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修鞋的小林被人打了。

打他的人叫国胜。国胜是东街一个闲汉,没有正经工作。提起国胜,大家爱说国胜找老婆的故事。当年,国胜与对象头一回见面,看中了这女孩,便搂着亲嘴;亲完嘴,又亲乳头;亲乳头时,把女孩的乳头咬了下来。你咋这么狠呢?有人问。她就不好找别人了,国胜说。这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个传说;别人认为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国胜跟女孩见面的第二天说是真的,大家便愿意相信这事是真的;乳头具有诱惑性;咬掉乳头具有传播性;不管真假,这女孩果然不好找别人了;谁愿意娶一个缺乳头的人呢?一个女孩,也不能满世界解释自己不缺乳头;你咋证明呢?还能脱掉衣服让人看看不成?她只好嫁给了国胜。国胜脾气暴躁,与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打起架来不要命;随身携带一把牛耳尖刀;国胜走在街上,人见人怕,人见人躲;国胜没有正经工作,就没有收入,家里缺什么,便到街头店铺里去拿,或到菜市场各个摊位上去拿,嘴里说着:

“今天出门急了,忘了带钱,回头还你啊。”

这回头就是永远没回头,回头还到你的店铺里和摊位上拿东西,说的还是这套话。拿吧也就是些吃喝拉撒的日常用物,一瓶醋,一瓶酒,一条烟;一把葱,一把蒜,一条子肉,几筒卷纸;或拎走一条鱼,或抱走一只大西瓜;大家值不当与他置气;或者,值不得与他玩命。国胜认定一件事,便铁定要做这件事,对事情的对方,爱说一句话:

“就这。”

等于一锤定音,不再讨论。

大家都说,国胜是延津的牛二。牛二是《水浒传》里的人物,宋朝东京人,绰号“没毛大虫”,也是人见人怕;在天汉州桥头,各家店铺里,想拿什么拿什么。后来,一个外地人叫杨志,来桥头卖刀;两人一言不合,发生了口角,杨志把牛二杀了。

但延津还没有杨志;或者,杨志还没来延津;在延津,国胜依然是国胜。

国胜打小林,是因为小林在“赤脚大仙”的公众号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文章中,提到了延津的牛二。本来这篇文章的内容跟牛二没关系,是远在美国华盛顿刚刚发生的一件事,一个女的出轨,被丈夫发现了,丈夫拿出刀子,在她脸上划了一个X;“这下,就没人要你了,你也无法胡搞了。”妻子报了警,丈夫被警察抓走了;因这件事过于稀奇,通过互联网,马上传遍了全世界。小林为蹭热点,也在自己的公众号里议论此事;文章的最后,由华盛顿回到延津,说华盛顿这丈夫,有点像延津的牛二。小林的一百多万粉丝,大部分是延津人;买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的人,也大多是延津人;所以他每篇文章,结尾都要回到延津,让延津人有切身的感受。如果这篇文章里,单说到延津的牛二没什么,文章中还说,延津的牛二,曾把对象的乳头给咬掉了,咬乳头这事,与华盛顿男人给妻子脸上划X这事,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说,世界就是延津,延津就是世界。因文中提到了“乳头”,提到了“咬掉的乳头”,“乳头”和“X”字相互起了化学反应,这篇文章马上火了起来;小林修鞋铺的脚气水和防臭鞋垫,也跟着火了起来,多卖出四成多。不提乳头,你可以说牛二就是牛二,不是国胜;但在延津,把对象乳头咬下来的,就国胜一个人,这文章中的牛二,不是影射国胜是谁?何况,大家平常也说,国胜是延津的牛二。国胜平日不看手机,一开始不知道小林对他的影射,还是他老婆在街上听人说了,回家哭起来。国胜问她哭什么,她便说起小林也就是“赤脚大仙”这篇文章;又说,本来乳头的事都过去十年了,谁想十年后,这事又被人翻了出来;接着脱下衣服,让国胜看,我哪只奶缺乳头?原来国胜的老婆被咬下乳头只是一个传说;或者,只是国胜制造的一个传说;这是延津的乳头和华盛顿的“X”的区别;接着老婆哭道,老要这么被人欺负,你还在家里坐着,大家说你是牛二,我看你不是牛二,你是个武大郎。国胜听明白这事,二话不说,撇下哭的老婆,直接去了“时光履痕”。到了“时光履痕”,二话不说,对正在修鞋的小林,兜头就是一耳光。小林:

“哥,小林没得罪你。”

“我打的是‘赤脚大仙’,不是小林。”

小林明白事情发了,忙解释:“哥,就是个比喻,当不得真。”国胜:“你比喻别人我不管,比喻我就是找死。”又说:“说我没啥,咋说到我老婆了。”

又说:“说我老婆没啥,咋说到我老婆的乳头了?”

接着又跺了小林几脚。

国胜打了小林一顿,转头走了;回到家,老婆不哭了,国胜也就不提此事了。谁知到了晚上,国胜想起此事,突然又愦怒起来,回到“时光履痕”,又把小林打了一顿。第二天一早,想起这事,还感到不解气;这时明白,不解气不是愤怒小林说了他老婺的乳头,而是小林挑战了他在延津的权威;又走出家门,要重新打小林一顿;路上突然又明白,接二连三不解气,不是打的问题,是方式问题;这时想起华盛顿男人对付老婆的办法,到了“时光履痕”,他一脚把小林踹翻在地,捺住小林,从身上掏出牛耳尖刀,在小林脸上划了一个X。

“这下让你长记性了。”

又说:“这下让大家记住你了。”

又说:“既然你说到美国,给你留个美国记号。”

又说:“从今往后,见你一面,在你脸上打一个X。”

又说:“看你脸上能盛多少个X。”

小林报了警,国胜进了拘留所。警察问:

“往人脸上划X,知不知道会坐牢?”

国胜:“知道。那个美国人,不也被警察抓走了?”

“知道还划。”

“等我出来,还划。”

往人脸上划X,属轻伤,国胜被法院判了半年徒刑。

杜太白听到这消息,摇头笑了。这是假流氓碰到了真流氓;网上流氓碰上了街头流氓。平日与杜太白没有任何来往的国胜,倒是替他报了几个月前的檄文之仇。

这天,杜太白正在家打扫阿基米德和阿基米德二世的笼子,有人敲门。杜太白打开门,门前竟站着小林。小林脸上贴了一副膏药,遮住了脸上的X。杜太白吃了一惊,放下笼子:

“小林,你咋来了?”

“杜老师,请你吃顿饭。”小林说。

“无功不受禄啊。”

“有事求你。”

“啥事?”

“我要离开延津了。”

“为啥呀?因为国胜?”

“是,也不是。”

“怕国胜出狱之后再打你?再往你脸上划X?”

“是,也不是。”小林又说,“我还得感谢国胜。”

“啥意思?”

“我上了网的当了。”

“啥意思?”

“我就是个修鞋的,平日没人理我;谁知一成了‘赤脚大仙’,网上是另一番天地;平日我说话不占地方,钉鞋得看人的脸色;到了网上,可以谁都不怕,想骂谁骂谁,特别是骂那些社会地位比我高的,比我横的,比我有钱的;骂谁,等于跟谁平起平坐了;或者,你还能居高临下地骂;那些社会地位比我高的,比我横的,比我有钱的,大部分都不认识,骂是白骂;谁知我一骂,网友就跟着我骂,一呼百应,我有了一百多万的粉丝;我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一个钉鞋的,成了皇上,手里拿着令旗,你指向哪里,百万人就打向哪里,这感觉你知道吗?我越陷越深,煞不住车。一个国胜,让我回来了,我原来还是一个钉鞋的。”指指自己脸上的膏药,“我没脸在延津待了。”

杜太白明白了,网把小林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小林被分成了两个人,两个人在生活和网上有天壤之别,不由人的性格不分裂。国胜一个X把他打回了原形,又把他打出了延津;杜太白问:

“离开延津,你准备去哪儿呀?”

“大同,我姐夫在那儿崩爆米花。”小林又说,“到了大同,我也不打算钉鞋了,跟我姐夫崩爆米花。”又说,“临走,求你一件事。”

“啥事?”

“我在延津有一百多万粉丝,临走,得对大家有个交代,你帮我写一篇告别的文章吧;我想,不说一声就走了,对不起我和粉丝这几年共同战斗的情谊;皇上退位,不也得有一个退位的文书吗?那叫什么?”

“退位诏书。”杜太白接着感到事情有些不对,问,“就是写退位诏书,你咋找上我了?”

“你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

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这事不用找我呀,你不是挺有学问的吗?”

“啥意思?”

“几个月前,你网暴我、我爸和我们全家,那篇檄文,不是写得挺好吗?”

小林低头不说话了。嗫嚅:“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

杜太白当时就怀疑那篇檄文不是小林写的,拿着手机上的檄文去质问小林,小林口口声声说是他写的;现在纸包不住火,终于露馅了。杜太白问:

“不是你写的,那是谁写的?”

“不能告诉你,当初,我们有君子协定。”

“那你的退位诏书,还找他写不就完了?”

“两个月前,我俩闹掰了。”

杜太白明白了。原来小林跟那个替他写檄文的枪手闹掰了,才来找杜太白;杜太白只是枪手的替代品;或者,是第二个枪手;但小林跟第一个枪手闹掰了,还不肯暴露那个人的姓名,杜太白倒佩服小林是个君子。看杜太白在那里思摸,小林倒有些不耐烦:

“杜老师,别磨叽了,不会让你白写,给钱。”

杜太白:“这不是钱的事,我们有过节,这文章我不能写;否则,就显得我没气节了。”

又说:“现在你忘了,你当初网暴我、我爸和我们全家时,是如何穷凶极恶的?”

小林:“刚才不是说了,那篇文章是别人写的,不是我写的呀。”

杜太白:“不管是不是你写的,它是以‘赤脚大仙’的名义发出来的,就是你写的。”

小林:“我知道,我办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大人别计小人过。”又说,“咱俩有过节,我给你钱,你帮我写一篇文章,咱就算扯平了。”

杜太白哭笑不得:“这是两件事,咋能扯平呢?”

谁知小林扑通跪下了:

“杜老师,看在我脸上被划X的分上,你就帮我这个忙吧。”

这情形,有点像年前胡胖子他爸死了,来求杜太白去当丧事的主持人,杜太白不答应,胡胖子给杜太白下跪一样;但下跪跟下跪还不一样,一个是丧家的礼节,一个是想抹去过去的过节。杜太白:

“小林,起来,有事说事。不然,你就成耍无赖了。”

小林仍跪在地上:“杜老师,我还就赖上你了;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如果写,你准备让我怎么写?”

“不说我离开延津的真实原因,不说是因为脸上被划X走的。”

杜太白明白了小林的意思,就像焦辅仁死了,李秀英不让在悼词里写焦辅仁真实的死因是一样的。杜太白:

“那说什么原因呢?”

“你帮我想一想,原因找的,大家越想不到越好;文章写的,越让人看不懂越好。”

小林说的,又跟李秀英当时说的一样。

“如果是这样,我就更不能写了。”杜太白说。

“为啥?”

“这文章就成了假的,成了避重就轻,弄虚作假,你成功脱套了,我良心会受谴责。”

杜太白想,小林跟胡胖子和李秀英,毕竟不一样,他曾是自己的仇人。

“杜老师,我还有一句话。”

“啥话?”

“我让你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我。”

“那你为了谁呢?”

“为了家里的三个孩子。没有这篇文章,我就成了懦夫,成了夹着尾巴逃跑了;有了这篇文章,我就成了功成身退。”又说,“离开延津,我也好给孩子们解释。”

这话,跟李秀英说的又一样;这个一样,倒是一样,跟恩仇没有关系,跟孩子有关系;也跟申时行用自杀,来保护他侄女、他老婆、他的家庭、他所有的过往,包括跟他好过的女学生一样。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问:

“你就是离开延津去了大同,为啥改行崩爆米花呢?你还修鞋不就得了?”

小林从地上爬起来:“事出有因。”

“啥意思?”

“杜老师,其实我不喜欢修鞋,修鞋整天跟鞋打交道,还都是臭鞋。”

“那你喜欢干啥呢?”

“我喜欢干有响动的事;在网上当大V,就是有响动的事,还不单是为了带货,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大V当不成了,崩爆米花也有响动啊,整天嘣的一声,嘣的一声。”

杜太白哭笑不得,原来这才是真实的小林。他认识小林七八年,等于白认识了。


附录 赤脚大仙告粉丝书

【赤脚大仙谨告延津诸君:

余本陋巷补履匠,操锥引线七载有余,幸蒙诸君不弃,授我以业,庇我以居,惠我以衣食,使吾乡村野夫,竟得立门户,养妻小,栖身于兹矣;桑梓情谊,非楮墨所能尽述。余虽不敏,然知众人之恩;凡有客至履肆,必趋迎之;檐下絮语竟日,竟忘夕阳在肩。

今将负釜远游,赴云中治爆米花之术。忆昔网上属文,每掷瓦砾而获金声,应者如川汇海。诸君青眼相加,使蓬牖朽匠竟成百万知音之主,此诚平生大幸。然江湖逆旅,终须一别,惟愿他日炉火初红时,列位闻霹雳之声,犹记延水畔跣足狂生。

临楮怆然,不知所云。惟以爆米三斗为约:若得重逢,当倾釜相飨,醉卧星野,再话当年补履轶事。

赤脚顿首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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