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四个月前,杜太白跟申时行吃饭时,曾料定老薛的“宫廷御菜”饭馆顶多开半年,就会倒闭,谁知“宫廷御菜”开了四个月就关张了;房租、水电、员工工资,还有饭店开张之前装修院子、屋子花的费用,让老薛欠下一屁股债;他不声不响,离开延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家说,老薛在“老纪饭馆”当厨子被开除了,自己开饭馆又倒闭了,可见不是干成事的材料;但欠债跑路,就显得不厚道了。杜太白想,这也是胜者王侯败者寇,老薛落荒而逃,大家这么说;如果老薜的“官廷御菜”生意兴隆,大家又会是另一种说法了;但“宫廷御菜”开不下去,归根结底,还是老薛的原因,放着会的不做,非做不会的,天时地利都不对,哪里会有人和呢?还有价格,一位六百五十块,也脱离延津的实际。倒是县城北街的“老纪饭馆”,焦小宝在饭馆杀人之后,老纪离开这里,搬了一个地方,从北街搬到南街,租了几间门面房,重打鼓另开张,挂的还是“老纪饭馆”的牌子,重新雇了一个厨子叫老魏,生意重新兴隆起来;老魏会做两样东西,一是捞面,面和得劲道不说,切面时,分裤带面、宽面、细面、韭菜叶面,难得的是卤好,分肉卤、鸡蛋西红柿卤、茄丁卤、麻酱卤等;不管哪种面配哪种卤,吃到嘴里都多一层滋味;二是烩饼,饼是现烙的热饼,肉用的是从肉铺里买的最便宜的猪脖子肉;这肉先上锅煮,把煮猪脖子肉漂起的白油,捞出来放到盆里;接着卤这肉,让肉口味重些,八成熟,捞出来,切成肉丁,放到另一只盆里;有人要烩饼,把热饼切成丝,炒饼,炒到五成熟,不用放盐,直接加卤肉,接着炒;炒到八成熟,加一大勺盆里的猪油,就着猪油,把饼炒得焦黄;最后撒上葱花、姜和蒜末,起锅;饼喷香不说,外焦里嫩;做这两样东西成本都不高,卖得也不贵,捞面一份十五,烩饼一份二十,大家都爱来吃;饭馆重新兴旺起来。饭馆窗户上,贴着“新面 新卤”“烩饼 焦黄”的标语。捞面和卤的标语,过去的“老纪饭馆”就有,现在突出一个“新”字,是说同是捞面和卤,老魏做得也与过去不同;后一条标语,说的是新品了。一天,杜太白去南街“老纪饭馆”吃烩饼,老纪主动与杜太白说起老薛:

“老薛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毒些。”

又说:“你看,当初把他从这里开了还是对的,不然,这个饭馆,早晚也是‘宫廷御菜’的下场。”

又说:“他就会当厨子,不会当老板。”

又说:“他不会弄,又不让别人弄,弄得别人也不会弄了,可不就倒闭了?”接着问杜太白,“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于已定型的往事,杜太白不愿意再费神评价,便顺口说:“你说的都对。”

一天,杜太白去“老纪饭馆”吃捞面。过去在这里吃过捞面配炸酱卤,捞面配茄汁卤,这回准备吃捞面配鸡蛋西红柿卤;进了饭馆、看到在菜市场卖水产的老吕在一张桌子前吃烩饼。除了吃饼,还在大口喝酒。杜太白有些疑惑:

“老吕,你不是喝酒过敏吗?”

老吕没回答喝酒的事,问:“听说你也养了一只小白鼠?”

杜太白:“你能养,我就能养。”

“再送你一只要不要?”

“啥意思?”

“我那只小白鼠不想要了。”

“为啥?”

“养烦了,它成了一个酒鬼。”

杜太白知道,老吕那只小白鼠,前些天开始喜欢喝酒;上回老吕说,喝了酒,能分辨人的人品;不知道它近日发展成了酒鬼;他指指老吕的酒杯:

“别说人家,你不也在喝着。”

“我是人,它是老鼠。”

“那你不让它喝不就完了。”

“我是不让它喝了,它开始绝食了。”

杜太白吃了一惊:“有气性。绝食几天了?”

“三天了。”老吕又说,“好吃懒做,要它何用?”又说,“再说,我也没工夫伺候它了。”

“啥意思?”

“我又养了一只八哥。”

“你这是见异思迁呀。”

“养老鼠没用,养八哥有用。”

“啥意思?”

“老鼠不会说话,八哥会说话,你让它说什么,它就说什么;你说什么,它跟着说什么。”

“你也喜欢人云亦云呀。”杜太白又说,“阿基米德会算数,八哥不一定会算数。”

“八哥是不会算数,但加减乘除,都是些低级游戏,没毬用。”

“你不是说,阿基米德喝了酒,还会分辨人品吗?”

“人品不用它分辨,我自心里有数。”老吕又说,“咱闲言少叙,阿基米德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又说,“反正,我也是从下水沟里捡的;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吧。”又说,“我能感觉,它已经恨我了,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杜太白:“你咋知道?”

“从它看我的眼神里。”老吕又说,“仇人,是不能再养了。”

“你跟它,过去不是挺好的?我跟它急的时候,你还跟我急了。”

“我没变,是它变了,亲人变成仇人了。”

这么说,阿基米德跟老吕已经恩断义绝了;跟老吕恩断义绝是一回事,杜太白接不接这只小白鼠是另一回事;杜太白有些犹豫:

“让我想想,我已经有一只了,还要不要养第二只。”

老吕:“养一只是养,养两只还是养,它除了爱喝点,费不了多少嚼谷。”

这时老纪过来插话:“你们说老鼠的事,我听了半天了,我倒要插句话。”

杜太白和老吕看老纪。

老纪指着杜太白:“这只老鼠不能要。”

杜太白:“为啥?”

老纪:“如果让它改换门庭,它就成了厨子老薛;老薛不是在这里干过,又去开‘宫廷御菜’,自己把自己害了?”

又说:“把自己害了,也把别人害了,欠人那么多钱。”

又说:“人不能惯着,老鼠更不能惯着。”

杜太白:“那让它去哪儿呢?”

老纪:“要么饿死它,要么扔了它,就像现在的老薛一样,不是让延津扔了?”

杜太白要不要阿基米德另说,从老纪的话里,杜太白能听出老纪对老薛的记恨;老薛已经成了落水狗,老纪还要痛打一番。

不管阿基米德该往何处去,饿死还是被扔了,在阿基米德饿死或被扔之前,杜太白还是想看阿基米德一眼。毕竟这只小白鼠的名字,还是杜太白给起的;也是出于好奇,他想看看这只气性很大的小白鼠,目前绝食的状况,它与老吕之间关系的状况。第二天一早,杜太白拉着萝卜车去菜市场,车把上挂着一只笼子,笼子里装着阿基米德二世;到了菜市场,杜太白没去自己的摊位,先绕到老吕的水产摊位前。养阿基米德的笼子,还在水产摊柱子的钉子上挂着;阿基米德躺在笼子里,无精打采,半死不活,旁边食罐子里的食物已经干成嘎巴了;杜太白相信它绝食是真的;老吕的摊子旁有一棵小楝树,楝树上挂着另一只笼子,笼子里果真有一只八哥,八哥红头脸,绿尾巴,在笼子里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地说: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或者:“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

老吕在水产摊前做着生意,对半死不活的阿基米德熟视无睹;在做生意的间隙,倒是不时逗弄一下八哥;老吕也是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其原因之一,老吕昨天说过,八哥会说话,阿基米德除了有酒瘾,还不会说话;正是因为阿基米德不会说话,杜太白与老吕对它的看法相反,老吕喜欢会说话的,杜太白几个月来像落水狗一样被人痛打,喜欢不爱说话的,讨厌爱说话的;一只小白鼠,变成老薛又如何?杜太白有些心动,想收留阿基米德;老吕昨天说的也对,养一只小白鼠是养,养两只还是养,多一只小白鼠,费不出多少嚼谷;又想,他家里家外是一个人,多一只白鼠,也多一份热闹;便决定收留阿基米德。又看阿基米德的眼睛,看老吕,眼神是冰冷的;看杜太白,倒充满了乞求;看来,这也是一种缘分;杜太白对老吕说:

“老吕,阿基米德在你这儿也是饿死,我把它拿走了啊。”

“决定了?”

“决定了。”

“那你也不能白拿。”

杜太白一愣:“啥意思?”

老吕指着楝树上的八哥:“你给八哥起个名字。”

杜太白哭笑不得,原来收留小白鼠也是有代价的;他想了想,指着八哥说:“它会人云亦云,就叫李莲英吧。”

老吕一愣:“李莲英不是一个太监吗?这名字合适吗?这名字没有讽刺性吧?你是不是憋着坏呢?”

杜太白:“你想哪里去了?李莲英虽然是个太监,但他在太后身边,位高权重,大过一个军机大臣。”

老吕:“那我也不是太后呀。”

杜太白:“在这水产摊前,你说一不二,就是皇上或太后。”

老吕想了想:“不过一只鸟的名字,那就先这么叫吧。”

杜太白去柱子上摘阿基米德的笼子,突然想起什么,手停在空中,问笼子里的阿基米德:

“对了,年前,在这个地方,我曾拿刀要杀你,你不会记仇吧?”又说:“如果记仇,我可不要你。”

又说:“老吕说得对,我不能养一个仇人。”

阿基米德赶紧摇摇头。

杜太白:“当时拿刀子,就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的,不是真杀,我跟老吕说过这事,明白吗?”

阿基米德点头如捣蒜。

“这还差不多。”杜太白又问自己车把上笼子里的阿基米德二世,“给你找了个伴儿,你同意不同意呀?”

阿基米德二世倒有些欢喜,对杜太白点点头。

杜太白把阿基米德的笼子挂到另一只车把上,告别老吕和李莲英,拉着萝卜车走了。路过卖杂货的摊子,他把自己水杯里的水倒掉,买了一两散花酒。到了卖萝卜的摊位,扎上车子,把两只笼子挂到摊位旁边的柱子上;拧开水杯盖,给阿基米德笼子里喝水的小碟里,倒了一点酒。阿基米德闻到酒味,马上爬起来,过去喝了几口;喝过,立马长了精神;站起身子,用前爪向杜太白作揖,表示感谢的意思。杜太白倒摆摆手:

“喝酒也得有个量,以后我少倒点,你也少喝点。”

阿基米德点点头,咧嘴笑了。杜太白又对另一只笼子里的阿基米德二世说:

“它是个酒鬼,你别跟它学。”

阿基米德二世脑子有些笨,不知道杜太白说的是什么,阿基米德喝的是什么,但也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从此,杜太白有了两只小白鼠,一只叫阿基米德,另一只叫阿基米德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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