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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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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给田守志办活出丧,活出丧的丧礼上,需要跳脱衣舞的,延津没有跳脱衣舞的班子,杜太白便去找胡胖子,跟他要到周口他外甥的电话;杜太白给胡胖子的外甥打电话,要到周口老八的电话;接着给老八打电话;电话打通了,老八在电话那头: “你谁呀?” 杜太白:“延津的,姓杜。” 老八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似乎一时想不起他是谁。杜太白: “就是上回你来延津,跟你唱对台戏的那位。” 老八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原来是老兄,久仰久仰。”又说,“找我,有事呀?” 听老八说“久仰久仰”,还原了过去见面时的语气,杜太白知道电话那头真是老八,便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求兄台。” “说。” 杜太白说,延津有一桩丧事,想请老八来主持;像老八上回主持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一样,台上要有跳脱衣舞的小妹。没想到老八说: “去不了。” “为啥?跟胡胖子给的价钱一样。” “不是钱的事,我不干了。” “为啥?” “我妹妹和侄女,都嫁人了;跳舞的人,拔不起来了。” 既然这样,杜太白也不好说什么。放下电话,他只好另外想辙:想了半天,他不认识另外跳艳舞这方面的人,等于白想;看来田守志并无去极乐世界之前,给他扶上马送一程的福气;也许,如同田守志所说,这也是他出生之前,阎王爷签发出生证之前,经过田守志同意的。 杜太白又去养老院,想把这结果告诉田守志,兔得让他空喜欢一场;待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养老院门口,下车,刚扎上电动车,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是老八的电话。老八在电话里说: “你出多少钱?” “啥意思?” “我可以带人去延津。” “你妹妹侄女,又想重操旧业了?” “那你别管。” “出的价钱,跟上回胡胖子一样,不会让你吃亏。” “还是唱对台戏吗?” “这回不唱对台戏,就你一个戏班子。” “既然是一个戏班子,就不能跟上回的价钱一样。” “啥意思?” “活比上回重了;两个人干的活,推给了一个人。” 杜太白哭笑不得,跟人唱对台戏花的力气才大,要比平日多出好几倍;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他和老八唱对台戏,他深有体会;没人打擂,就自家一个戏班子演出,才轻松自如呀。这不是在事情的逻辑上颠倒是非吗?这时杜太白觉出老八的狡诈。杜太白问: “那你准备加多少呢?” “人工比以前也贵了,再加五千。” 为了活出丧,杜太白和田守志在一起做过预算;预算是按胡胖子他爸丧礼的标准;加五千,就超了预算;但为了田守志,杜太白越过老八的狡诈,没有与老八讨价还价,马上答应下来;他决定这五千块钱自己出,不告诉田守志。突然想起,上回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因为要唱对台戏,胡胖子又拿出五千块钱,作为赢者的奖金,最后这钱被老八拿走了;现在老八见不是对台戏,多加了五千块钱,大概跟过去的奖金有联系。杜太白摇头叹息,佩服老八的狡诈;因为这狡诈事出有因。答应过老八,杜太白接着告诉老八,这次的出丧,跟胡胖子他爹的丧礼稍有不同,这回是活出丧,不是真正的出丧;老八似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接着说: “这倒无所谓,我们只管主持和演出,并不管这人是死是活。” 老八倒豁达,杜太白笑了。杜太白与老八商定,这活出丧就定在后天晚上。 到了后天晚上,在田守志家门口大街上,杜太白让人搭起了舞台;舞台四周,装了几盏射灯;舞台正中,挂着田守志的照片;杜太白和田守志一起,选了一张当年田守志唱《阮氏三雄》扮演阮小七的剧照;照片下边,木牌上写道: 【戏剧大师田守志之灵位】 牌位上的用词,显得有些大。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其用的词也可以善些;就像给焦辅仁办丧事,牌位上用了“国学传承人”的词一样。 傍晚,周口的老八开着面包车过来了。从车上跳下来三个小妹,却不是上回老八的妹妹和侄女,换了另外三个女娃;三个女娃,没有老八妹妹和侄女漂亮。但人已经到了延津,等于生米做成了熟饭,杜太白也不好说什么。老八从车上跳下来,握住杜太白的手说: “感谢老兄给了我新的生命。” “此话怎讲?”杜太白一愣。 “本来我不想干这行了,你给了我重操旧业的机会。”老八又说,“万事开头难,有了头一回,就有第二回。” 梦露也就是孟小节,还有田锦绣,给过杜太白新的生命;申时行和春芽,也给过杜太白新的生命;无非他们所给的方向不同;但这些新的生命,跟老八说的新的生命,完全是两回事;杜太白哭笑不得。老八又说: “放心,为了回报老兄的厚意,这回我有新招。” 晚上八点,丧礼准时开始。杜太白事先把田守志从养老院接了过来,在舞台下正中央,放了一把太师椅,让田守志端坐在太师椅上。杜太白西装革履,手持麦克风上台。拿出事先写好的悼词,念道: 【呜呼田公,梨园魁首,粉墨平生。声振闾阎,艺冠群伶。勾红脸以彰忠义,摹阮七而啸沧溟。石碣村头,禀刚肠而蔑王法;戏台榭上,扮豪杰以叱雷霆。唱彻《三雄》,声裂大漠之板;饮空浊酒,气吞水泊之旌。 奈何罡星欲坠,虎躯先颓。榻困龙蛇,肢萎犹思扛鼎;帐垂鲛绡,喉喑尚念呼鹰。悲夫!未死先丧,自设缟衣之祭;将离反笑,独吞冷炙之牲。看满堂涕泗横流,权作浮生谢幕;听四野铙钹乱奏,姑为侠骨饯行。 哀哉!戏里杀人如刈草,终难斩断无常锁;曲中骂官胜嚼冰,到底冻残倔强魂。泉台路近,且抱铜琶铁板;孽镜台高,休询玉带朱门。 伏惟尚飨!】 因是活出丧,丧礼在延津也引起了轰动,台下挤满了观众。观众纷纷说: “X,听毬不懂。” 杜太白说完文词,雅的过程就结束了,他向后台招了招手,老八拿着麦克风上场,主持人就换成了老八。老八像主持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一样,依然不废话,不啰嗦,直接向后台招手,后台立刻上来一个小妹,跳起鬼步舞。老八问跳舞的小妹: “小妹,今年多大了?” 小妹边舞边说:“十八。” “听哥的不听?” “给钱就听。” 老八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小妹:“脱。” 小妹将钱夹在指间,脱了外罩。 这下观众懂了,开始欢呼。 老八又拿出一百块钱:“再脱。” 小妹接过一百块钱,脱掉上衣,露出胸罩;将二百块钱,一起掖到胸罩里。 这时老八拿着麦克风问观众:“大家说,还脱不脱了?” 众人沸腾,齐喊:“脱。” 老八又拿出二百块钱:“小妹,听到没?脱。” 小妹脱了裙子,露出内裤,将二百块钱掖到内裤里。 杜太白明白了,往胸罩里和内裤里掖钱,是老八的新招。倒是弥补了三个小妹不如上回三个小妹漂亮的缺陷。初春夜里,天气也寒。杜太白感叹,老八不愧是老八。多给老八五千块钱也是对的。老八又用麦克风问观众: “只有一个小妹脱行不行?” 众人齐喊:“不行。” 老八:“再来一个小妹。” 另一个小妹,跳着鬼步舞上台来。 这小妹脱完,又上来一个小妹。 田守志端坐在台下太师椅里,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杜太白来到他身边问: “爸,满意吗?” 田守志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点点头,笑了,突然头一匝,身子歪在椅子上;杜太白以为他走了,吓了一跳,忙摇他: “爸,醒醒,你醒醒。” 田守志醒了过来。醒过来,就不是田守志了,成了当年舞台上的活阎罗阮小七,成了现在舞台正中剧照上的阮小七,他瘫痪这么多年,突然从太师椅站了起来;本来不会说话了,靠在小白板上写字与人交流,这时也会说话了;不但会说话了,声嘶力竭地唱道: 【爷爷生在石碣村 禀性生来要杀人 英雄不会读诗书 不怕朝廷不怕官 ……】 唱得仍像年轻时那样粗狂和凛冽,唱出了大漠荒野的境地;唱完,咕咚一声,跌落到太师椅上,又瘫痪了,又不会说话了。 整个活出丧的过程,田锦绣和老朱并没有过来干预。只是听卖糖葫芦的老辛说,老朱和田锦绣说:“疯了。”又说,“两个人都疯了。” 一个月后,田守志去世了。杜太白想,虽然田守志死了,但在死前一个月,他又能站起来了,又会说话了,又会唱戏了,总算在脱衣舞中,杀人声中,自己演绎了自己的落幕;这落幕是壮阔和精彩的;张罗这落幕的人,是杜太白;他曾跟他的女儿谈过恋爱。 田守志去世后,真正的丧事,是延津红白喜事俗派主持人的代表人物、东街的老董主持的。田锦绣和老朱没有邀请杜太白参加丧礼,杜太白也没有主动去田守志家吊唁;杜太白知道,双方见面,相互都不方便;但杜太白想,田守志的丧礼,其实他一个月前已经参加了。 这天,杜太白在街上碰到了田锦绣。这是他与田锦绣分手之后,第一次见到她。田锦绣比几个月前微胖了些。两人擦肩而过,相互也没有打招呼。杜太白往前走着,听到身后田锦绣喊: “你站住。” 杜太白只好站住。 田锦绣跟过来,说:“谢谢你啊。” 杜太白不明其意,问:“你说的是哪一出呀?” 田锦绣:“你比我对我爸好。” 又说:“临死前,你让他快乐了一回。” 又说:“他死了好,死了就不受了。” 杜太白知道她指的是“活出丧”这件事,便说:“你爸生前对我也不错。” 田锦绣:“这两天,我想起一件事。” 杜太白看田锦绣。 “我小时候,常偷我爸的钱——那是他的私房钱,在他的戏服里藏着。我长大后问他:‘当时偷你的钱你知道吗?’他说:‘知道哇。’‘知道咋不把钱换换地方?’‘怕你找不着。’现在,我找不着我爸了。” 杜太白看田锦绣。 田锦绣:“这事我早忘了;爸一死,又想起来了。” 田锦绣:“他活着,烦他说话。他没了,想听他说话,想看他往小白板上写字。” 田锦绣叹息:“老人走了,只能把自个儿过好了。” 杜太白想就着她的话茬,问她跟老朱过得怎么样,但想想,这不是他该问的话,又把话咽了回去。田锦绣倒说: “你也该往前再走一步,找个人做伴。” 杜太白:“我现在这样,谁还会要我呀。” 接着,两人似乎找不到别的话题了,有些冷场;两人便分开了,各走各的。 这天,杜太白正在卖萝卜,接到春芽一个电话。 “有事吗?”杜太白问。 “没事,就是打个电话。” 杜太白想起在济南时,春芽曾说过她要跟济南小张结婚的事,便问:“上回你说要结婚了,你跟那个小张结了吗?” “没有。” “为啥呀?” “临了,又吹了。” “为啥呀?” “小张说,他妈不同意,打听出我是按摩女,以为我干过别的。”春芽又说,“我想,是他本人的想法变了,拿他妈和按摩女当个挡箭牌。” 听到这个信息,杜太白倒松了一口气。说: “看这事闹的,白搭了工夫。” “可不。哩哩啦啦小半年,昨天刚吹的,就是想打电话告诉你一声。” 杜太白:“你也想开些,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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