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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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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一年多没有那方面的事了。干那事,需要对方,需要一个女的;过去的对方,何俊英嫁人了,田锦绣结婚了,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离开了延津——上回在自封碰到,她也嫁人了;他又没有找到新的女朋友;时过境迁,一时三刻,想解决那方面的事,他就找不到别人了。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找不到也就算了,忍着;忍着忍着,也就过去了;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问题是,身体能忍,心里不能忍,还会去想这些事。又想,想想,并不违反道德,对吧? 这天晚上,在家里,杜太白喝大了,想起过去与对方的交往,三个女人中,还就跟孟小节在一起快乐。小节,我想你了,杜太白在心里说。说完,穿上羽绒服,来到街上,挺平的路,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不知不觉,走向过去的“纯洁发廊”。他想睹物思人,让情绪过渡过去;见到物,里边却没有这个人,可望而不可即,物是人非事事休,也就死心了。待来到“纯洁发廊”,杜太白大吃一惊,过去的“纯洁发廊”,换成了“桃花发廊”的牌子;他想睹的物不存在了;或者,他想睹的物变成了另外一个物;这下彻底了;一切都时过境迁;一切都面目全非。一个胖姑娘坐在门里,向他招手。一年多没到这里来了,这个胖姑娘他不认识。胖姑娘边招手边说: “大哥,进来坐坐。” 杜太白站在门口没动,还在看发廊的牌子。 胖姑娘:“进来坐坐怎么了,谁还能吃了你?” 杜太白来这里是为了暗物思人,如果“纯洁发廊”仍是“纯洁发廊”,杜太白站站就走了,因为“纯洁发廊”里没有孟小节;正因为“纯洁发廊”没了,变成了“桃花发廊”,引起杜太白的好奇:为什么改名字呢?谁改的名字?因为什么改的名字?改名字的意义是什么?想进去探个究竟。进去问一个名字,并不违反道德,对吧? 屋里还有三个姑娘,杜太白也不认识。这里彻底改朝换代了。四个姑娘,或坐在沙发上,或坐在高凳上,都撩开裙摆,露着大腿;杜太白想,过去孟小节从来不露大腿;靠收银柜台处,一个女孩跷着二郎腿,坐在高凳上;不跷二郎腿露出一条大腿,跷腿,露出两条交叉的白腿;她眼望屋顶,在抽一支坤烟;抽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烟圈旋转飘荡着,向门外飘去;见杜太白进来,这女孩掉转头,又喷出一个烟圈,这烟圈向杜太白飘来;这女孩问杜太白: “大哥,按摩吗?” “我就是进来看看。” “看看好,抽烟吗?” “我不抽烟。” “喝茶吗?” “不喝茶。” “那就干坐坐。” 杜太白在靠门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另一姑娘:“大哥喝酒了。” 杜太白:“你咋知道?” “屋里都是你的酒味。” “吃饭时,倒是简单喝了两口。”杜太白进入正题,“我进来,就是想问问,这发廊的名字咋改了?” 胖姑娘:“老板换了,店名就改了。” 杜太白知道“纯洁发廊”的老板是西街的大头;虽然他跟大头不认识,但问: “大头去哪儿了?” “不知道。” “新老板是谁?” “东街的马游。” 东街的马游,杜太白也不认识,但问: “大头为啥把发廊转给马游了?” “在牌桌上,大头输给马游好多钱,便把发廊转给马游了。” 杜太白明白了。但不解: “就算发廊转手了,原来的店名叫‘纯洁’,不挺好吗,为啥改店名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马游觉得原来的店名太虚伪了,还是直接点好。” 原来是这样。把店名由“纯洁”改为“桃花”,是说这里有“桃花”;而“桃花”,跟色情紧密连着;马游觉得“纯洁”虚伪,“桃花”直接,把虚伪改为直接,但马游不知道的是,他由“纯洁”到“桃花”,把杜太白的一点念想也给改没了。马游认为“纯洁发廊”虚伪,可知“纯洁发廊”里有纯洁呀。但这事说起来太复杂,他既无法向这些姑娘解释,也无法去找马游解释。杜太白还在感叹,胖姑娘过来拐住杜太白的胳膊: “大哥,来也来了,聊得也不少了,别干聊,进房间,按个摩。” “不打扰了,我这就走。” “不能走,走我打你。” 众人笑了,杜太白也笑了: “这事还有强迫的?” “说不定还要强奸你呢。” 杜太白:“强奸人可犯法呀。” 众人笑了。抽烟的姑娘: “想被强奸,美死你呢,这里是正规店铺,虽然叫‘桃花’,按摩就是按摩,别想歪了。” 胖姑娘:“你心疼钱呀?一个钟才八十块钱,你留那么多钱干吗用?” 拉起杜太白,把杜太白往按摩房推。 “不是钱的事,别拉拉扯扯,我还有事。”杜太白说。 胖姑娘身壮力不亏,硬是把杜太白推到了房间。胖姑娘: “大哥,我一天没开张了,你就当帮我个忙。” 胖姑娘说到这种地步,杜太白不再挣脱。杜太白想,反正是正规按摩,按摩并不算堕落;一个钟八十块钱,价钱倒跟梦露在时一样;店名改了,价钱倒没涨;就算你由正规过渡到不正规,由按摩过渡到“保健”,我也不会上当;你改你的“桃花”,我仍坚持我的“纯洁”。杜太白躺到床上,胖姑娘开始给他按摩;按摩从腿开始。胖姑娘: “大哥,轻了重了,你说话。” 杜太白开始与她聊天:“你哪里人呀?” “南方。” 南方大了,中国除了北方就是南方;但见人家不愿说出自己的家乡在哪里,用一个大的概念含糊其词,杜太白也就不深究了,接着问: “你多大了?” “刚过了生日,二十。” “你叫什么?” “玉环。” “贵姓啊?” “免贵姓杨。” 杜太白将她的姓和名连起来,不禁笑了:“杨玉环,那你不是杨贵妃吗?” 胖姑娘:“是不是梦回唐朝了?”同时手移过来,摸杜太白的下边,“大哥,来个全活吧?” 杜太白挡她的手:“不是说好是正规的吗?” 谁知胖姑娘上床,骑到杜太白身上:“进了房间,就由不得你了。”杜太白推她:“别闹,别闹。” 这时打量房间,似乎有些熟悉;看屋顶,顶棚上有张唐朝的仕女图,张萱画的《虢国夫人游春图》。他突然想起,前几年,他跟梦露曾在这房间待过,而且不止一次。发廊的店主由大头变成了马游,这幅仕女图没有变,这个房间没有变;看来,马游只是接了店面,改了店名,并没有重新装修房间;接着想,马游也是能省就省,改店名不用花钱,装修需要花钱;正因为马游能省则省,使杜太白有了睹物思人的机会;睹物思人,杜太白在发廊外边没有找到,在这个房间找到了;不到故地杜太白也许就止于睹物;想起跟梦露在这房间的往事,杜太白就有些浮想联翩;胖姑娘的名字,倒是跟这张仕女图相贴切;胖姑娘脱光自己的衣服,又开始扒杜太白的衣服;这时杜太白的酒劲又上来了,也是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这方面的事了,下边也有些响动,便没有阻止胖姑娘。从纯洁到堕落,也就一念之间。待胖姑娘把杜太白翻到她身上时,他突然从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身上,闻到一股熟肉味;过去跟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在这里,闻到的是青草味;看胖姑娘下边,梦露那里是小溪,胖姑娘这里是两片风干的腊肠;房间是这个房间,物是人非;这跟发廊招牌的物是人非又不一样。杜太白刚有些兴致,马上就没了心情。胖姑娘: “大哥你快点呀,我都受不了了。” 杜太白叹息:“不是你受不了,是我受不了了。” 胖姑娘:“咋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杜太白:“一言难尽。” 胖姑娘:“不管你弄成弄不成,都得按全活算啊。” 这时听到前厅一片嘎;接着冲进房间两个警察,将杜太白和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摁到床上: “不许动,警察。” 杜太白看两个警察,其中一个竟是伦敦。杜太白愣在那里,伦教也愣在那里: “叔,你咋在这里?” 杜太白赶忙说:“别误会,我没嫖娼,就是按了个摩。” 另一个警察:“按摩还用脱衣服?没脱衣服叫按摩,脱了衣服就叫嫖娼。” 伦敦:“这是我叔。” 另一个警察:“不管他是谁,先去派出所。” 杜太白开始慌张。慌张之间叹息,咋也没想到,在“桃花发廊”,他被伦敦抓住了;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圣人弗禁,被伦敦禁了。 事后才知道,杜太白被抓不怪伦敦,也不怪另一个警察,警察今天本来不查夜,昨天夜里,店里来了一位客人,因为嫖资,与店里吐烟圈的姑娘起了争执。“大保健”之后,姑娘要按两个钟收费,客人非给一个钟的钱,说有一个钟睡着了;吵来吵去,从单间吵到前厅,客人要走,姑娘拉住客人不放:“你到底待了两个钟没有?”众姑娘围着客人嚷,客人只好按两个钟交了钱;回到家,这人越想越气,从昨天气到今天,今天夜里,用公用电话报了警,说“桃花发廊”有卖淫行为;杜太白进派出所,吃的不是姑娘的亏,是另一个同行的亏;与同行的区别是,同行因为睡着了该不该缴费与姑娘起的争执,最后补了钱,所以才生气;而杜太白有了嫖娼行为,虽然事情没有干成,但来不及付费,说起来倒占了便宜。 因为嫖娼,杜太白被拘留了。拘留所里,杜太白被抽走皮带,提着裤子,满脸是汗。 警察看他:“出汗了?” 杜太白用没提裤子的手指指自己的脸:“我皮肤薄,容易出汗。” “意思是,你脸皮薄,对吧?” 杜太白点点头。 “脸皮薄,还能干出这事?” 杜太白不说话了,汗倒是停了。 “说说,为什么嫖娼?” 一个事情的形成,原因说起来很复杂,但别人看到的只是结果,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原因,以为表面的原因,形成了结果;这其中的苦衷,如何向警察解释呢?如果几年前,他和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在“纯洁发廊”被警察抓住,他和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的关系,他也对警察解释不清;你怎么向警察解释发廊和纯洁的关系呢?发廊可能不纯洁,但他和梦露也就是孟小节是纯洁的,你这么跟警察说,警察能相信吗? “事有繁赜,其由多端,然众人所见者,表耳,非吾不能言,实难尽陈也,奈何?”杜太白叹息。 “听毬不懂——给我蹲那儿!”警察指着墙角呵斥道。 杜太白只好蹲在墙角。已经蹲在墙角的,还有其他三个人,也不知他们犯了什么事。这时杜太白想起,申时行曾说,出汗,不仅是生理反应,主要来自灵魂;这理论来自亚里士多德的《论灵魂》;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杜太白嫖娼被抓,第二天,全延津人都知道了。杜太白前有“咸猪手”,后有嫖娼;嫖娼比“咸猪手”性质更严重,也更吸引眼球;“咸猪手”只是动手,这回动真格的了;正在嫖娼,被警察摁到床上,故事有转折,显得更加刺激;“咸猪手”只能舆论谴责,嫖娼违法了,进了拘留所;何况,两事相连,有叠加效应;同时还有反证作用:从如今的嫖娼,再推论过去的“咸猪手”事件,过去的“咸猪手”事件,就显得更真实了;过去的真实,导致如今的嫖娼,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杜太白嫖娼事件被人传到网上,网上疯了。杜太白在网上引起关注,是第三回了。第一次是跟曹五车打架,第二次是“咸猪手”事件,这回是嫖娼。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他是狗改不了吃屎。有人在留言里说,凡是在一个人身上重复的事情,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就是喜剧;如果有第三次呢?就成悲喜剧了,就成笑话了。这人论述的,不能说没有道理;客观效果是,喜剧比悲剧更招人注意;悲喜剧和笑话呢?人语嘁嘈,唼呷有声,好一个快乐的世界。都说人爱往别人伤口上撒盐,这是往笑话上撒盐;往笑话上撒盐,比往伤口上撒盐还蜇人呀,还让撒盐的人快乐呀。 杜太白在拘留所被关了半个月,被放了出来。“桃花发廊”的四个姑娘,被关了半个月,也被放了出来。 杜太白从拘留所回到家,紧锁头门,半个月没有出家;任谁拍门,也不应答。他再一次被生活收拾了,再一次被生活盘住了,再一次被生活糊住了。马游把“纯洁发廊”的名字改成“桃花发廊”,改名字的意义有多大,在别的方面不得而知,在杜太白身上,倒一语成谶,把杜太白改变了,把他由“纯洁”推向了“桃花”的堕落。我本纯洁,咋就堕落了呢?可这话给谁解释呢?这事情中间的曲里拐弯,向谁能解释清楚呢?半个月中,杜太白别的没发现,发现自己出了一脑头油。 过去他也出过头油,但没出过这么多——这回糊到了头上。看来发愁出头油哇。他顾不上洗,开始拼命挠头。 半个月后,杜太白打开头门,上街了。他不能不买菜做饭,家里连一根葱都没有了;没卖出的萝卜,烂在了院子的墙角下;他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关在家里;这一步,总得走出来。杜太白走在街上,马上引起轰动;杜太白出来了——众人围了上来,跟着他走,看着他走。 杜太白自顾自往前走,不说话。 但众人像牛虻吸牛的血一样,不希望牛卧着,希望它站起来,走起来,跑起来,血脉偾张,才好吸血。有人问杜太白: “老杜,如今后悔不后悔?” 杜太白低头走,不说话。 人们跟着杜太白走,边走边问: “老杜,在‘桃花发廊’爽不爽?” 杜太白终于开口了:“说实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实话了。” “我根本没弄成。” 众人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马上有人接着问:“是时间紧迫,还是干脆不行?” 杜太白无法解释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不是梦露也就是孟小节,胖姑娘是熟肉味不是青草味,说: “一言难尽。” 又说:“我本来是去看看的。” 又说:“没弄成,又被拘留了,你们说冤不冤?” 众人齐声喊:“冤!” 杜太白和众人互动的时候,忘记观众中有人用手机在录像。这些人把录像传到网上,大家像在老胡他爸丧礼上、田守志丧礼上看脱衣舞一样,又在网上沸腾了。杜太白下回出去买菜,有人问杜太白: “老杜,在拘留所咋样啊?” 杜太白往前走,不说话。 “你进过两回拘留所,这一回,跟上一回有啥不同呀?” 上一回关拘留所,说的是他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那回;两回有相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地方;相同的,这回关他的房间,竟跟上回关他的是同一个房间,就像他去当年叫“纯洁发廊”现在叫“桃花发廊”,和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待的是同一个房间一样;在发廊的区别是,青草味和熟肉味;在拘留所同一个房间的区别是——杜太白说: “关的是同一个房间,房间没变,墙上蚊子的尸体,比上回多了一倍。” 又主动说:“我胃不好,爱喝热水;上一回没喝成,这回喝成了。” “为啥呀?”众人问。 杜太白:“这回多亏伦敦,每天给我送热水。” 又说:“上一回,伦敦还没有当警察。” 众人:“伦敦有良心。” 杜太白:“他的名字是我起的,这名字没白起。” 因为杜太白这话,伦敦在派出所受了处分。 纽约到家里来看他,见面就跟他急了。纽约: “爸,以后别上街了,还把头门锁上吧。” “啥意思?” “你傻呀?在街上,人家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你被社死了,知道不知道?” 杜太白:“我没说假话呀。” 纽约:“正因为没说假话,网上闹翻了天。” 又说:“我发现,你被吓傻了,脑子糊涂了。” 又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杜太白叹息:“我错了,不该嫖娼。” “我说的不是嫖娼,是嫖都嫖了,又没弄成。” 杜太白愣在那里,原来纽约生的是这个气;就像上回“咸猪手”事件,纽约也不满意,她不是责怪杜太白“摸”了李满花,而是只是“摸”了,没有干了;两回的错误相类似,两回都在一个坑里跌倒了;颜回的优点是“不贰过”,杜太白咋老在一个坑里栽跟头呢?相同错误的重复,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就成了喜剧。 “为啥没弄成呀?”纽约问。 纽约提出的问题,跟在大街上大家提出的问题一样;杜太白像在大街上无法回答大家一样,又叹了口气: “一言难尽。” 在街上卖糖葫芦的老辛,到杜太白家来了。杜太白明白,一个好事多嘴的人,遇到这事,不会缺席。杜太白: “老辛,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有话跟你说。” “啥话?” “还是这件事。” 杜太白知道,老辛说的,还是嫖娼被抓这件事。 “该说的,我都说了。”杜太白说。 “我问的事,跟大家问的不一样。” “你想问啥?” “既然你这回跟鸡在一起是真的,一年多前,老朱说你跟另外一只鸡去他黄河滩的饭馆里吃过饭,也不会是假的吧?” “你是想查证,嫖娼这事,我是初犯,还是惯犯,对吧?” “话说得别那么难听。” 杜太白明白了,如果说老辛有传承,他传承的不是“冰糖葫芦——”这声喊,也不是好事多嘴,而是如何在别人伤口和笑话上撒盐,撒不同的盐;在撒盐的过程中,看你的反应,他才能得到好奇心的满足,好事和说事的满足;接着再向外说去。这才是他“为人民服务”的目的;这才是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乐所在。这事,倒在历史上屡见不鲜。深渊有底,人心难测呀。或者,深渊有底,人性残忍呀。杜太白隔窗看到,老辛卖糖葫芦的三轮车停在杜太白家的院子里,稻草柱上插满糖葫芦,车把上的气球在风中飘。问题是,你说这次嫖娼是跟鸡成立,但之前的梦露或孟小节她不是鸡呀,她是纯洁和干净的呀;把纯洁、干净和堕落混为一谈,本身就是混淆是非;但这中间曲里拐弯的道理,可以写一本哲学书,他怎么向老辛解释清楚呢?你们觉得发廊脏,发廊外边就干净呀?你们以为鸡脏,良家妇女就干净呀?这是另一个哲学问题。杜太白对老辛解释不清,只能简而化之: “老辛,咱俩,是谁不懂事呀?” 又叹息:“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 杜太白在中学教书时,在课堂上讲过柳宗元的《黔之驴》:“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后来,驴被贵州的老虎给吃了。但延津没有老虎,驴仍在延津撒欢,老辛还是老辛。 杜太白目前的情形,又让他想起,他小时候在杜家庄,和几个小伙伴在池塘边抓到的一只癞蛤蟆。癞蛤蟆无处可逃,几个小伙伴用小棍捅它: “支锅。” 支锅,就是让癞蛤蟆把身子支起来。癞蛤蟆只好把身子支起来。支锅几分钟,癞蛤蟆累了,趴到地上。几个小伙伴又用小棍捅它: “支锅。” 癞蛤蟆只好又强撑着身子把背支起来。 支锅支了十来回;让支的,癞蛤蟆都支了;这时伙伴们玩烦了,又让它支锅;待它支起身子,一个小伙伴一脚跺下去,噗嗤一声,癞蛤蟆成了一地碎肉。不支锅,还跺不这么稀烂。 杜太白明白,他目前就是这只癞蛤蟆。或者,他还不如这只癞蛤蟆,癞蛤蟆有被玩烦的时候,目前,他还没有被人玩烦。 杜太白又想起,他上学的时候外号叫“牛顿”,如果当年高考时不发烧,上大学去了北京或上海,读博士去了巴黎、伦敦和纽约,如今就会在巴黎、伦敦和纽约工作;在巴黎、伦敦和纽约,杜太白在延津犯的事就不算事,或无人关心;当年没去,这事在延津就成事了;还让伦敦给抓住了。或者,如果没有互联网,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换句话,这是时代的分泌物;他像当年那只癞蛤蟆一样,被时代的分泌物给粘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悔不当初啊。”杜太白在心里说。 “最怜一口反万众啊。”杜太白在心里说。 “我成了人民公敌呀,我成了彻头彻尾的坏人啊。”杜太白在心里又说。 雪,落到了延津的土地上。 杜太白现在体会出一个词的含义,心神不定;心不定,神就不定。心空让人心神不定,杜太白如今身上不是空的,背着像山一样重的负担;或者,像山一样重的负担,压在心上;同时又感到身子是轻的,像棉花一样轻;什么丢了?魂。如此看来,灵魂还是有重量的;轻重之外,又感到身上特别脏,像被一只癞蛤蟆,吞进去,又吐了出来。吞吐他的人,都是弱小的人;弱小的人群,更加狠毒。 杜太白喝酒,越来越厉害了,过去午饭和晚饭喝,现在早起也喝;开始喝早酒。说话腊月到了,腊八这天,杜太白早起连弼都没有熬,就着一只咸鸭蛋,喝了三两酒,算作早饭;中午,就着半盘花生米;半盘腌蒜薹,喝了半斤,躺到床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看表,已是晚上十二点多了;这下睡饱了;起床头是蒙的,肚子又饿了;他不想自个儿捯饬饭了,便揣上一瓶酒,出门去找饭馆;晚上十二点多钟,延津的饭馆都打烊了;打烊也好,晚上十二点多也好,街上没人,就无人认出杜太白了。杜太白想起东关河堤上,有老段开的一个地摊,专做杂碎汤,捎带卖些小菜,晚上六点开张,早上五点歇业,专供来往延津的货车司机夜里歇脚、打尖,赚的是过路钱;便决定去“老段杂碎汤馆”吃点东西。走着走着,天上又开始飘雪;一开始是碎雪,后来成了鹅毛大雪;这时起了风,风夹着雪,下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一会儿就把延津的地面铺厚了。杜太白想,下雪好,下雪好喝杂碎汤,喝杂碎汤暖和。杜太白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半个小时后,来到“老段杂碎汤馆”。“老段杂碎汤馆”,连个屋子都没有,就是傍着河堤,搭起一座帐篷。河堤旁,停满一辆辆满载货物的货车,有拉煤的,有拉石子的,有拉木材的,有拉钢材的,还有车上蒙着帆布,看不见车上装的是什么;但车车都是满载。杜太白掀开帐篷的门帘,进去,找个角落,背着人坐下,要了一盘羊头肉,一盘卤豆腐,一大碗杂碎汤,吃起饭来。吃饭之前,还是先喝酒。雪天也适合喝酒。周边人说话,全是外地口音,杜太白知道都是外地的货车司机。坐在外地人中间,杜太白突然感到特别亲切;延津人知道杜太白是谁,最近干过什么,一辈子干过什么,外地人不知道;深夜一点多,在“老段杂碎汤馆”,杜太白身在延津,脱离了延津;在外地口音的七嘴八舌中,他感到很安全。心情一好,酒量就长,不紧不慢喝着;嘴喝滑了,不知不觉,就着菜,把一瓶酒喝完了;饭倒是一点没吃,一碗杂碎汤白要了。愣了一回神,杜太白结账,出了帐篷。一个人喝了一斤酒,在帐篷里是八成醉,出了帐篷,风迎面一吹,走出一箭之地,就变成十成醉了。高一脚低一脚往家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司马迁突然兜上了他的心头。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说的是司马迁的处境,也是杜太白现在的心情。为什么还活着?司马迁遭了宫刑,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为了写《史记》,而杜太白不写《史记》,这是他和司马迁的区别。司马迁找到了活的理由,杜太白找不到为什么活着。记得一首歌里说,老天,你已经看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发言?是谁出的题这么难,到处都是正确答案?记得另一首歌里说,答案在风中飘。谣言止于智者,是非也止于智者,偌大的世界,竟无一人是智者。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食髓知味,天地无情;创巨痛深,进退维谷;肝肠寸断,无底深渊。生活,你好血腥啊。我走没处走,投奔不知投奔谁;上回投奔过新乡的二舅,二舅已经傻了;无处投奔,就无处走,走投无路呀。世上最危险的动物不是老虎,是人,别的动物吃人是为了生存,人吃人的原因有千万种;别的动物只是吃人,人除了吃人,还能让你生不如死。肠断魂销啊。肠断魂销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跟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在一起,一种情况,是跟众人在一起;同是肠断魂销,境况和心情是这么不同。 杜太白高一脚低一脚在雪地里走,从东关走到东街,从东街该往西街,大雪纷飞,他把方向认错了,拐向北街;从北街走到北关,脚下一滑,倒在路边雪地里。挣扎起身,又滑翻了;起身几次,皆倒在地上,不再起身,趴在雪地上,呼呼睡着了。雪越下越大,一时三刻,鹅毛大雪,将他的身子覆盖起来。夜里三点多了,延津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一辆外地运煤车,呼啸着开来,幸亏司机眼尖,看到前边有一个雪包,以为是别的货车掉下的一个蒲包,或者雪天冻死的一条野狗;就是条野狗,他也不敢轧过去,急忙刹车,和随车的搭档下车查看;也是想着,万一不是野狗,是个蒲包,蒲包里如果是衣服,或者是罐头,或者是猪肉、羊肉和牛肉,或者是一蒲包水果,哪怕是一蒲包蔬菜或卫生纸,也算捡个便宜;近前,扒开雪包一看,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不是野狗,也不是蒲包,是一个人。两人摇杜太白,怎么也摇不醒,知道这人喝醉了;两人担心这人被冻死,打量街道,左右人家都关着大门,两人在延津也不熟,看到旁边有一座阎罗庙,便将他抬进庙里,放到地上;看墙角有一捆稻草,把稻草拆开,盖到杜太白身上;然后出门,开车走了。待杜太白醒来,已是凌晨五点多钟。他扒开身上的稻草,晨光中,看到阎王爷端坐在面前,旁边站着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他以为自己来到了阴间;杜太白: “阎王爷,你不想让我活了?” 又说:“爷,我愿意死。” 又说:“爷,到了你手里,你不用骂我,也不用打我,不用刀劈,不用火烧,不用油煎,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活着还是死去,它不是个问题……” 接着又睡着了。第二天中午,酒醒来,方知在阎罗庙里,虚惊了一场,杜太白有些扫兴。 这些天,杜太白有时会想起焦辅仁;他上小学三年级时,挨了杜天威的打,逃到村北后岗上;担心后山有狼,爬到一棵树上;焦辅仁路过后岗,把他带回焦辅仁的家,让他吃饭,给他听音乐;现在又遇到过不去的坎了,他想再见到焦辅仁,让焦辅仁把他带走;但焦辅仁已经被他儿子杀了,延津已无焦辅仁;或者,延津也无其他焦辅仁;又想起,小时候在焦辅仁家,焦辅仁让他听的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后来焦辅仁被杀,在焦辅仁的丧礼上,放的也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便从手机里搜出来《命运交响曲》,一个人在家里反复听。听着听着哭了: “焦老师,你在哪里呀?” “焦老师,我想你了。”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这天夜里,在贝多芬的音乐中,他做了一个和“南柯一梦”一样的梦,大槐树下,他被两名紫衣使者引入大槐安国,山川城郭,宫殿楼阁,甚是巍峨;因把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隐说得头头是道,他受到国王的赏识,国王把公主嫁给了他;新婚之夜,公主胸前,也生着一对削了皮的大梨,往上枕着头;转眼十年过去,公主给他生下五男二女;转眼三十年过去,杜太白发现他发福了,也就是变胖了;就像巴黎去了洛阳开始变胖一样;但公主一点没变老,还像三十年前一样年轻……到了凌晨三点,杜太白的手机没电了,贝多芬的音乐停了,杜太白醒了过来。回味这梦,梦说,不好意思,故事有些老掉牙,咱去的就是蚂蚁国,你别见怪。杜太白说,但我在梦里好轻松呀,一切烦恼都没有了,有的只是幸福。又说,我愿意变成蚂蚁。 “几个钟头,竟是三十年呀。”杜太白说。 “南柯一梦,一日三秋哇。”杜太白又说。 附录一 贝多芬 杜太白听着贝多芬的音乐睡着了。但他不知道,贝多芬当年也嫖过娼。据说,贝多芬的耳聋,是由梅毒引起的。 附录二 一点逻辑关系 这些天,杜太白有一件事特别想说清楚,又无处说去,就是“咸猪手”事件与嫖娼这件事的关系。两者的关系如能说清楚,杜太白就不是现在的杜太白。众人都说,如今的嫖娼,显得过去的“咸猪手”事件更加真实;过去的真实,导致如今的嫖娼。其实事情不是这样。过去的“咸猪手”事件,因有“划拉”和“摸”的区别,被动和主动的区别,被大家忽略了,事件并不完全真实;把被动说成主动,本身就逻辑颠倒;如果“咸猪手”事件当时能说清楚,就不存在“咸猪手”事件;没有“咸猪手”事件,一年多前,他就跟田锦绣结婚了;跟田锦绣结婚了,他就不缺干那事的对方;不缺对方,他就不会去“桃花发廊”睹物思人;不去“桃花发廊”,就不会有嫖娼事件。这是事物的正常逻辑。如今逻辑被颠倒了,被双重颠倒了;这颠倒的逻辑,他能向大家解释清楚;但他向大家解释,又有谁听呢?世上最大的悲剧,原来是逻辑的颠倒,大家以为颠倒的逻辑,是正常的逻辑;你又无法把颠倒的逻辑再颠倒过来。生活是什么?原来是逻辑关系的重重误会。杜太白叹了口气。 附录三 另一点逻辑关系 杜太白还想向大家解释一点,就嫖娼事件而言,他认为他并没有嫖娼。因为他没有与胖姑娘发生关系。或者说,就算有其心,无实质内容。还有,在这件事情上,他和胖姑娘的关系,他也是被动的,如同“咸猪手”事件一样;就算是嫖娼,他不是“嫖”,而是“被嫖”;如今大家把被动和主动的逻辑,再一次忽略了。还有,警察认定的嫖娼,不是以嫖没嫖为标准,是以脱没脱衣服为标准。这就把一件事说成了另一件事。其实也不是脱没脱衣服的事,是时间问题。如伦敦和另一个警察早到几分钟,他和胖姑娘还没脱衣服,就不算嫖娼;如伦敦和另一个警察晚到几分钟,他和胖姑娘已经穿好衣服,也不算嫖娼;谁知伦敦和另一个警察,就在脱衣服这几分钟赶到了。这件事他能向大家解释清楚;但他向大家解释,又有谁听呢?冥想班的女学生敲诈申时行,申时行还与女学生发生过关系;杜太白和胖姑娘没有发生关系,警察到不到都不会发生关系,大家不论关系的实质,不论被动和主动,认定的标准和事实本身毫无关系,这事本身,不是比女学生的敲诈还不讲逻辑吗?把一件事说成一件事咋这么难呢?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咋那么容易呢?把一件事变成另一件事,接着变成第三件事,咋给大家带来那么多的快乐呢?杜太白又叹了一口气。 附录四 派出所所长 城关派出所的所长是获嘉县人,杜太白在“桃花发廊”被抓的当天,派出所所长对伦敦说: “大义灭亲,干得好。” 伦敦:“不是有意的。” 派出所所长:“发廊的名字应该改一改。” 伦敦:“改成个啥?” “叫‘获太白发廊’。” “啥意思?” 派出所所长说,他的老家为啥叫“获嘉”?是因为汉朝时候,南越的丞相吕嘉叛乱了,汉武帝派兵去征剿;汉武帝东巡,来到派出所所长老家的地界,吕嘉的人头送来了;汉武帝说,这个地方就叫“获嘉”吧。派出所所长: “你看,获得吕嘉人头的地方叫‘获嘉’,在‘桃花发廊’抓住杜太白,发廊的名字,是不是可以叫作‘获太白发廊’?” 伦敦一愣:“因为人头起的名字,你县的名字好血腥。” “血腥不血腥,不也叫了两千多年?” “你县的名字可以这么叫,发廊叫‘获太白发廊’,是不是有些不妥?” “哪儿不妥了?” “太白也是李白的名字,‘获’就是‘抓’,抓我叔无所谓,连李白也抓不好吧?”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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