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杜太白又不说话了。待在家里,整天不说一句话。杜太白屋里墙根下,扔着一个废弃的花盆,杜太白在花盆里撒了一些荆芥的种子。荆芥是延津特有的植物,类似薄荷,不是薄荷;待荆芥长出来,吃捞面条时,或喝胡辣汤时,撒上一把荆芥的叶子,面条和胡辣汤,会透出另一种清爽;荆芥与其他植物不同,种荆芥时,人不能说话;你边种荆芥边跟人聊天,哪怕不聊天,你自言自语,被荆芥的种子听到了,荆芥就不长,宁死不屈;或者,它怕人说话,怕听人说话;杜太白想,你怕听人说话,我也怕听人说话,我们是一家人,杜太白便种了一盆荆芥;种荆芥不为将来吃面条或喝胡辣汤用,为的是它讨厌说话。

这天傍晚,纽约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她的“男朋友”彩霞。纽约:

“爸,今天是小年,一起出去吃饭吧。”

自从杜太白出现不正常,纽约对杜太白改了称呼,过去见面叫“老杜”,现在改口叫“爸”。

杜太白摇摇头。

“叔,去吧,大过节的,别一个人闷在家里。”彩霞说。

杜太白摇摇头。

“让你喝酒,你去不去?”纽约说。

杜太白倒眼前一亮,跟她们去了。

纽约和彩霞带他去了南街一家饭馆。吃饭的过程中,杜太白一言不发,只顾喝酒。喝着喝着,离开饭桌。纽约和彩霞以为他去了厕所;等了半个小时,不见回来,两人去厕所找他,他不在厕所;两人有些慌,忙出门去找。门外有一个水塘;水塘里的水,溜边溜沿;因水塘跟黄河连着,是活水,冬天倒没结冰;这时发现,杜太白伏在水塘里,在学青蛙叫。纽约:

“爸,你这是干吗呢?”

杜太白:“如今,我成了一只癞蛤蟆,待在水里舒服。”

说着,又学了几声青蛙叫。

纽约:“爸,这是冬天,别给冻死了。”

赶紧把他捞了出来。

这天,杜太白突然不见了,夜里也不回家。纽约和彩霞在县城四处找,不见踪影。第二天早晨,有人告诉她们,杜太白爬到了北关的电视塔上。纽约和彩霞跑过去,电视塔有两百米高,杜太白在上边用手攀着栏杆,呆呆地看着前方。纽约喊:

“爸,你待在上边干吗呀?”

杜太白:“街上有狼,我怕。”

杜太白小时候,一次被他爸打出家门,躲到村北后岗上;天黑了,怕后山有狼,爬到了树上;现在,他觉得街上有狼,或人变成了狼,或人人变成了狼,便爬到了电视塔上。

彩霞:“狼都被我们打跑了,下来吧。”

“真的假的呀?”

“你看,我们不都活着吗?如果有狼,我们不早被吃了?”

杜太白爬下电视塔,纽约和彩霞把杜太白带回家。回家之后,杜太白又不说话了,整天不说一句话。

半个月后,杜太白又开口说话了。开口说话,不是说给别人,是说给自己;或者,是自言自语。一个人在的时候是自言自语,有人在还是自言自语。

“朝升暮合,日计不足,哪里会有岁计有余?”杜太白说。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杜太白说。

“谮言如水,肤受之愬呀。”杜太白说。

“我是个活死人呀。”杜太白说。

有时,也一个人唱戏,唱京戏;也不是唱给别人,是唱给自己: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时来天地皆同力

运去英雄不自由

……】

或唱《烂柯山下》:

【马蹄声声又去远

……

说不尽的惑

说不尽的怨

说不尽的羞

说不尽的惭

恨只恨穷苦命潦倒运

枉读了诗书

辜负了红颜

……】

杜太白又出门了。这天,他转悠到北街绒线胡同,在路边的垃圾堆里,看到去年老薛“宫廷御菜”的菜谱。当时的菜谱是竹简的,扎起,装在皇家礼盒里;现在皇家礼盒已被人踹烂了,竹简都断了线,杂在剩饭、塑料袋和垃圾中;这天艳阳高照,显得有些暖和,冬天里,一群苍蝇认错季节,在垃圾堆上飞舞,或钻到垃圾里找吃的;就像在杜太白家厨房里,蚊子认错季节一样。杜太白看到这菜谱的下场,不禁笑了:

“我就是这菜谱啊。”

又说:“蚊子认错季节,苍蝇也认错季节,咋这么多昆虫,会认错季节,把一时当作整体呢?”

又说:“苍蝇蚊子认错季节,人也认错季节;人认错的不是季节,是事;也不是事,是人。”

又叹息:“人跟苍蝇一样,还是爱翻垃圾呀,一件事翻出另一件事,接着翻出所有的陈年往事;陈年往事已经发馊了,为啥还不停地翻呀?你们是捡垃圾吃的苍蝇吗?”

纽约又来家里看他,说:

“爸,你都没人形了呀。”

“不是没人形了,是没人了。”杜太白望着纽约,“我想哭。”

纽约:“你哭吧。”又说,“我在你也可以哭,不用偷偷地哭。”杜太白伏在桌子上,哭得痛彻心扉。哭后,边擦泪边说:

“那谁说得对,如今你流的泪,都是你当年脑子里进的水。”

“谁说的?”纽约问。

杜太白愣神想了想:“忘了。”愣了愣又说,“是不是阎王爷说的?”

杜太白记错了,阎王爷说过的话,田守志生前曾经说过,一个人,一辈子经历什么,出生之前,都是知道的,经过你同意,阎王爷才签发出生证;两者虽然记混了,但大体意思相同。

纽约:“神经病。”

有时他在街上转悠,还有人拿他嫖娼的事打镲,他不再向人解释其中的诸多原因,也不再纠正其中的逻辑关系,先是像在宫殿上,皇上因为一件事责怪大臣,大臣的回应一样,向别人拱手:

“死罪死罪。”

有时被问烦了,杜太白也会急:

“再逼我,我脱裤子了啊。”

接着就解自己的腰带,倒是把问的人吓跑了。有的边跑边说:

“耍赖呀,至于吗?”

“无美于中,无丑于外呀。”杜太白感慨。

明明是白天,杜太白会突然说:“天好黑呀。”

杜太白不喝酒了。不喝酒不是不想喝,而是手机里的钱包没钱了;纽约怕他喝酒出事,也不给他充值。家里塑料桶里的散花酒早没了;散花酒被杜太白称之为“口粮酒”,现在口粮没了。一天到晚,杜太白头脑都是清醒的。春节也是清醒着过的。元宵节这天,杜太白突然想喝酒。但家里没酒了。他找来找去,在厨房找到半瓶料酒,倒到碗里,捧起,一口喝下去。喝完在那里愣神:

“元宵节,咋没吃元宵呢?”

杜太白又开始不说话了。有时一天不说一句话,就是低头坐在沙发上,沉默。

纽约:“爸,你咋又不说话了?”

杜太白:“我感到震耳欲聋。”

“不毬懂。”纽约又问,“爸,你在想什么呢?”

“我变成了一只螃蟹。”

“啥意思?”

“人的骨头在里边,肉在外边,螃蟹是骨头在外边,肉在里边。”

“不毬懂。”

“沉默,就是外边的骨头啊。”

接着又开口说话了,来到街上,主动与人说话。随便碰到什么人,问:

“姜太公在延津卖过小吃,你知道不?”

或:“写《诗经》的叫尹吉甫,也是延津人,你知道不?”

街上的人:“不毬知道。”

或:“从来没听说过。”

或:“你说这些要干吗呀?”

说这些要干吗呀?杜太白倒被问住了。他跟这俩人——姜太公和尹吉甫——都不是亲戚,无端借延津有攀附之意?好像不是;掉书袋显得有学问?好像也不是;那是要干吗呀?什么也不干,无非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这回掉到书袋里了。

杜太白在家里又哭了。纽约:

“为啥哭?又想起啥?啥人又对不住你了?”

杜太白摇头:“不是人,是梦。”

“啥意思,又梦到你爸了?”

“有半个月我爸没来了。”

“那哭个啥?”

“梦做得太热闹了。”

“不毬懂。”

杜太白的梦里,老出现一支游行队伍,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这锣声、鼓声和鞭炮声,把他的脑仁都震裂了。

接着杜太白又不说话了。街上见到人,低头走过。有时爬到城墙的残垣上,一坐一天。坐一会儿,抠一抠自己的手指甲。这城墙上,就是当初纽约和彩霞谈恋爱的地方。杜太白坐在这里,已经把纽约和彩霞在城墙上谈恋爱的事给忘了;或者,已经顾不上回想了;顾不上想起城墙与往事的联系了。坐着坐着,会打一个嗝。过去知道饱了会打嗝,谁知饿了也会打嗝。长学问了,杜太白感叹。

一天清晨,老朱和田锦绣,开车去菜市场进菜买肉,路过城墙,看到杜太白坐在城墙残垣上;两人买过菜肉,去黄河滩开农家乐;晚上,待黄河滩的农家乐打烊,两人开车回县城的家里,路过城墙,看到杜太白仍坐在残垣上,成了一个黑影;田锦绣让老朱把车停下,两人上到城墙上。田锦绣:

“在这儿坐了一天了,天冷,回家吧。”

杜太白看看田锦绣:“你谁呀,我不认识你。”

老朱也起了恻隐之心:“一坐一天,不饿呀?老杜,跟我们回家吧,给你做一碗热汤面。”

杜太白摇头:“君子固穷,不吃嗟来之食。”

一次,他又在城墙上坐了一天;到了晚上,在残垣上,成了一个黑影。何俊英从这里路过,发现了他;何俊英上到城墙上:

“在这儿一坐一天,疯疯癫癫的,不怕丢人呀?”

杜太白回头,这次倒认出了何俊英:“我们离婚了,你管不着我。”

何俊英上去踢了他一脚:“看我管得着管不着你,”扬起巴掌,“回去不回去?不回去,我就打你。”又说,“你丢的是你的人吗?也是我和巴黎和纽约的人。”

杜太白倒抱着头哭了:“别打我,我回去不就得了。”

站起身,拍一拍屁股上的土,下来城墙,往家走去。等他回到家门口,发现何俊英在后边跟着他。杜太白:

“你跟我干吗?”

又说:“这里不是你家,你走吧。”

何俊英:“看你灰头土脸的,回家,记着洗个澡。”

杜太白:“我不会洗澡。”

何俊英:“杜太白,你咋成了废物呢?”

何俊英突然哭了。

接着,何俊英让杜太白把头门打开,把杜太白推到院子里;又让他把屋门打开,把他推到屋里;带他到卫生间,帮他一件件脱下衣服,帮他脱光衣服,打开热水器的喷头,把喷头拿在手里,喊他蹲下,用洗发液给他洗头;喊他站起来,用肥皂给他洗身子;待洗净,用毛巾帮他把头发和身子擦干,将他拉出卫生间,拉到卧室,把他推到床上,让他躺下,帮他盖上被子,走了。

这天,夜里十二点,卖炸鸡的曹五车打烊,推着炸鸡车,从十字街头往家走,路过城墙,看到城墙残垣上有一个黑影,知道是杜太白。曹五车放下炸鸡车,走上城墙,对杜太白说:

“老杜,夜深了,回家吧。”

杜太白扭头看:“你谁呀?”

“你的敌人曹五车。”

“校长啊。”

“我不是校长了,一个卖炸鸡的。老杜,天冷,该回去了。”

“你回吧,我再坐会儿。”

曹五车突然想起什么,问:“既然再坐会儿,你喝酒不喝?”

杜太白:“一个月没喝了。”

曹五车:“今天收摊时,我买了两瓶白酒,准备拿回家备着,时不时喝点;既然遇到了你,要不,在这儿,咱俩把它喝了?”又说,“上回在十字街头,我约你喝酒,你含糊其词,今天,我们把它实现了吧。”

杜太白:“喝就喝,谁怕谁呀。”

曹五车下城墙,从炸鸡车上拿起两瓶酒,又用称炸鸡的秤盘,撮了一堆没卖完的炸鸡,上到城墙。刚把酒打开,杜太白:

“这里黑灯瞎火的,喝得不明不白呀。”

“慢着,我车上有充电灯。”

曹五车又下城墙,从炸鸡车上摘下充电灯,上到城墙,打开,灯光照着两瓶酒和炸鸡。曹五车:

“既然喝酒,行酒令不行?”

杜太白摇头:“别行了。上回行酒令,因为李商隐的老婆,我们打起来了,你的鼻梁骨折了,我进了拘留所,接着我们都失业了,我去吆喝婚礼和葬礼,你去卖炸鸡,历史的教训还不深刻吗?”

曹五车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把这个环节给省略了。”

就着灯光,就着大象牌炸鸡,两人一人把一个酒瓶,喝了起来。曹五车说得对,一个月前,曹五车在十字街头卖炸鸡,杜太白从那里路过,曹五车曾提议两人哪天喝一回,当时杜太白模棱两可,给应付过去了,现在终于喝上了。两人喝酒,并不说话;不说话喝酒,容易喝得快;半个小时,两人把两瓶白酒喝光了;一人一斤白酒,两人喝醉了;就像当年两人把李商隐的诗当酒令,共同喝醉一样;不同之处是,上回喝醉,因为李商隐的老婆活着还是死了,两人打了起来;现在两人喝醉了,杜太白低着头,哽哽咽咽抽泣起来;曹五车没跟杜太白说话,趁着酒劲,对着城墙下黑黢黢的延津县城喊了起来:

“虽然我跟杜太白有过节,但我们延津这么大,至于把社老师弄成这样吗?把一个知识分子,弄成了一堆垃圾。”

杜太白停住抽泣,仰着脸说:“校长,你说错了,我就是垃圾,我是个短智汉,我不是知识分子。”又说,“我是个失败者,彻底的失败者。”

曹五车自顾自喊:“一人向隅,应该举座不欢,到我们这里,怎么一人向隅,全民皆欢呢?”

又喊:“礼崩乐坏,这是礼崩乐坏,懂吗?”

又喊:“杜太白怎么了?他不就花钱找了个女人吗?《汉书》云,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禁者,无知也,邪恶也;老子云,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指物质,主要是精神,明白吗?你们这样对待杜太白,侮辱的不是杜太白,而是你们自己,是整个延津人,是延津人的智商,懂吗?”

又喊:“对一个人的不公,就是对所有人的威胁,包括你们自己懂吗?”

又喊:“你们有谁,裤裆里是干净的呢?”

又喊:“你们把杜太白弄得不说话了,他沉默了;他是沉默了,但他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懂吗?”

又喊:“我还不知道,街上走过的你们,都是一张张受欺负的脸;你们把平日受欺负的窝囊,发泄到杜太白身上,使他感到恐惧,你们还有些得意忘形,你们可耻不可耻?把杜太白杀了,能改变你们受欺负的命运吗?这是什么?是人性的癫痫!”

又喊:“我思故我在,你们思都不思,哪里有你们?”

又喊:“猪,一群猪!”

又喊:“墨子痛心疾首的,就是知小而不知大,指的就是你们!”

又喊:“老鼠,一群老鼠,鼠目寸光!”

又喊:“你们不是喜欢清洁吗?现在肮脏的杜太白被你们清除了,留下纯净的西北风,你们喝风去吧!”

曹五车的喊,似乎把杜太白从恍惚深处唤醒过来;特别是他说到“他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这句话,杜太白似乎之前也说过;杜太白感到几个月来,第一次遇到知音;这个知音,竟是他过去的仇敌,在引经据典,替他伸张正义;杜太白不抽泣了,开始放声大哭;他的大哭,也引起曹五车进一步的愤怒,由愤怒又转成伤感;既是伤感杜太白,也是伤感他自己,也是伤感所有人;伤感之下,他不喊了,也大笑起来;两人哭到深处,竟抱到一起,开始抱头大哭;两人不喝醉不抱头大哭,喝醉了就抱头大哭;上回两人喝醉了是打架,这回喝醉了是抱头大笑;因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声音传得远,他们的哭声,掠动了睡梦中的延津人。有三五好事者,穿衣起床,来到城墙下张望;渐渐,有八九个人围过来,也张眼往城墙上看;又有几十个人围过来,往城墙上张望;又有几百个人围拢上来,往城墙上张望;又有成千上万个人围拢过来,听这哭声二重唱,往城墙上张望。人头攒动中,后边的人看不清城墙上发生了什么,问前边的人:

“咋了?城墙上咋了?”

前边看清楚的人说:“醉鬼,两个醉鬼。”

“哪两个醉鬼?”

“一个卖炸鸡的,一个流氓。”

众人嘻嘻笑了。

“两人过去还打过架,一个人把另一个的鼻子打塌了,进了拘留所。”

众人又嘻嘻笑了。

经过城墙上的痛哭,杜太白不再去城墙了,又待在家里不动。在家也不哭了,开始笑。有时是小声笑,有时是大声笑。纽约问他:

“你不是爱哭吗?咋又笑了?”

杜太白:“长歌当哭。”

这天杜太白在沙发上睡着了,纽约和彩霞,过来给他做饭;两人边在厨房忙活,边小声议论杜太白。彩霞:

“长此以往,啥时候是个头儿哇?”

纽约说:“既然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又说,“死了就不受了。”没想到杜太白这时醒来,纽约的话,被他听见了。受纽约的鼓励,杜太白决心去死;就像当年他受巴黎的启发,敢于跟何俊英离婚一样;既然生无可恋,不如去死;既然四面楚歌,为何还不别姬呢?既然对世界恐惧,对恐惧又产生恐惧,不如用一死,摆脱对恐惧的恐惧。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杜太白对自己说。

一天晚上,天上有月亮,杜太白一个人去了延津水库,决意跳湖而死;临死之前,他在水库边上说:

“鱼,我给你们赔不是来了。我一生吃过很多鱼,我跳下去,你们就把我吃了吧。”

月光下,水库像镜子一样。杜太白:

“我不信镜子里能淹死人。”

又转头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他骑着电动车,又去了黄河边,决意跳河而死;好几天忘了刷牙,他感到嘴里臭烘烘的;跳河之前,他用手捧起黄河水,漱了漱口,竟觉得神清气爽。这时看到黄河向东流去,月光下,像一匹缎子。杜太白:

“我不信缎子能淹死人。”

没往河里跳,躺在了河滩上。这时,远山好像靠近了。杜太白一个人,对着星星喘气。

【从童年起,我便独自一人,照顾着历代的星辰。】

上大学的时候,杜太白读过一首这样的诗,觉得跟他的童年有些相像;童年孤寂,只有与历代的日月星辰做伴。四十多年过去,他的日月星辰,被捺到了大粪池里。这不是缎子,这是大粪池。杜太白又骑上电动车,转头回家了。

他想跳楼。延津最高的楼是“延津洲际酒店”,三十二层。一年多前,他曾跟田锦绣谋划过在这里举行婚礼。这天傍晚,杜太白爬到楼顶平台上;夕阳之下,有风,杜太白来到楼边,看到有塑料袋在空中飞舞。

“你也跳楼呀?”杜太白问塑料袋。

塑料袋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在随风起舞。

“我不是塑料袋,我不跳楼。”

杜太白想到了火。在家里,他把煤油泼到身上,拿起火机,却不敢点。

他想到明朝的李贽,用一把剃刀自刎,结束了自己;便在街上杂货铺,买了一把剃刀。回到家,手持剃刀,又下不了手。这时明白,他不是怕死,是怕死前痛苦的过程。他叹息:

“原来我是个懦夫。”

“丧钟已经敲响,但我不敢回应。”

他想到一个死前没有痛苦的自杀办法,就是跟他的同学秦东峰一样,跳炼钢的高炉,瞬间就没了。但高炉在自封,延津并没有高炉;他曾去过自封,现在也可以去自封,但到了自封,他不是钢铁厂的人,怕是进不去钢铁厂;这时想,当年秦东峰邀他一块去自封钢铁厂做工,杜太白给拒绝了;前不久,秦东峰的女儿小青来延津找到杜太白,告诉他秦东峰跳高炉的事,当时他还想,四十多年前没跟秦东峰去自封钢铁厂是对的;现在看,又是错的;如果当初跟秦东峰去自封钢铁厂工作就好了;那样,就有机会跳高炉了。

“高炉,我想你了。”杜太白一个人在心里喊。


附录一 李贽

1602年,明神宗朱翊钧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之罪将李贽逮捕下狱。狱中,李贽趁狱卒为其剃发时夺刀自刎,未当场身亡。狱卒见其脖子血流不止,问:“和尚,痛吗?”李贽无法出声,用手指在狱卒掌心写道:“不痛。”问:“和尚何自割?”李贽写道:“七十老翁何所求?若必欲过堂,便云悔过,是欺天也。吾头可断,吾身不可辱。”两日后气绝。

东厂呈递皇帝的奏章中,称李贽“不食而死”。


附录二 曹五车的喊

曹五车在城墙上的喊,别的也许喊对了,但有一点喊错了,杜太白嫖娼并没有花钱。还有一点,杜太白与曹五车的认识并不一致,他认为,从逻辑上讲,他并没有嫖娼,曹五车把这点逻辑也颠倒了。

上一章:第三十章 下一章:第三十二章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