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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咸的玩笑 作者:刘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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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正月,这棵桂花树竟抽出了枝条,长出了绿叶,接着开了花,飘出香气;香气飘出院外,满县城都能闻到。纽约很高兴: “这是吉兆,说明爸的病能好。” 彩霞:“冬天树能开花,怕不是好兆头。” 又指着屋里墙根下那盆荆芥:“你看,荆芥种下去,一根也没有长出来。” 又说:“事不宜迟,还是带爸去医院看看吧。” 纽约觉得彩霞说的有理,两人带杜太白去医院看病。她俩把杜太白从沙发上扶起来,给他把羽绒服穿上,让他往门外走,发现杜太白迈步有些侧歪,没喝酒,挺平的路,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两人怕他摔着,扶着他走;彩霞索性背起他,从屋里,穿过院子,把他背到停在门口的汽车上;也亏彩霞膀大腰圆,像举重运动员一样,背得动他。纽约: “爸,彩霞对你好不好?” 杜太白:“好。” 彩霞:“爸,回头我跟纽约结婚,你给我们当主持人好不好?” 杜太白:“好。” 两人担心杜太白之前老喝酒,走路又这么侧歪,除了精神有毛病,脏器也出了问题,去精神病院之前,先带杜太白去了延津县医院;延津县医院是正常人看病的地方。 到了延津县医院停车场,三人下车,彩霞背起杜太白,进了医院院子。路过医院病理实验室,发现实验室一侧的廊子下,上上下下,摞着几十只笼子,每只笼子里,关着一只小白鼠;小白鼠肚子上,搞着一个或几个大疮,或头上顶着一个或几个大疮;这些小白鼠趴在笼子里不动,翻着白眼看人。 彩霞:“这些小白鼠,咋都病了?” 杜太白趴在彩霞背上:“它们没病,是人让它们病了。它们身上的大疮,是替人做病理实验。” 彩霞:“人真不是东西。” 这时杜太白发现,其中一只笼子里,有一只小白鼠,像他养过的阿基米德二世;杜太白忙问: “你是阿基米德二世吗?” 笼子里的小白鼠点点头。 杜太白又仔细观察,说:“别骗我了,阿基米德二世有对扇风耳,你的耳朵咋不扇呀?” 这只小白鼠掉头,不理杜太白了。 杜太白叹息:“事到如今,阿基米德和阿基米德二世,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在医院,纽约和彩霞带杜太白做了心、肝、肺等各项检查;结果出来,倒一切正常。 离开延津县医院,纽约开车,三人又去了新乡市精神病院。延津也有精神病院,以前纽约询问杜太白的病情,去的便是延津精神病院;纽约和彩霞想着,新乡市的精神病院比延津大,能把病看得更彻底,于是带杜太白去了新乡市精神病院。到了新乡市精神病院,院子里,挂号的大厅里,来往走动的都是人;不到精神病院不知道,精神有毛病的人还真不少;彩霞照顾杜太白,纽约排了一个小时队,才替杜太白挂上号;带杜太白到分诊台,因为病人多,在这里又等了一个多钟头;叫号叫到“杜太白”,两人带杜太白进了诊室;屋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大夫。 大夫:“他怎么了?” 纽约:“看什么都担心,看什么都哭,有时候,看什么都笑;哭哭笑笑。” 大夫:“照你说的,精神上也许有些问题,医学名词叫,广泛性焦虑症。” 杜太白插话:“梦中的时间速度,比日常生活快。” 彩霞:“说这话,算不算有病?” 大夫摇头:“不算,他说的是实话,梦里的时间速度,是比生活快。” 杜太白看大夫的胸牌,胸牌上写着大夫的名字:李商隐。杜太白差点疯了,指着大夫的胸牌: “你这名字?” 大夫:“我爸起的,他喜欢唐诗,有问题吗?” “没问题。”杜太白又说,“我的名字叫杜太白,跟杜甫和李白也有关系。”又问,“那你喜欢唐诗吗?” “还行。不然不会让这名字叫下去,早改名了。” 杜太白想起,他就改过名,把“杜有财”改成了“杜太白”;杜太白又问:“那你喜欢李商隐吗?” “同名同姓,不喜欢,也得喜欢。” “你喜欢他哪一首诗?” 大夫想了想:“《夜雨寄北》。” 杜太白兴奋了:“我也最喜欢这首。因为这首诗,我还吃过亏。” “吃什么亏?” “跟人打架了。” “为什么打架?” “因为李商隐的老婆。” “啥意思?” 杜太白拉开架势说:“李商隐这首诗,是写给他老婆的,他在写这首诗时,他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打架就为了这个。”又说,“既然你也喜欢这首诗,你给评评理,李商隐写这首诗时,他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 “当然是死了。” “为啥?” 大夫:“同样一首诗,写给活人和写给死人,意境是不一样的。如果他老婆还活着,就是一首普通的两地思念诗;如果他老婆已经死了,死人当活人写,见面时还共剪西窗烛,阴阳两隔,又来到一起,才有想象力呀,才打破世间和时间的限制,才是人鬼情未了呀,才是李商隐呀。” 杜太白上去握住大夫的手:“找到知音了。”又说,“冤案沉了好几年,没想到在你这里被昭雪了。”又问,“你爸呢?” “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愿他老人家在天堂安好。”杜太白又问,“除了李商隐,在唐诗中,你还喜欢哪位诗人?” “与你的名字也有关,杜甫和李白。” 两人接着讨论起杜甫和李白,又讨论白居易和李贺;说到每位诗人,两人都能说到一起。纽约和彩霞在一旁听傻了。说过唐诗,两人还想再聊一下宋词,纽约提醒: “大夫,咱们看病吧。” 大夫意识到什么:“对,看病,看病。” 又说:“后边还有许多病号排着队呢。” 彩霞:“照你看,我爸到底要紧不要紧?” 大夫拍了一下桌子:“你爸没病。” 纽约:“何以见得?” “正常人,思路都没有他这么清晰。”大夫又说,“他不但没病,还非常有文化。” 杜太白嘿嘿笑了。 纽约指着杜太白:“爸,没病,你装的吧?” 杜太白笑了:“装的,装的。” 从新乡回来,杜太白果然好了许多。在公园广场上随人看电视剧,别人看电视,他也看电视,不再看看电视的人;别人看着电视哭,他也哭;别人看着电视笑,他也笑。 “好了,病彻底好了。”纽约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不流。”杜太白笑着说。 患了这场病,杜太白感到他整体的思维能力提升了。杜天威也不到他梦里来了。这天,他想起杜天威临死的时候。杜天威死于高血压、冠心病和脑中风,医生说,大概跟他一辈子脾气暴躁有关;死之前,在床上躺了半年,渐渐无法动弹,说话都费劲;病入膏肓,也就无法在家里耀武扬威了。杜太白他妈在家里说话也理直气壮了。大年初一这天,杜天威挣扎着说: “撑不住了,想死。” 他妈说:“就是想死,也别今天死,今天是大年初一;你要今天死了,以后年年过年都糟心;要死,明天再死。” 就像后来倒卖粮食的胡胖子,他爸腊月二十六死了,胡胖子不想停柩七天,让丧期跨年一样。在家里霸道了一聚子的杜天威,现在气息奄奄,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终于对家里人妥协了,对世界妥协了,也是对自己妥协了;或者,他一辈子敲敲打打,把家里弄成这个样子,又不知如何收拾,只好妥协退让,维持这垃圾时间;他半睁着眼睛,点点头。 他做到了,大年初二死的。杜太白想,世上别的事可以忍,忍死,也是需要毅力的。他又有些佩服杜天威。 杜天威的忍死,让杜太白想起魏明帝和司马懿的故事。魏明帝忍死为了传大位,杜天威忍死为了空转一天时间,这是杜天威和魏明帝的区别。 杜太白又想到他妈临死的时候。他妈临死前,把杜太白叫到身边。 “妈,是不是有话要说?”杜太白问。 他妈点点头。 “啥话?” “说说你爸。” 杜太白愣了一下,他妈临死时,却要说杜天威。 “说。”杜太白说。 “我忍了你爸一辈子,知道为啥?” “为啥?” 他妈:“除了为了你和你妹妹,我还知道他会死。” 又说:“我知道他早晚会死,忍有盼头。” 又说:“他死后,我过了八年好日子,够了。” 又说:“我死了,别跟你爸埋在一起。” 杜太白愣在那里。想想,点点头。 接着他妈说起她妈: “临死之前,我想我妈了。” 又说:“我五岁那年,我妈就死了。那时候,我想我妈的时候,就用柴火棍,在地上画一个妈的样子,脱下我的鞋,躺到妈的怀里就睡着了。” 杜太白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他和他妹妹小时候,挨了杜天威的打,他妈为啥让他或他妹妹,枕在她腿上,哄他们睡觉。 几天之后,妈脑子糊涂了,说起另一件事:“那年冬天,你刚三岁,雪下了一夜,把屋门堵住了;鸡叫了,我起来,门推不开,从门缝里,用小铲子往外推雪;你爸把我拉回来,摁到床上,把我的裤子扒了,又弄了一回;边弄边问,你为啥跟镇上的厨子好?我急了,说,他弄得时间比你长;你爸不弄了,打了我一顿;多不是东西。” 杜太白听着,没说话,也没阻止妈说话。 妈死后,杜太白没有把妈跟爸埋在一起,另外找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离他妈的妈,也就是杜太白姥姥的坟不远。 杜太白走到街上,有人问: “老杜,你目前精神咋样啊?” “一切正常。”杜太白还吟诗,“万里归来颜愈少。” “啥意思?听毬不懂。” “意思就是,尽管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对方笑了,表示这回听懂了。 “我说的有错吗?”杜太白问。 “没错。” “你说我正常吗?” “你说正常,就是正常。” 突然,杜太白有一天又不爱说话了。或者,不主动说话。整天没个笑模样。路上见人,不看人;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似乎世界上就他一个人,走在荒野上。纽约问: “爸,你又咋了?你这是为啥呀?” 为啥呀?想来想去,杜太白想明白了,不看人,是为了不与人眼神交错,交错耗费能量;自己不说什么,也不听他们说什么,是不想与他们产生任何交流;不与他们交流,就是不与世界交流。 杜太白又不出门了,待在家里,一天不说一句话。 “爸,你要多说话呀。”纽约说。 “知道。”杜太白说。 一天,纽约给杜太白续医保卡,需要用杜太白的身份证。纽约和彩霞翻遍了杜太白家里所有的柜子、抽屉,连厨房放酱油醋的吊柜、放花椒大料的抽屉都翻了,找不出他的身份证,不知他什么时候把身份证弄丢了。补身份证,需要杜太白的半身照,纽约和彩霞带他去照相馆照相。杜太白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前方;摄影师: “太严肃了吧?” 纽约:“爸,笑一笑。” 杜太白还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彩霞拿起桌上一个铃铛,这是照相馆给儿童照相时,哄孩子集中注意力,或逗孩子笑用的;彩霞摇铃铛: “爸,笑一笑。” “我笑不出来。”杜太白说。 她们知道杜太白的病并没有好;说不定还重了。 附录 忍死待君 239年1月,魏明帝曹叡遣太尉司马懿镇守关中。懿至白屋,忽有诏至,命其速返京师;三日之内,五诏并至。明帝手书曰:“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初,司马懿在襄平时,曾梦明帝枕其膝,曰:“视吾面。”懿俯视,见帝面色有异。及见诏书语同,大惊,乃乘追锋车昼夜兼行,自白屋至京都四百余里,比至,夜未尽。入嘉福殿,趋御榻前,涕泣问疾。明帝执其手,目视养子曹芳,曰:“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司马懿叩首泣血:“臣敢不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明帝颔首而崩。 266年2月8日,司马懿之孙司马炎,逼曹叡的堂弟魏帝曹奂禅位,改国号为晋,是为晋武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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