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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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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卖萝卜整一年了。一年过去,一年多前的“咸猪手”事件,也被大家嚼得没味儿了,渐渐从大家的话题中消失了。话题消失了,人也就消失了,就好像延津从来没有主持红白喜事的杜太白,只有卖萝卜的杜太白一样。不被大家嚼舌头了,杜太白也自在了;当然也寂寞了。杜太白吃饭,过去爱吃淡的,现在和大家一样,也爱吃咸的了。他甚至想,卖萝卜一周年了,是否应该庆祝一下。这天晚上,他在家喝大了。喝大之后,他突然有些想他妈,他妈已经去世十二年了。他小时候挨了杜天威的打,他妈会给他洗个脸,让他枕到她的腿上,拍着他,哄他睡觉。杜太白倒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因他一个人住,也无人劝他。哭着哭着,睡着了,也就不哭了。第二天一早,从沙发上爬起来,才知道出了许多汗,身上的背心,重了许多。 这天杜太白在街上碰到了曹五车。曹五车在十字街头卖炸鸡。四年前,曹五车与杜太白打架,校长被撤了,接着教职也被辞退了,开始在南关一个街角卖炸鸡;几年来,炸鸡卖得不温不火;但天天出摊,倒也顾得住一家人的吃喝。上个月,因为另外一件事,曹五车这个人在延津火了;因人生事,曹五车的炸鸡也跟着火了起来。曹五车火是因为一个诈骗电话。这天,曹五车正在南关街角卖炸鸡,一个骗子,冒充警方给他打电话;这人是南方口音: “你是叫曹五车吗?” “是呀。” “我是XX公安局的,警号是XXXXXXXX,前几天,你是不是在泰国消费了八十万?” 如果你没去过泰国,一般人听到警方这么问都会蒙,会说自己没去过泰国;骗子会说,那是有人盗取了你的银行账户和密码,在泰国替你消费;为了保护你的财产安全,你必须按警方提供的账户,把你账户里的钱,全部转过去。曹五车从来没有去过泰国,但不慌不忙地说: “是呀。” 对方蒙了:“你真去过泰国呀?” “是呀。” “真花了八十万呀?” “是呀。” “怎么花的?” “买了头大象。” “大象呢?” “煮煮吃了。” 对方:“你把我思路打乱了。” 主动把电话挂了。 这个笑话过于离奇,有些化干戈为笑话,迅速传播了县城。为看曹五车,大家来买曹五车的炸鸡。曹五车索性把卖炸鸡的摊位,搬到了十字街头。又把他的炸鸡,改成“大象牌炸鸡”。过去每天能卖五十块炸鸡,现在能卖五百块。 “什么事情都不是偶然的。偶然之中有必然,知道吗?”曹五车说。 “咸鱼翻身,我也等了好几年。等待,等待很重要,懂吗?”曹五车又说。 “你说八千我怕,你说八十万我真不怕,我的存款,哪里有八十万?”曹五车又说。 大家都说,曹五车有些得便宜卖乖,有些“凡尔赛”,有些翘舌头说话;就像老蒯也就是当年的小蒯在省里的戏曲比赛中一战成名之后,说话有些翘舌头一样。 卖炸鸡的曹五车,仍喜欢喝酒,这时与人饮酒,杂秽非类,遇上谁算谁,喜欢在南街地摊上与人拼桌,喜欢与人“打平伙”。 这天,杜太白从十字街头路过,看到了曹五车。“大象牌炸鸡”的牌子,赫然高挂在手推车上。四年前,杜太白把曹五车的鼻梁骨打折了,曹五车成了塌鼻子。两人毕竟有过节,杜太白没有理会曹五车。没想到他走了过去,曹五车在身后喊: “老杜。” 杜太白站住;人家喊他了,他不好不跟人家搭话;否则就显得太小气了;两人打架的事,毕竟过去好几年了;便问: “干吗?” “吃块炸鸡。” 曹五车用竹夹子夹起一块炸鸡,递给杜太白;杜太白不好不吃;否则显得太小气了;便接过炸鸡,吃了几口。 “好吃不好吃?”曹五车问。 杜太白是第一次吃曹五车的炸鸡。你别说,外焦里嫩,还能咬出汁水,便说: “我不能昧良心,味道还行。” “炸鸡还是过去的炸鸡,过去炸鸡也是这个味儿,买的人少;现在因为一头大象,炸鸡也变得好吃了;为什么?” 杜太白不明白他的意思:“啥意思?” “遇事得借外力,功夫在诗外,你说对不对?” 杜太白想了想,曹五车说的也有道理;过去在中学时,与曹五车讨论有用的知识与无用的知识谁更有用时,杜太白也说过“功夫在诗外”这句话;但杜太白不想与曹五车啰嗦,便说: “你忙着吧,我还有事。” “你别走,我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杜太白只好又站住脚:“啥事?” “我干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杜太白以为曹五车说的仍是四年前两人打架的事,便说: “此事不说也罢,好几年了。” “不是当年打架的事,是另一件事。” “啥事?” “一年多前,你出了‘咸猪手’事件,小林在网上发了一篇檄文,你还记得吧?” 杜太白点点头。 “那篇檄文,是我写的。” 杜太白曾怀疑过这篇檄文与曹五车有关,但没有证据,无法找他质问;现在曹五车主动说是他写的,杜太白倒吃了一惊,反问:“何以见得?” “文中写到咱俩打架的事呀,那段话里,我写‘与同侪相殴’,没写与校长相殴或与曹五车相殴,就是怕你怀疑到我身上,明白了吗?” 杜太白恍然大悟,终于确定了那篇檄文的出处:“我说呢,小林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所为何来?” 曹五车:“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可惜老夫沦落到一县城,如龙游浅滩,虎落平阳啊;接着又被你弄成了一个卖炸鸡的;我得替自己出口气呀。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对,也不对。” “啥意思?” “把你弄成卖炸鸡的怪我,但你由吞吐天地之志到虎落平阳并不怪我呀;你不能以偏概全。” 曹五车想了想:“你说的也对。” “你是个记仇之人呀,躲着放暗箭。”杜太白说。 “可说呢。” “为啥今天又告诉我呢?” “不是幡然悔悟,也不是动了恻隐之心,而是想再给你添点堵。”曹五车又问,“我目的达到了吗?” 杜太白点点头:“达到了。”又说,“说达到也达到了,说没达到也没达到。” “啥意思?” 杜太白:“我不是过去的我了。” 又突然想起什么,问: “我听小林说,后来你跟小林也闹翻了,因为啥?” “小林不是东西。”曹五车又说,“早知道他这样,当初我就不帮他弄那篇檄文了。” “啥意思?” “他是个记仇的人。” “啥意思?” “给他写了檄文之后,也是杂秽非类,我们常在一起喝酒。一次喝醉了,他摆百万粉丝博主的架子,被我骂了一顿,有点像当年咱俩喝醉了,开始互怼一样;喝醉了,我什么都说,被他捏到我一个短处;第二天,他开始报仇了,给我打电话,想用在网上曝光威胁我,让我给他钱;就像冒充警察说泰国消费的那个骗子一样。” 杜太白吃了一惊:“啥短处?”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你给他钱了吗?” “怎么可能。” “最后小林为啥没曝光呢?” “我用了手段。” “啥手段?” “这也不能告诉你。” 虽然不知道曹五车有何短处捏在小林手里,也不知道曹五车用了啥手段,让小林又不敢曝光了,但明白了另外一件事:小林请杜太白写告粉丝书时,不说当初写檄文的人是谁,杜太白还认为小林是君子,现在知道了他不说的真正原因;这也是小林的短处;也知道了小林不说当初檄文的合作者是曹五车,曹五车说出合作者是小林——小林不敢说,曹五车敢说的原因。如此,杜太白帮小林写的告粉丝书,与曹五车写杜太白的檄文——两篇文章连起来看,整个事件就显得太可笑和滑稽了。悲剧的底色,原来都是喜剧呀,杜太白感慨。早知这样,就不帮小林写告粉丝书了。杜太白摇头要走,曹五车: “你别着急,还有一件事。” 杜太白看曹五车。曹五车: “最近你喝醉过没有?” “有时醉,有时不醉。” “我过去也常喝醉,一喝醉容易出事,对吧?” “咱俩不是例子吗?” “我最近学了一招,喝多也不醉了。” “啥招?” “喝多了马上抠嗓子,呕。” 杜太白:“这办法不新鲜呀。” “但是管用。简单的办法,有时候容易忘记。”曹五车又说,“这也是功夫在诗外。” 杜太白:“领教了。” 说完,杜太白又想走。曹五车: “你别走,我最想说的,是下边一件事。” “还有啥事?” “哪天,咱俩再喝一回吧。” 杜太白愣在那里,犹豫一下,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再说吧。” 离开了曹五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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