究细节型; 四、挖杜太白历史型; 五、打太极拳型; …… 但留言的内容,大多与檄文的内容和用词并不呼应,杜太白知道这些留言的人,根本没看懂这篇古文;但他们在愤怒的情绪上是一致的,接着产生了愤怒、幸灾乐祸和好奇。杜太白细分析这篇檄文,这个“赤脚大仙”,并不了解杜太白“咸猪手”事件的始末、误会和扭曲之处,对这件事,也是第一反应;大家跟着起哄,也是第一反应;“赤脚大仙”的第一反应,局限在事物的表面;大家的第一反应,连事件都不顾,跟的是“赤脚大仙”的情绪。但“赤脚大仙”统帅百万大军,杜太白这边就一个人,百万大军攻城略地,如摧枯拉朽,取杜太白首级,如囊中探物。 首级被人取下,杜太白并不知道“赤脚大仙”是谁。给在城关派出所当民警的侄子伦敦打电话,伦敦说,网上的事不归他管,他也不太关心,但可以帮他问一下同事,让同事查一下;一个小时后,伦敦把电话打回,这个“赤脚大仙”,原来是在西街钉鞋的小林。 在西街钉鞋的小林,杜太白认识;杜太白平日修鞋,也常去小林的修鞋铺。小林是林家庄人,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七年前,来县城开了个修鞋铺。小林修鞋铺的服务项目有:补鞋帮、补鞋底、补洞、换鞋跟、换高跟、加内增高、修拉链等,也给鞋子做清洁保养、改色翻新,也卖脚气水、防臭鞋垫等。小林鞋铺的墙壁上,贴些花花绿绿的标语: 【鞋子破,别闹心,小林让它旧变新 鞋子躺平了?小林让它支棱起来 鞋跟有多厚,离天就有多近 拉链生病别丢掉,挂个急诊立马好 脚趾缝里痒钻心,买瓶玉液喷一喷 告别脚臭,约会敢脱鞋,就靠一副鞋垫 ……】 杜太白每次看到这些标语,都笑了。 一次,杜太白到小林店铺修鞋,小林边修鞋边说: “杜老师,求你一件事。” “你说。” 小林说,他的这个修鞋铺,叫“小林修鞋铺”;东街老林有一个修鞋铺,也叫“小林修鞋铺”;老林年轻时就修鞋,那时他是“小林”,店名是那时起的;七年来,两个修鞋铺相安无事,各做各的生意;但从去年起,小林店里的生意,比东街老林店里的生意好三成;三天前,老林找上门来,让小林改店名;理由是,小林的“小林修鞋铺”,抢了他的生意:两个修鞋铺同名,会让顾客误会,以为这是两家连锁店;小林店铺的生意好,是占了老林店铺的便宜;又说,同是“小林修鞋铺”,他的“小林修鞋铺”开张在前,比小林早十几年,小林的修鞋铺,等于抄袭了老林的店名。小林说,其实,他当时起店名的时候,并不知道东街还有这么一个修鞋店;既然店名重了,小林又不想与老林掰扯,便想重起一个店名。 “我重起一个店名不就得了?生意好不好,不在店名,在手艺。”小林说。 “杜老师,你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得帮我这个忙。”小林又说。 杜太白听后,明白了小林的意思,便问: “新店名,你想起雅一些的,还是俗一些的?” 小林:“雅一些的,‘小林修鞋铺’就是因为名字太俗,才跟人重名了。” “雅一些,也显得有文化。”小林又说。 杜太白:“既然这样,你让我想想。” 杜太白光着一只脚,一边等修鞋,一边低头想。在小林钉鞋的嘣嘣声里,突然想到,人每天都要穿鞋,鞋从新被穿成旧,新鞋成旧履,和时间有关系,于是拍了一下大腿: “叫‘时光履痕’如何?” 小林愣在那里:“啥意思?听毬不懂。” 杜太白便给小林解释“时光履痕”的涵义。小林听后说: “这个名字好,好就好在,这名字有意义不说,还意义拐弯,我都听不懂,别人哪里看得懂?看不懂除了显得有学问,别人也不好跟我们重名;我们不跟别人重名,也不让别人跟我们重名;咱就叫‘时光履痕’。” 修完鞋,杜太白穿上鞋,交钱,小林说: “杜老师,你给我帮了这么大的忙,我再收修鞋的钱,就显得我太不懂事了。” 见小林这么说,杜太白只好作罢。但“时光履痕”店名挂出来之后,并没有被大家叫开;可能是因为太雅了,理解起来费脑子;谁愿意费脑子去理解一个修鞋店的店名呢?不就修个鞋吗?装X。大家说起“时光履痕”,还是叫“小林修鞋铺”,东街老林的“小林修鞋铺”,仍旧也叫“小林修鞋铺”;这是杜太白没有料到的;也是东街老林没有料到的;只是小林的修鞋铺已经改名了,老林不好再来闹,等于吃了哑巴亏。更改店名出现的效果杜太白没有想到,更令杜太白没有想到的,生活在身边的钉鞋的小林,原来是网上的大V;补鞋的,网名叫“赤脚大仙”;那小林天天修鞋,什么时候当“赤脚大仙”呢?大V一般都是骂人,靠骂人维持流量,那小林除了补鞋,什么时候骂人呢?难道是补鞋之余,抽空骂人;或白天补鞋,晚上骂人?一天天也够辛苦的。伦敦还说,小林成了网红,便开始带货,粘鞋的胶水,脚气水,防臭鞋垫,内增高鞋垫等,都比过去多卖出去三成。也许,这才是他当大V的真实目的。让杜太白不理解的是,小林虽然是大V,他与小林无冤无仇,他为啥出面骂他呢?虽然文章不带脏字,但比众人的污言秽语,还要狠毒呀。 读过这篇文章,杜太白浑身出汗了,头不疼了,便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从家里出来,到了街上,去西街“时光履痕”找小林。一个钉鞋的,能写出陈琳和骆宾王的文风,他倒对小林刮目相看。既然他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当初改店名,为何还要找杜太白呢?既然他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为何还补鞋呢? 进了小林的修鞋铺,发现写过这篇文章的小林,仍在补鞋;店里摆着粘鞋的胶水、脚气水、防臭鞋垫、内增高鞋垫等。杜太白开口问: “小林,骂我那篇文章是你写的?” 小林一边补鞋一边说:“是呀。”又问,“咋了?” “没想到你会写文章。”杜太白又说,“这叫檄文,你懂不懂?” “懂不懂的,写了。” “就是写,骂我就行了,咋扯到我爸了?” “那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檄文中写杜天威那段,倒句句一语中的,也让杜太白解气;但“咸猪手”时节,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不是解气的时候;这气会反打到杜太白身上。杜太白又问: “说我爸就算了,咋又扯到我儿子和女儿了?还家族连坐了?” “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皆殊非情实。”杜太白又说,“就算是真的,父是父,子是子,不该这么攀扯。”杜太白又问,“为啥骂我呀?你的店名,还是我起的呢。” “也没叫起来。” 杜太白哭笑不得:“店名没叫起来,就跟我有仇哇?”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大家把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小林嘣嘣地钉着鞋,“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句话,是陈琳后来被曹操俘虏,曹操问陈琳当时为何写檄文骂他,陈琳对曹操说的话。 “这话是谁教你的?”杜太白问。 “自个儿呀。” 杜太白想,如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词小林自个儿能说出来,这檄文真是小林写的,证明延津人的文化素质,顷刻间也提高得太快了。正因为文化素质不是顷刻间提高的,杜太白知道小林背后有人指点。小林并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及他写这篇文章,其中那些话的意思。背后这人是谁呢?杜太白一时想不出来。 “小林,你要不说实话就算了。”杜太白又说,“平日我没有得罪过你,你不该落井下石呀。” 小林低头缝鞋,缝了两针说:“杜老师,这种轰动事件,在延津也不是每天都有,我最近粉儿有些掉。”又说,“发了这篇文章,粉丝,一下涨了两万多呢。” 又说:“能带不少脚气水和防臭鞋垫呢。” 这才是小林自己的话,就是为了蹭个热点。杜太白出了这事,小林站出来伸张正义,换别人出了这事,小林一样会跳出来;蹭热点的目的,是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他为了个人利益,打着正义和为了公众利益的旗号;问题是,公众又承认了,来买他的脚气水和防臭鞋垫。杜太白哭笑不得。杜太白: “小林,我小看你了。但你这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啊。” 小林愣在那里:“啥意思?” 杜太白更知道这檄文不是小林写的。他连这两个成语都不知道,哪里写得出来这篇檄文? “我何德何能,能膺此隆誉呢?” “啥意思,听毬不懂。” 杜太白不由得气恼地问: “你找人写这篇檄文,到底花了多少钱?” 小林仍嘴硬:“没花钱,我自己写的。” “你这么败坏我,就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吗?” “也为了让你悬崖勒马。” “你文章中的人,都罪恶滔天了,让他悬崖勒马干嘛,让他直接掉下去粉身碎骨不就得了?” 小林愣在那里:“啥意思?” 连“悬崖勒马”和“悬崖不让其勒马”之间的逻辑关系都不理解,杜太白更知道这檄文不是小林写的。也明白他纯粹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把杜太白卖了。杜太白又想,可怕就可怕在,你得承认,小林像大多数延津人一样,也是勤勤恳恳、省吃俭用的人。如果这檄文不是小林写的,这个背后的人是谁呢?离开小林的修鞋铺,杜太白在心里盘算;盘算了半天,想起一个人来,可又无法确定;无法确定,你就无法找他质问;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事情发生了,找不到事情的缘起,就像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照片发到了网上,不知道是谁拍的,李满花的婚礼上,“咸猪手”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一样。 小林檄文背后的黑手还没查到,另一件让杜太白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紧随小林,老蒯,在二夹弦里唱过阮小七的老蒯,也站了出来。她编了一段二夹弦,叙说和谴责杜太白的“咸猪手”事件。她与小林不同,这段唱词,没用古语,用的都是大白话,自编自唱,在网上直播。这段唱词的名字叫《岂容败类逞凶狂》。唱之前,她依旧“哎呀呀——”一声喊,摩拳擦掌一番,接着唱道: 【斯文败类藏祸心, 沐猴戴冠演荒唐。 披着圣人皮, 裹着豺狼肠。 三尺讲台被赶下, 红白喜事敛财忙。 充什么杜甫李太白, 不知羞耻找门墙。 学生婚礼他主持, 怎料师尊变豺狼。 喜宴里边藏淫秽, 新娘胸前伸魔掌。 整个延津都蒙羞, 禽兽竟敢立庙堂。 本人不是好东西, 子女也没有好模样; 儿子娶了鹤发婆, 女儿开始恋红妆。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两代同唱乱伦腔。 哈哈哈! 祖坟之上冒黑烟, 天地倒悬为哪桩? 试看朗朗青天日, 岂容败类逞凶狂! ……】 杜太白听后,马上明白,老蒯与小林的不同之处还在于,小林蹭热点,是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老蒯除了蹭热点,也有公报私仇的意思。腊月里,在商业街文具店门口,因为春芽嫁了第二个混蛋,老蒯追究第一个混蛋巴黎的责任,让杜太白赔偿她六十万,杜太白没理她,现在她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这也是六十万的代价。别人唱就是个唱,因为她跟杜太白曾是儿女闪婚闪离的亲家,有人物关系在其中,她出面唱,就显得更有意味,更吸引人注意了。像当初在省里唱《阮氏三雄》一样,唱了《岂容败类逞凶狂》这段词——唱着唱着,这段词就成了一首单独的歌曲,老蒯又一次红了。因她用的是大白话,通俗易懂,其影响,比小林的讨檄文还大。带来的附加价值是,她卖的烤地瓜,现场加外卖,比平日涨出五倍多;比小林的脚气水卖得还好。 杜太白也注意到,这段唱词里,老蒯没有涉及杜太白他爸;这是她和小林的另一个区别;这能算手下留情吗?杜太白想,大概率是,老蒯把这一头给忘了。 这首歌,马上成了延津的流行歌曲;老蒯一开始是本人唱,后来她嫌麻烦,把这首歌录音,输到一支小喇叭里;把这支小喇叭,挂在烤地瓜的架子车的前把上,让小喇叭不停地循环唱。 她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有小林和老蒯的成功在,其他延津人也纷纷效仿;他们无法模仿小林,那需要文化,他们便模仿老蒯;唱坠子的盲人老贾,把老蒯这首歌改成坠子唱起来,生意也火了。唱豫剧的几个草台班子,也把老蒯这首歌编成豫剧的腔调在唱;几个草台班子,生意也比以前火了。 老蒯对老贾和几个豫剧草台班子并不满意,因为他们抄袭了她的唱词;老蒯因此多卖烤地瓜正常,他们因为这首歌也生意大涨,并不是老蒯所愿意看到的。你们付版权费了吗?老蒯找老贾和几个豫剧草台班子理论,但老贾和几个豫剧草台班子并不买老蒯的账: “我天天在街上卖艺,唱遍所有中国歌星唱过的歌曲,人家也没这么小气,来找我不让唱。”老贾说。 “你当年唱《阮氏三雄》,《阮氏三雄》也不是你写的,你付版权费了吗?”几个豫剧草台班子说。 接下来的情势,更不是老蒯所能控制的了,因唱这首歌能够带货,农贸市场卖黄瓜的在唱,卖腐乳的在唱,卖咸鸭蛋的在唱,卖鸭脖的在唱,卖乌龟的在唱,卖猪大肠的在唱;不做买卖的人,不唱这首歌无法加入热点话题的讨论,似乎落伍了,一大半延津人都在唱《岂容败类逞凶狂》。这些跟唱的人,并不在意歌曲的源头在哪里,这股山洪是从哪个山头冲下来的;老蒯制止不了大家,也制止不了她的影响力在不断扩大。一个人红了,想低调,实力不允许,老蒯,你得这么想,有人这么劝老蒯。因唱这首歌,老蒯、盲人老贾、几个豫剧草台班子的生意上涨,许多摊贩的售货量也多出两到三倍,也算杜太白对延津经济发展做出的一点贡献。 失控,是多方面的。 婚丧主持人的俗派,也加入声讨杜太白的行列。他们不唱,他们说;主持人,就是以说话为生;同行是冤家,同行下手,比外人狠;狠就狠在,同行,知道哪里是同行的关节和软肋,下刀子更能捅到要害。俗派的代表人物是东街的老董,年前胡胖子他爸去世,老董拉稀,是杜太白顶替了老董主持人的位置;老董站出来说,什么叫道貌岸然,过去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什么叫雅,就是夹着舌头说话,用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等人的陈词滥调,掩盖他流氓的本性;我们是俗,我们不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不掉书袋,但我们是正经人,我们不当流氓;正是有老董这番话,及这番话的传播,正月里的婚事和丧事,杜太白空出来的主持人的位置,都由老董他们顶替了;如今,延津婚丧嫁娶的主持界,成了俗派的天下;他们在主持这些婚礼和丧礼时,也不忘在开场部分,绕上一段杜太白的“咸猪手”事件,就像田守志、老蒯把“哎呀呀——”一声喊,接着摩拳擦掌一番,当作说事情之前的开场白一样;为什么现在由我来顶替某人的位置呢?因为主家是正经人,不想再出现“咸猪手”事件;因杜太白“咸猪手”事件已经成了噱头,成了延津一个梗,大家听了都笑成一片。 看到局面一波一波,愈演愈烈,杜太白也是无能为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杜太白想,小林也好,老蒯也好,盲人老贾也好,豫剧草台班子的人也好,许多小商小贩也好,全县在唱歌的人也好,主持界俗派的人也好,像杜太白一样,本都是生活中默默无闻的人;区别在于,杜太白有文化,他们没文化,如今借杜太白的事,借互联网,这些没文化的人,成了指点江山的人,把一个有文化的人逼到了墙的死角;众人嘴薄如纸,现在嘴比纸薄;众口铄金,让杜太白理屈词穷;一群没文化的人,让延津最有文化的人哑口无言;杜太白以前说过的话,不管是有价值的话,或没价值的话,都失去了价值;他当过老师,曾给这些人的儿女输出过知识;后来当红白喜事的主持人,也给这些人家的婚丧嫁娶提供过服务;顷刻间,这些人脸色大变,向杜太白慷慨地投掷大大小小的石块,想将他砸死;杜太白通过与曹五车打架体会到,容人,才是有学问的表现;现在看,不容人和群起而攻之,也是一种学问;不容人的错误,杜太白犯过,才有了他被拘留半个月的结果;现在犯这错误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就法不责众;这些人本来是一群羊,但像狼一样在噬咬杜太白;如果被狼咬了还情有可原,现在被一群羊咬得遍体鳞伤,让杜太白啼笑皆非;但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他无法定分止争。你们嘴大,这么多张嘴连在一起,嘴还不大吗?我嘴小,说不过你们。 风雨飘摇啊。枝连叶附啊。杜太白过去也经历过风雨,但像这样飘摇的风雨,杜太白平生还是头一回遇到。这风雨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众人的口水和唾沫。转眼之间,杜太白被淋成个落汤鸡。你成了招人烦的人,你成了招人厌的人,你成了被所有人抛弃的人。唾沫星子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众人,都是一个个小火星,几个火星碰到一起成了火焰,众多火焰连在一起就成了大火;或者,他们都是一个个小水滴,一些小水滴连在一起成了水洼,众多水洼连在一起成了河流,众多河流连在一起会奔向大海;杜太白一点点被大火吞噬了,被海水给淹没了。又像身上长满了虱子。杜太白小时候,在杜家庄长过虱子。他小时候,杜家庄的人身上都有虱子。一天,杜太白脱下棉袄捉虱子,衣服线缝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虱子,杜太白挤着虱子,在衣服缝里面,发现一只公虱子,正趴在母虱子身上快乐呢。它们发现杜太白发现了它们,慌忙想分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杜太白两只大拇指的指甲盖用力一挤,让它们一起见了上帝;公血和母血,混合在杜太白的指甲盖上,也混合在其他虱子的血中。这些混合的血,也是杜太白的血。真解恨呀。还他妈快乐。还有一种解恨的办法,是杜太白他妈点起一堆麦秸火,把衣裳撑起来在火上烤。虱子受不了烘烤,噼里啪啦地掉到火里,腾起一股一股的青烟,一股一股焦煳的香气。接着穿上这暖乎乎的没有虱子的衣服,杜太白感到好舒畅啊。 如今,到哪里去找这火呢? 杜太白成了众人的俘虏。衡量有没有朋友,不在他顺遂的时候,而在他失意的时候。杜太白在延津也有几个好朋友,但他们都相信沉默是金,他们都怕引火烧身,没有一个人出头,帮杜太白说一句话。真正的朋友在哪里?不在生活中,在相册里,那里的友谊是固定的。杜太白一个人,在跟众人搏斗,他怎么能够斗得过众人呢?一个人跟你翻脸,可以跟他不来往,生活跟你翻脸了,你难道不生活了不成?说万事自有公论,这不就是公论吗?无以自明,自无以明。杜太白叹息。给我一口喘息的机会,没有。 如今的延津,又如后蜀的花蕊夫人所说: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当年后蜀皇帝孟昶率众人解的是甲,如今全县城解的是明辨是非的能力。杜太白成了人民公敌,杜太白皮开肉绽,引得众人兴高采烈。或者,世界因他而清洁。 关键是,“咸猪手”事件及它的发酵,彻底断了杜太白的财路,谁家还敢请一个爱“摸”新娘子前胸的“流氓”当主持人呢?杜太白只好告别了这个职业。或者,是这个职业告别了他。饭菜吃了一半扔了是浪费,人用到一半给扔了,这人就废了。延津,从此再无像杜太白这样的主持人。这世界摇摇晃晃,把杜太白给摇下了河,摇进了旋涡,接着就摇没了。如同朱元璋的两句诗: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杜太白感到心智的无力感。日子过得如此辛苦,他很心焦。他感到时间过得好慢。他想跳过这些日子。越想跳过的日子,过得越慢。这日子,像自行车的后轮,已经被支架架起来了,你在旁边拼命蹬踏板,这后轮是在空转。 让人奇怪的是,杜太白夜里做梦,倒脱离现实,做得越来越形而上了。他似乎总在一个严肃的会议上,台下坐着万千的观众,他在台上做主旨发言;现实中他无发言的机会,在梦里,他成了一个滔滔不绝的人,如同在红白喜事上当主持人一样;在红白喜事上,他说的都是套话和水词,偶尔掉书袋加些警句提提神,但梦里说的全是形而上的话,也不掉书袋,说的全是杜太白自己的所思所想;这发言也不同于他过去在中学教书,在中学教书他也滔滔不绝,滔滔不绝是他的职业,但在讲台上他说的是书里的话,是别人的话,现在说的是自己对世界的独特思考;在所思所考中,杜太白形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他突然又明白,当年李商隐写《夜雨寄北》,就是用一个形而上的意念,用一个不存在的想象,来遮掩残酷的现实。杜太白过去不敢确认,李商隐写这首诗时,他的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引起了他与曹五车的斗殴;杜太白也问过绘本书上李商隐的老婆,李商隐的老婆扯到真相和真理上,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现在他毫不犹豫地确认,当年李商隐写这首诗时,他的老婆已经死了;如果他老婆不死,他发不出这么悲凉的衷曲;这诗好就好在,它有些形而上;形而上会比现实更悲凉;曹五车还是错的。杜太白用自己人生的代价,附带确定了唐诗的一个学问点。 杜太白感到,他愿意生活在这脱离现实的形而上的梦里,不愿意回到现实。 附录一 陈琳《讨曹操檄》(节选)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壁,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僄狡锋协,好乱乐祸。 …… 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宣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 曹操像申时行一样,也患有偏头痛。正头痛欲裂,看完这篇檄文,也像杜太白一样,出了一身汗,头痛立马好了。 附录二 花蕊夫人 费氏,四川青城人,后蜀皇帝孟昶的宠妃;因“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得名“花蕊夫人”。 965年,宋朝出兵6万人,讨伐后蜀;后蜀14万兵,不堪一击;孟昶投降后,孟昶和花蕊夫人被掳到东京。宋太祖赵匡胤久闻花蕊夫人诗名,让她作诗。花蕊夫人以后蜀投降为题,吟道: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官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赵匡胤纳花蕊夫人为妃子。花蕊夫人开始被敌人的手抚摸。“沦为敌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夜里,赵匡胤是否问过孟昶在床上的表现,花蕊夫人是如何回答的,不得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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