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杜太白又开始羞于出门。

在家里,除了吃饭,他就躺在床上或沙发上睡觉;晚上睡,白天还睡。除了脑子昏昏沉沉想睡觉,他也想延续那个南柯一梦,再见到那对削了皮的大梨;在大槐安国,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什么叫荣华富贵?就是没有烦恼。但这梦永不再来。蚂蚁,一国的蚂蚁人,你们都飞到哪儿去了?突然有一天,他不想睡觉了,因为他在梦里没有重回大槐安国,他爸杜天威来到他的梦中;梦中,他又回到了小时候,杜天威又在用皮带抽他。杜天威死了二十年了,又重新回来了。过去他想,他能经受打击,抗击打的能力强,是因为杜天威,是杜天威留给他的精神遗产;杜天威的打和打击都受得了,世上还有什么打和打击受不了呢?几年前他把曹五车的鼻梁骨打折了,被关进拘留所,他用这遗产度过了半个月;“咸猪手”事件发生后,杜天威的遗产和遗产的精神也起过起死回生的作用;但这回却失灵了,滑轮了,因为遗产老用,也有用完的时候;一块思想的旧抹布,擦不了几张桌子;打和打击,有了几次的叠加,如同一座房子,上去的人太多,就轰然倒塌了;或者说,杜天威打他的是身,曹五车事件和“咸猪手”事件,打的也是身,这次嫖娼事件,打击由身到心,扎到心上了;刺刀扎到心上了。或者说,童年时,他只有一个爸;现在,门外,大街上,人人成了杜天威;杜天威在众人身上复活了;杜天威精神的失灵,众多杜天威的产生,让杜太白感到恐怖;或者,让杜太白精神彻底崩溃了;梦里出现的杜天威,是杜天威,又不是杜天威,是众人合成的爸;一个爸和众人都是爸的关系,滑稽不滑稽呀?如果当时有人这么问杜太白,杜太白会郑重地答:滑稽的底色,它是严肃呀。

宰了他,杜太白想。宰了梦中的杜天威,就宰了街上众多的爸。睡觉前,杜太白把一柄牛耳尖刀,藏到枕头下。杜天威再出现,他就拿刀。自从有了刀,杜天威也不来了。这天,杜天威又突然出现了,杜太白大喜,一把揪住杜天威的前襟,“你往哪里逃?”拿起刀来,像焦小宝捅焦辅仁一样,一刀捅进杜天威的胸口。接着,一刀一刀捅下去。杜天威倒求饶:“小子,捅了十八刀,可以了。”杜太白不理,又一刀一刀捅下去,累得满头大汗。醒来,原来是一场空。失望之余,杜太白又哭了。

杜太白得了忧郁症。别人得忧郁症是不想说话,他又重新回到大街上,拦住碰到的每一个人说话;先说曹五车事件,又说“咸猪手”事件,又说嫖娼事件;陈述每件事情发生的诸多原因;又说“咸猪手”事件被动和主动的逻辑关系;又说“咸猪手”事件与嫖娼事件之间的逻辑关系;嫖娼事件被动与主动、脱衣服与时间之间的逻辑关系;诸多原因和诸多逻辑的关系;他想把这些逻辑关系给纠正过来;滔滔不绝说过,摊着手问:

“你给评评理,这些事怪不怪我?”

倒把对方说蒙了。对方:“听毬不懂。”

这时的“不懂”,和过去听杜太白引经据典的“不懂”,又不一样;过去是对语言的不懂,这回是对逻辑的不懂,对诸多逻辑关系的不懂;杜太白以为自己能把道理说清楚,还是没说清楚。最后干脆不说了。

有时候,他也会拦住人说:

“我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

人问:“啥意思?”

“好消息是,今后没了坏消息;坏消息是,今后都是好消息。”

有时,晚上,他也去公园广场转悠。这里,是跳广场舞的地方;或百上千的人,在做同一个动作。广场一侧,竖着一块液晶屏幕,有人在下边看电视剧;别人看电视,他看看电视的人;别人看着电视哭,他笑;别人看着电视笑,他哭。

也有人来广场做各种生意。有一个摊位的生意叫“套圈”;摊主把一些小鸭、小鸡、仓鼠、小兔,关在不同的笼子里;笼子是用铁丝编织的;摊主为了省材料,也为了方便人套圈,笼子编得有些小,仅仅容下小动物的身子;小动物的身子,在笼子里都转不过来;套圈的一般都是孩子;孩子站在一米之外,扔手里的塑料圈,圈子套住哪个小动物的笼子,小动物便归你;买十个圈子五块钱;许多孩子都在套。杜太白看到,会上去拦这些孩子:

“我们无冤无仇,你们为啥套我呀?”

还有一个摊位叫“钓鱼”。一个气垫围成圈,灌进水,成了一个水池;水池里放些小金鱼;一群孩子拿着钓竿,在钓小金鱼;钓住哪条小金鱼,小金鱼便归你;十分钟一局,一局五块钱。金鱼被钓出来,孩子摘鱼嘴里的钩,一不小心,金鱼便落到地上;地上有许多小金鱼,被孩子踩得稀烂。杜太白上去拦这些孩子:

“我们无冤无仇,咋把我踩得稀烂呀?”

也有人在卖鸭脖。摊位上,一大堆鸭脖,堆在一起。杜太白会上去问:

“这么多鸭脖聚到一起,它们生前,认识不认识呀?”

又说:“每个鸭子都有父母,也都有兄弟姐妹,生前在一起,死后脖子在不在一起呀?”

说着说着哭了。

在家里,一些认错季节的蚊子,又出来叮杜太白;过去杜太白见到蚊子就打,现在任蚊子叮,他不动手,也不动身;杜太白:

“知道你们不容易,每吃一口饭,都冒着生命危险;每天出家门,跟亲人都是生死离别呀。”

又说:“去年,我曾用开水,烫死过你们一个亲人,我对不起你们呀。”

扇了自己一巴掌。其实,去年那只蚊子,杜太白并没有烫死,倒把自己的胳膊给烫伤了,杜太白忘记了。

一次,杜太白正在喝酒,一只蚊子落在了杯沿上,也啜了一口。杜太白叹息:

“你跟我一样,有啥想不开的呀?”

这天,杜太白转悠到汽车站,看到一只苍蝇,钻到开往新乡的公交车里。杜太白:

“你钻到汽车里,下车,就到了几十里之外,那里人生地不熟,你如何重新生活呀?”

又说:“盼你很坚强,盼你记忆力只有几秒钟。”

这天到了半夜,杜太白还在街上转悠。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下,杜太白看到一群猫结队从十字路口穿过。数了数,前前后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共二十五只。突然认出,这群猫的首领,走在猫群队伍最前边的,竟是田锦绣一年多前嫁人时丢弃的猫妈,珐琅眼珠,一只黑,一只蓝,拖着一条花尾巴;猫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又想,猫群的队伍里,一定也有田锦绣一年多前嫁人时丢弃的猫崽,如今它们长大了;如今,它们和猫妈一起,从家猫沦落为流浪猫;也明白,猫妈,富贵、茉华、吉祥、如意、招财、进宝六个儿女——猫妈和六个儿女中的几只母猫,就算成了流浪猫,也一直没耽误繁衍,子子孙孙,从七只增添到二十五只;见了杜太白,猫妈这回竟认出了他;去年在街上见过一面,猫妈没有认出杜太白,现在认了出来;也许,上一回杜太白认错了,那头猫不是猫妈;猫妈停下脚步,对杜太白颔了一下首;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杜太白明白,他们重新相见,也只能是一面之交,杜太白目前自顾不暇,无法收留它们,无法说出当年他躲在村北后岗的树上,焦辅仁说出的“跟我走吧”那句话;就算能收留,二十五只他也收留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猫群在猫妈的带领下,越过十字街头,一直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又想,它们成了流浪猫,也有成为流浪猫的好处,在黄河滩开饭馆的老朱不要它们,是嫌它们掉毛,现在成了流浪猫,掉不掉毛,也没人管了。又想,他和流浪猫,同是被人抛弃,同是流浪,事到如今,流浪猫比他过得好;同是流浪,流浪猫成群结队,他是孤单一人;他想跟流浪猫走,但他不是猫。

这天夜里,他在路灯下看到一只蟑螂,停下脚步,对蟑螂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把对人无法说清楚的几件事产生的诸多原因和逻辑关系,都对蟑螂说了。蟑螂愣着头听,听着听着,竟流下了眼泪。杜太白有些感动,像当年焦辅仁在村北后岗上对他说的话一样:

“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又说:“谁让咱俩说得着呢。”

弯腰去捉蟑螂。蟑螂急急忙忙爬走了。杜太白不解:

“你不跟我走,那你刚才为啥哭呢?”

蟑螂边爬边说:“吓的。怕你一脚踩死我,怕你嫌我知道得太多了。”

这天晚上,杜太白又去街上闲逛。到了商业街,突然看到,在朱前进的麻辣烫摊子前,“桃花发廊”的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和发廊其他几个姑娘,正大口小口吃麻辣烫;几个人边吃边笑,数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笑声响;她胖,身壮力不亏,有胸腔的共鸣;杨贵妃的笑声,在延津黑夜的上空回荡。杜太白愣在那里。一个多月前,杜太白出事,她们也出事,杜太白在拘留所被关了半个月,她们也被关了半个月;事到如今,杜太白依然有事,她们怎么就没事了呢?杜太白过不去的坎,她们怎么就不放在心上,好像没发生这事一样呢?见贤思齐,他应该向她们学习,向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学习;但杨贵妃是姑娘,做的就是这个行业;杜太白是“嫖客”,想学,无从学起呀。可惜自己不是流氓;如果是流氓,也许就能像她们一样不在乎了。朱前进的儿子小勇,这时发现了杜太白,又朝杜太白的影子啐唾沫。杜太白忙离开了,心里说,唾沫过去啐错了,这回却啐对了。回到家,杜太白倒在床上,又哭了。这时纽约来了,说:

“天天哭,烦死了。”

又说:“别哭了,烦死了。”

杜太白:“这就是失乐园。”

纽约:“听毬不懂。”

杜太白担心纽约说他,从此,纽约来时,他不哭;纽约不在,一个人偷偷地哭;这天晚上,杜太白正在偷偷地哭,纽约突然闯了进来,把杜太白吓了一跳;杜太白忙止住哭。纽约:

“哭就哭吧,还偷偷地哭,简直了。”

杜太白不好意思地笑了。

纽约:“别笑了,睡觉吧。”

帮杜太白脱衣服,发现他把身上抓得一道一道的,横七竖八,都是伤痕。

“为啥老抓身上呀?”

“身上痒。”

“抓轻点。”

“抓的时候不知道。”

这天晚上,杜太白又在家里喝大了。出门,发现圆月挂在天上,月色满街。杜太白走在街上,路边一家传出欢笑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杜太白口中喃喃说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杜太白又喃喃说道。

继续往前走,在街上碰到伦敦。杜太白喝迷糊了,也没留意对面是谁,走了过去。伦敦:

“叔,是我。”

杜太白站定,回头,认出是伦敦:“是伦敦呀。”

“叔,你这是去哪儿呀?”

“我想去伦敦。”

伦敦闻到酒味,知道杜太白喝迷糊了,搀住他:“叔,回家吧。”

“我真想去伦敦。”杜太白又说,“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说着说着,杜太白哭了。

“叔,一切都怪我。”伦敦说。

杜太白摇手:“怪我,还有七情六欲。”又说,“怪我,还是个人。”又说,“那天,我不该出门。”

说着说着,又哭了:“世界好复杂,我应付不了。”

这天杜太白在外边饭馆喝酒,喝醉回家,发现杜天威坐在屋里沙发上。杜太白:

“上次没捅死你,又来找死呀?”

“没死有没死的好处。”杜天威又说,“找你有事。”

“又来要钱呀?又要在阴间请客呀。”

“这回不是要钱,是给你钱。”

“你哪来的钱呀?”

“众筹。”

杜天威说着,从口袋掏出钱来,是阴间的纸钱,破损地揉在一起;杜天威又说:

“看我多年请客,终于有回报了吧?”

杜太白打了一个寒颤,酒有些醒:“爸,我们阴阳相隔,父子情分已断,从今往后,你就别纠缠我了,你看我在世间,活得也不容易呀。”

“我也想断,可有人不答应呀。”

“谁呀?”

“天机不可泄露。”

杜太白跑到厨房去拿刀,拿刀出来,杜天威不见了。

杜太白在街上见人,又爱满脸堆笑,讨好别人;像年轻时的老蒯一样;与年轻时的老蒯也就是小蒯的区别是,小蒯视对方身份不同,脸上堆的笑也不同,或三分笑,或七分笑,或一脸笑;杜太白见谁都堆满脸笑。纽约:

“爸,你咋变得那么爱讨好人了?”

“爸,你没必要哇。”

杜太白:“我也觉得没必要,不由自主。”

有时见人,杜太白像小松鼠一样给人作揖。纽约:

“丢人。”

杜太白也觉得丢人,他成了早年的杜天威。杜天威从小受人欺负,有了童年阴影,长大后,倾其所有,也要讨好别人;杜太白从小受杜天威欺负,也有了童年阴影,如今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这阴影就显现出来了;过去他说杜天威是阿Q,现在明白,他也是阿Q;他和杜天威的区别是,杜天威讨好别人的同时,爱欺负家里人;杜太白讨好别人,并不欺负家里人。问题是,他现在没有家里人了,何俊英离婚了,儿子出走了,女儿在跟另外一个女的生活,不欺负他就算好的,他也无处欺负家里人。杜太白讨好别人,显得比较纯粹,他纯粹是因为害怕任何人,被这个世界吓破了胆,用讨好别人,减轻这个世界对他的压力。甚至,他有些理解杜天威了,他爸不是不想把这个世界弄好,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好;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杜太白感叹。

“我成了一个废人。”杜太白又感叹。

杜太白曾在屋子里种了几盆花草,有时,他也跟盆里的花草说话。说着说着,高兴地笑了。

纽约去了延津精神病医院,把杜太白跟花草说话的事告诉医生,问杜太白是不是患了精神病。医生:

“他跟花草说话是一回事,问题是,他说没说,花草也跟他说话了?”

纽约想了想:“那倒没听他说过。”

“证明病得不重。”

杜太白家里有两只小白鼠,一只叫阿基米德,另一只叫阿基米德二世;不知什么时候,它们从杜太白家里跑了。它们跑的时候,杜太白也没留意;发现,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了。跑就跑吧,人都活得勉强,也就顾不上老鼠了,杜太白想;他奇怪的只有一点:两只老鼠,是咋把笼子弄开的。


附录一

杜太白曾想把一只蟑螂捉回家,却忘记了家里还有两只小白鼠;两只小白鼠,已经七天没有吃饭了;七天水米没打牙,两只小白鼠饿坏了;比饿坏更重要的是,阿基米德七天没有喝酒,酒瘾发了,就是有吃的,也活不下去了。不是饿死,就是瘾死,这是两只小白鼠面临的问题。关小白鼠的两只笼子被杜太白并排放在窗台上,两鼠之间倒好说话。阿基米德二世:

“哥,没有活路了。”

阿基米德:“弟,只能揭竿而起,逃了。”

两只小白鼠说的话,跟秦朝的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说的话一样;不同的是,陈胜吴广造反之后是杀人,阿基米德和阿基米德二世只是为了求生;造反的程度,还是有所不同。笼子的搭扣在笼子的门外边,小白鼠无法掰开关自己笼子的搭扣;两鼠分工合作,你伸手去掰我笼子的搭扣;我伸手去掰你笼子的搭扣。两鼠弄了一夜,搭扣也没有打开;两只小白鼠的爪子都掰出血了;两只爪子轮换着掰,两只爪子都掰出血了;又弄了一天,笼子还没有打开;两只笼子的搭扣上都是血。阿基米德二世突然想起什么,说:

“哥,你推我的笼子。”

阿基米德推阿基米德二世的笼子,这笼子咕咚一声掉到地上,笼子的门被撞开了;阿基米德二世从笼子里钻出来,又跳到台子上,把阿基米德的笼子的门也打开了。阿基米德:

“弟,平日大家都说你比我笨,关键时候,还是你比我聪明。”

两鼠从杜太白家里逃出来,逃到街上。阿基米德二世:

“哥,咱是一块逃,还是分开逃?”

阿基米德:“弟,一块逃,被人抓住一块死;分开逃,多个活路。”又问,“弟,你准备去哪儿呀?”

阿基米德二世:“当务之急,是找点吃的。”

阿基米德:“我当务之急,是找点喝的。”

十字街头,两鼠揖手而别;四只血手揖手而别;阿基米德二世:

“哥,以后喝酒,少倒点,少喝点。”

阿基米德点头:“弟,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两只小白鼠分头逃了,消失在黑暗中。


附录二 阿基米德是如何死的

罗马军队攻占了叙拉古,阿基米德正在沙地上研究几何图形。一个罗马士兵命令他离开,但他专注于自己的计算,没有理会。这个士兵是个文盲,不知道阿基米德是谁,拔剑把他杀了。阿基米德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碰我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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