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之露(第二话•杉乃)

宵待草夜情  作者:连城三纪彦

杉乃姐……不,大嫂,请允许我像从前一样称呼你。已经二十年了,我一直觉得时光的流逝像一场梦,那是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年)的事,迄今确已流逝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

大嫂,也许你没察觉到,这二十年间,我见过你三次。第一次是自那以后六年的春日,你拖着刚上小学的晓介的手,似乎很开心地哼着歌儿,走在樱花盛开的斜坡上,随着阳光飘落的花瓣轻轻掠过你的睑庞。又过了几年,大正末年(一九二六年)的冬日,我办事回来路经品川的停车场时,意外地见到你和家人从火车步下月台。你落后一步跟在你的丈夫,即我的兄长村田晓一郎那身材魁梧的肩后,白皙的睑埋在深蓝色的披肩里,看起来稳重贤慧满有贤妻良母的风范。与你并肩的晓介似乎觉得躯体长得超过母亲十分可耻,将自己的脸庞藏在戴得低低的学生帽里。有关大哥和晓介的父子关系,我也听到不少谣言,他也模仿你落后一步走在背后,好像被撇在父亲的阴影处,使我觉得辛酸不已。

第三次是十天前,对了,那宗事件发生的早上。在仙觉寺的坟场,我见到你向村田家的先祖墓碑献花上供,合十膜拜。虽然你已年入不惑,两鬓混着白发,然而嘴形和脖子依然是二十年前的你,淡扫娥眉……对我而言,你依然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女人。我在这个小工商业区做药商生意,躲在你们家族的暗处,企图忘了你……我警戒自己,绝对不能接近你或晓介。我的二十年就是这样过去的。而我之所以突然决定写这封信与你说话,当然是为了十天前的十月六日所发生的那件事。

新闻如斯报导那件事:晓介君表示:「我于晚上九点烂醉而归,摇摇晃晃地自己走进起居室,提起一把利刃,将酒后熟睡的父亲刺死了。」

据说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作为母亲的你根本来不及制止。晓介跟着醉倒在地,巡警赶到之际,他仍吐着酒气,手裹握住染血的利刃呼呼入睡。报纸和号外都向晓介投以残酷的评语,说他是个披着秀才的假面具,其实是恶鬼不如的大学生。理由只是「父亲反对我和咖啡室的女侍自由恋爱……」

看到这里,我想晓介并没有说出自从诞生以来,父亲百般凌虐自己的真正理由;关于大哥如何冷酷苛待作为不义之子的晓介的事,他一定闭口不言。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你,更是为了作为叔叔的我……可是大嫂,真是这样吗

现在身置囹圄的晓介,大概相信自己就是凶手,在烂醉如泥时毫无记忆地杀了父亲。可是真的如此吗?不,十天前的那宗事件,其实隐藏了一个连当事人晓介也没察觉的真相。为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有话要说……(大嫂,阔别二十年,现在我终于不得不跟你说一说……

二十年前的当时,对我而言,你是个遥不可及的女人。我立志学医,为了读大学而上京 时,你已经是哥哥的妻子,跟他幸福地并蒂连理,至少表面上很幸福……哥哥比我年长六岁,我们自小父母双亡,被小田原的叔父夫妇抚养长大,比起耿直木讷的我,哥哥自小才华洋溢,机灵应变,明治末年(一九二一年)上京,大学毕业后当官,不久就娶了东京数一数二的纺织品批发商的独生女为妻,那就是你。我在你们婚后第二年上京,在小石川租房子读大学。我时常造访哥哥的家,跟你不时碰面交谈。

当官之后的哥哥,比起住乡下时看起来魁梧了几圈,他以娶你为妻感到莫大的荣幸。你在那时不仅是个新婚的娇妻,更以贤妻的身分从背后用过分冷静的眼神注视哥哥。微笑的时候嘴角渗着天真的羞赧感,对于刚出到东京的我而言,实在美得沁人。后来回想起来,哥哥 请我充当你们之间的桥梁,真是讽刺不过的事。

一年平安无事的过去。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年)的夏末,哥哥正当享受骑马之乐时不慎坠马,折断了骨头,必须住院半年才能痊愈。入院数日后,我去探病。哥哥提出一个意外的要求:顺吉,能否请你暂时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转去我家看看杉乃的情形?虽然有个下女阿清陪她,可是阿清太年轻,靠不住。不瞒你说,上个月底,杉乃曾径自杀过一次。我诧惊问根由,哥哥告诉我说,他从前年起在谷中的大杂院裹收起一个女人,这个春天,那女的为他生了个儿子,事情被你识穿了,你仅仅沉默不语,表面上似乎忍受他的不规矩,但于八月底,突然用剃刀割腕意图自尽,幸好及时发现制止了,不至太严重,可是他却担心你会做出同样的傻事。哥哥说话时,眼神希罕地暗淡。我虽意外,但也猜到一些。

傍晚的骤雨过后,我回到租来的寓所,听说有个自称是我嫂子的人于雨中造访,等到刚才才回去。大概交错没遇上吧!我进到屋里,但见榻榻米上还有水迹,矮饭桌上用雨露写着杉乃的名字。当时我只以为你是为了避雨才经过,却没想到在同一时间你企图自尽。我听了心情很难受,我想你来找我是为了表白一切,用雨露写的名宇欲断欲续地说出你生命的脆弱。

于是第二天从大学回家的路上,我立刻去找你。当然哥哥是信任我才委托我。那个阶段的我还没察觉自己压抑在心底对你的情意,更没想到自己是个背叛胞兄委身犯罪的多情男人。

哥哥的家在本乡的郊区,因着黄昏还未点灯的关系,令人感觉到主人不在的寂寥,想起什么野地上的草庵。那是因你喜欢金铃子(铃虫)的音色,为了吸引秋虫聚集,故意不砍庭院里的芒草和芭茅,让杂草丛生的缘故吧

透过方眼篱笆往内窥望,你披着白底黑花的影子蹲在窿院的一角。我喊你,不见回应,我踏步走进庭院,然而你那蹲着的背影就如睡着一般安静。我想伸手拍拍你,却又害怕你的朦胧白影会突然变成幻影,消失在笼罩四周的暮霭里,只有沉默地伫立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你终于站起来,十分自然地回头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来了,你的声音和脚步声,听起来就如在梦里一样,令我害怕是梦,一时没有勇气回头。」

然后你说今天头疼,希望我明天再来一次,「不仅明天,暂请以后也来看我。一个人真寂寞,不过顺吉,你若来看我,或许令我心乱也说不定。」你的话似乎跟哥哥有了协定似的。我用力点点头。

「很荒芜是不是?」突然想起似的,你环顾庭院。「不过,阴暗处有一只金玲子叫着,听见吗?」

被你一问,我侧耳静听,从野草繁生处,轻轻响起虫声。夏天还未过去,仍是沁汗的黄昏时刻,那个音色缓和了夏天的味道,使庭院蓦然加深了秋意。

「你知道在那儿叫吗?」

「呃……音色相当飘眇。」

你的笑靥才在眉头展开,扇子贴在胸前。「这里……」

接下去的刹那,你的手突然伸向我,引导我的手塞进白底黑花的和服衣襟,落入你的怀里,我还来不及惊异,手指已经轻触到虫的薄翼,铃铃铃……地细声回答。黑暗的铃声潜伏在你那柔软的胸怀里,在我的指尖轻轻摇动。我慌忙抽出手来,把火热的指头藏在身后。

你那无邪的笑靥见到我狼狈的样子,羞赧地说了一句无意义的话:「好热阿!」然后在胸前扇动黑暗,用扇子挡住胸膛。描在扇子表面的流水,悄悄在你心里漾起微波。波上浮起银粉,不知是否黄昏的夏日光芒,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流自你胸前的一道奇幻河川。虫儿被关闭在你怀里,依然响起缥缈的歌声……

「你知道回去的路吧!」那个黄昏分手之际,你这样问我。

「只要回到来时的路不就行了?」

「是的。可是你会不会忘了来时的路?」你提出谜团似的询问,把脸藏在扇子后面,只看到眼睛,露出目送的眼神。

那是我来惯的路,我当时觉得你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后来回想一下,正确的是你。大嫂,我从此再也回不去那个黄昏走来的路。

当晚我做了梦。被黑潮一般的黑暗覆盖的芒草深处,有一只金铃子在叫。那是一只白得透明的金铃子,浮起蒙眬的白影飘进我的手中。我一触到它的翅膀,金铃子就变成一缕白烟燃烧起来……太热了,我醒过来。黄昏时从你的胸膛传过来的热度变得火热,随着梦的火焰留在我的指尖,使那夜突然加深的秋意炙热地燃烧。当我碰到你的胸脯时,金铃子的叫声缠住我的指头,摇醒了长久以来躺在我心深处对你的思慕……

「总是觉得莫名的寂寞。八月底拿起剃刀时也有这种感觉。万籁俱静,那时觉得毫不犹豫,想用剃刀结束自己的生命。」你自言自语地说。

我开始使你心乱的第十天,我去找你的晚上,你总是无言地闭起眼睛,倾耳垂听装饰了秋夜的庭院虫声,而我总是沉默地侧耳垂听那只潜伏在你怀裹的金铃子的飘渺叫声……

下女阿清学针线回来之前的一小时,我们只是坐在没有开灯的门坎上。从那个黄昏留在我指尖的火热,被初秋的凉风包围住,像是埋在灰里的炭火欲明欲灭。我一边凝视你那过度平静的侧睑,不时将自己的指头藏进和服的袖口袋里。

「你听说了吧!我曾经自尽……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性命才来看我的。」

「你还是不肯原谅哥哥的事?」

「也不是的……顺吉,我不是因为爱你哥哥才嫁给他。我是个不懂世故的人,只是接受父母的建议……然后,在我还没爱过他的期间,他就死了。」

「哥哥还活着。过年以前,他会回复以前一样的身体……

「可是,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在我还没爱过他的期间……所以我突然觉得寂寞……」

「真正寂寞的是哥哥……」

「寂寞的是我,我和你……」

从你嘴唇流出的声音连你自己也大吃一惊似的,不由回头看我,企图从我的眼神确定自己是否说了那一番话。我用眼睛的笑意敷衍过去。

你出其不意地拿起我手里的德语字典,翻着页数,若无其事地问:「接吻是那一个字?」

被你一问,我的指尖颤抖着找出那个语汇指给你看。

「怎么念?」

「……KüSSEN。」

「怎么说得这么辛苦?」

「不……」

「为什么?」

「只是……不好一意思。」我困惑着,心脏快从嘴里跳出来。

「又不是可耻的字句。那不是相爱的男女之间美丽的字句吗?」说完,你用尾指端沾一沾唇上的口红,再把指端移到我的下唇缓缓地描。

薄云不断地流动,夜影被月色剥开衣摆,一瞬间又被薄云遮蔽,庭院不住地在光的浓淡里交替变换。随着光的波涛,庭院的虫声涌进我们坐着的门坎边。

「怎样,是不是很美的事?」你咬着收回的尾指,眯着眼睛确认我唇上的粉红线条。

我凝视着微暗中变成透明影子的你。我浸透在不真实的寂静中,自己的尾指任意地动起。我沾一沾下唇的口红,让它回到你的下唇。我和你就这样借着一条口红线交换接吻。在我内心紧绷的东西冲破尾指淌流出来。

「为何睑色如此难看?」

「手指很热……一直很热。」

「那是痛……热得痛了。那个黄昏,你的指头落进我的怀里。是我切断的。」你强颜欢笑。「我太狡黠啦。我一点也不爱他。却跟他继续三年这样的生活。在我心目中他已经死了,如今是另一个人活在里头……一个月前的傍晚骤雨中,我想见你,到你的寓所去了……然后到了十天前的黄昏,我终于见到了你。我真的狡黠。终归明白为何你一直将手指藏在袖口袋里。」

「你察觉了却不说出来?」 .

「不。一你轻轻地摇摇头,「我怀裹的金铃子应该代替我明晰地答复了。借着藏在袖里的指头和潜在怀里的虫声,十日来我们没有交谈一句,却在暗中幽会……」

出乎意料地知道你的心意,与其说我欣悦,不如说被一阵突来的悲哀侵袭,使我更难受地注视你。你避开我的视线,望着庭院的黑暗。

「顺吉,你不是为了维护我的生命而来的吗?那么现在请你保护我……那个黄昏我也想死。你的跫音救了我……能不能请你再救我一次?也许你会因此丧失一切,但是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过了很久我才点头。也许不是针对你的说话,而是回答从你怀里溢出的铃虫之声。我魂的最后一滴从手指的破绽淌了出去……终于月儿藏进云间,你的睑淹没在黑暗里。然后你说:「今晚我命令阿清迟一点回来。你进来吧!」

我那变得空空洞洞的身体彷佛被你的声音吸住,不由自主地跨过门坎,跟在你的背后准备踏入没有亮灯的房间时,你突然背手关起纸门。

「为了我,你真的能够撇弃一切吗?」你那略带紧张的声音越过纸门传来。「若是能够的话,请你打开纸门。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回头。」

我毫不迟疑地拉开纸门、,缓缓背身关起来。庭院的虫声远离了,只有你怀里的金铃子在黑暗中铃铃地响……

「引诱你的是我。请你记住。」你流泪说。

我沉默地摇摇头,将手伸进你的怀里。就这样,我背叛了胞兄,染指于可怕的通奸罪。

「那人已经死了,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那一晚,接着的一晚,第三晚……你这样喃喃自语着彷佛为了替罪恶作解释般,然后献身于我。

月色的微波在榻榻米上淌漾,拖住你的几根黑发,我听到金玲子在你的躯体深处摇铃。

「等到那人出院之日……」你要我坚定发誓。我也想瞒着哥哥和世人的耳目,直到那日来临。事实上,当阿清学针线回来时,我又回到门坎,若无其事的看书。然后去医院探哥哥的病时,我又厚脸皮地笑着告诉他,大嫂很好。那一晚,当我打开纸门的同时,我已撇弃了自己。从来不撒谎的我,为了爱你,我可以毫不在意的说任何谎言。

假如那件事不发生的话,年底时我们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断绝关系,我会将我的余生献给那个美丽的秋天,以此终老。可是,纵然我能欺骗哥哥和世人,我却欺骗不了命运。随着深秋的降临,我一边倾听从你身体深处傅来的轻脆铃声音色,却没察觉那是住在你体内的小生命之声。

大嫂,就是这样,晓介成为我和你之间不义的证据,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来,我忍受住不能靠近自己儿子身边的难堪活到如今。可是一次也没有后悔过大正三年的那个秋夜。该懊恼的是第二个月里太美的月夜。

两个月后,进入腊月不久,你苍白着脸告诉我,你有了孩子,不会有错时,我没有后悔。虽然惊讶,然而纵使被控通奸罪,丢丑示众,我都愿意忍受。刚满三个月大的胎儿,不可能是哥哥的骨肉。哥哥是从九月中旬开始住院的,小生命在半个月后成形。

「我会骗他,生下他的孩子。」你这样说时,我只好沉默地点头。你说知道丈夫有女人后,从春天开始已经没有跟他同床。他在折断脚骨之前,曾经烂醉而归,当晚也是分房而睡,不过当晚的事总有办法含混敷衍过去。从前丈夫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时,也曾糊里糊涂地向你求欢,丈夫不会怀疑什么。他是九月中旬入院的,胎儿只有半个月的差异,就说不小心摔交早产云云。

听你说得斩钉截铁,显示一个维护腹中胎儿的母亲的决意,我只好心怀鬼胎地点头说:「就这么办吧!」

事实上,哥哥曾经相信过你的谎言。腊月中旬,你到医院告诉哥哥有了身孕的事时,他曾欢喜地展示笑脸,可是几天后,他就得知真相。

那天上午阿清去医院的样子总是有点古怪,哥哥捉住阿清责问,某个秋夜,她提早学针线回来,躲在黑沉沉的纸门后面看到什么。不仅如此,哥哥还从阿清口里问到,他烂醉而归的晚上,自己是和太太分房睡的。

那天阿清从医院回到家里,你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疑,这次轮到你责问阿清,这又问到 哥哥已经知悉一切的事。刚好那时我偶然到访,站在玄关。你把伏在榻榻米上哭泣的阿清退下后,突然用射箭一般的利眼盯着我说:「顺吉,你说过可以为我死。若有这样的心志,何妨为我放弃大学,放弃医术之道?」

等到我点头之后,你才将刚从阿清听来的话全盘告诉我。

「但是没关系,那人唯恐这么羞耻的秘密被世人知悉,他会把腹中的孩子当亲生子养大成人,他就是这种人。也许他会恨我一辈子,可是只要能够将你和我的孩子抚养长大,我愿意一辈子忍受。但是不仅是我,他也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哥哥一定会停止支助我的学费,逼我休学,将我的前途毁得一败涂地。你要我在此之前自己主动退学,又说你认识一对在小工两业区经营药店的老夫妇,请我暂时过去帮忙,过些时候在考虑将来。

「好吧。」我沉默地低下头去。一旦被哥哥知道真相,我自己也没有勇气和他会面。

你被推入绝望的深渊,反而出奇的沉着冷静。「现在是我们最重要的一刻。说不定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再见第二次面了。」

确实如此,我们似乎不能相信突然的分离,仅仅默然相对,垂下眼睛望着榻榻米。庭院的冬草已枯萎失色,我蓦然想起一个月前的晚上,当我离开你的身体时,你自言自语似地念的一首歌:「爱恋苦难捱,野地露不消。谁见黄泉哀……」

我不知道那晚你为什么念这首歌,也不知道何故在分手之际想起这件事。当秋末最后的金铃子销声匿迹时,我已预感到我们的关系将会不幸而终……

「我会把生下的孩子当作是你。现在我还是爱你。」

我站起来,你的眼睛依恋地缠着我,然后从抽屉取出一个土制的风铃,让我握住。我再一次沉默地低下头去,走出你的家……就这样,我和你之间结束了。

诚如所言,我中断念医术之道,投靠药店的老夫妇。即将出院的哥哥寄信来时,已近那年的除夕。信上简短地记着兄弟绝缘的事,因我大学不检点而使小田原的叔父和杉乃家的人到处碰壁的事,以及从今以后不准接近他们一家和亲朋戚友的事。哥哥的笔迹不像他的体型,看起来十分神经质,好像气得颤抖似的。

看了那封绝缘书,我下定决心,就如那首歌一般,成为人生野地上的一滴露珠,做个不得见闻于世的人。事实上,把我视若亲生子般看待的老夫妇在几年后去世之后,我在这个小镇的一角继续做小生意。却没娶妻也没接近任何一位亲友,就这样孤家寡人地活到今天。

听人家说,第二年的初夏,你在伊豆的疗养地平安生产,其后哥哥终日留连妾侍的家,蔑视你和晓介君,只是疼爱妾侍生的儿子,对晓介百般苛待。

在樱花盛开的斜坡上见到你拖着晓介的手走过的情景后,我有一段时间躲在小学的隐蔽处,偷看那孩子放学后从正门走出来的样子。仅仅远远地从缝里窥望,最终也放弃了,坚守哥哥的咐嘱。寂寞的时候,摇动你送给我的土铃,藉着铃声的慰藉活过了这二十年。

不,大嫂,请我说出真实吧!我是因此而执笔的……我说二十年,是到今年夏天为止。也许你不晓得,今午七月初,我见过晓介一次。不仅那一次,在这次的事件发生的六天前,我瞒着你和哥哥,每晚跟那孩子见面。并不是我违背了哥哥的吩咐。今年七月,在一个仲夏的闷热午后,晓介突然来找我的。

「叔叔的事,我听母亲说过。」晓介如此开头,舀了一匙杂冰放进嘴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齿微笑。就跟刚才他突然拉开玻璃门,规规矩矩地拉好海军仕官似的学生帽,低头向我致致敬说:「你是叔叔吧!我是村田晓介。」对着茫茫然站在门槛上的我打招呼时展示的笑容一样。他比上回在品川的停车场见到时长大一圈,脸孔晒黑不少,已经此我高出一个头,变成健壮的青年。我既惊又喜,但只想到不能让他踏入门槛之内,于是慌忙趿起一双木屐,把他带去附近的杂冰店。

「妈妈告诉你的,」

「是的。很多年前她就说过,叔叔住在这里……他说你和父亲吵架而分开了,虽然绝了缘,但你非常亲切,错的是我父亲。很早就想见见你,刚好今天到附近拜访朋友,所以来了。」

「不,错的是我……」

「可是家父就是那样的人……」晓介的眼睛忧郁起来。

前年,我在街上偶然遇见阿清,捉住她,勉强她说出许多我想知道的事。大正末年,阿清结了婚,其后也每天上午到本乡帮你们做家事,她说哥哥对晓介的苛刻比谣传的更加严重。从小只要他犯一点儿错,斥责的言词和虐打就临到他身上,把他关进壁橱里,不准他吃饭,不然就罚他站在庭院到天亮。十几年来,哥哥每天到妾侍家,对妾侍的儿子千依百顺,但是从未听他对晓介说过一句好话。晓介所做的一切事都反对,不久前晓介表示希望学医。哥哥气势汹汹地发怒.不准他学德语,还把他的字典书本摔到庭院裹去。

哥哥一定是借着晓介的身体向我报复。听说他想学医和埋首学德语,哥哥见到的是我的血,而他憎恨那样的血。

阿清说:「每当这个时候,太太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独自忍受一切。」她说因着太太在暗中流泪庇护的关系,小少爷也不乖僻,正直地长大成人了。

确实,眼前的晓介虽然不时流露寂寞的眼神,然而露齿而笑时.予人的印象却是开朗的好青年,比普通人更英勇健壮。

「几岁了?」

「二十。」

「那么已经服过兵役了。」

他跟那时的我同年,比当时的我壮一圈,细长的眼睛简直是我的翻版,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洋溢着精悍之色。我怕他问起我和你们之间的事,不停得叫他说自己的大学生活。

「咦,我听到铃声。」晓介突然说。

我从磨破的斜纹和服袖袋取出那只土铃给他看。

「音色真美。」他彷佛被铃声吸住似的睁大眼睛,眼底一片清澄。

铃铃铃……不错,那样清澈的音色像极了金铃子的叫声,我的手指透过小铃的摇动,变成一条线联系到遥远的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夜。

「是的,这是你的生命之音。」我想这样说,但是拼命压抑住。最终我摇一摇铃,当作分手的讯号。

晓介站起来。「我还会再来。」

就在那一刹那,杂冰碟子摔到地上跌破了,晓介想捡起碎片,不小心割到尾指。尾指尖端涨起红血,我慌忙想去拿药,晓介却在那时咬住尾指尖端。那么一个动作,把我的回忆牵引到二十年前的那一夜。仔细一瞧,晓介的嘴唇像女性一般有柔和的线条,原原本本地摹下你的容貌。经过二十年应该消失的东西,蓦然间在我的尾指上甦醒过来。

「能不能让叔叔下个咒语?」我说,然后用自己的指头沾过晓介指头的血,伸手在他的下唇描仿,象涂口红一般。「从现在起数二十下吧。」

他把学生帽拉得低低的,从帽子边沿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二……」

我望着他数,他的唇和二十年前那一夜你的唇,在这一瞬间重迭在一起,虽然太阳远挂在西边,我却看到苍白的月影照射进来……

「十……十一……」晓介还在专心地一一数着。

这样就够了。我告诉自己,二十年来忍受的东西.,现在全部获得补偿。

「不能再来了,我和你父亲已经绝缘,跟你之间的缘分也断了。」我从店里拿药替他涂伤后,把他送上黄昏的归路。一边目送着他的背影随着木屐声远去,我在想,长得这么大了,不管他是怎样的形式下长大的,那时只要哥哥一句话就可能葬身黑暗的生命,居然得以活命来到人间,而且长得这么高大,我就想自己的心起誓,不能再见晓介了否则对不住哥哥……不管怎样难堪,那个孩子都能忍受,而且活得顶天立地……

夏天过去,秋风又起。事件的六天前,突然再来看我的又是晓介。晓介从夏天起跟银座的咖啡室女侍谈恋爱,当然遭到哥哥激烈反对。他一度想依从父亲的命令放弃这段感晴,可是怎么也忘不了她,陷入相思之苦。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的顶撞哥哥,哥哥的茶杯向他摔过来,在他的眉端留下一道伤痕。我惊讶于如此健硕的青年在感情的路上也有软弱的一面,同时从他深深迷恋一个女人的事上看到自己的血。哥哥反对的不一定是对方的身分卑徽,而是从晓介的激情看到我的血……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段苦涩的恋情,我真想帮他一把,甚至愿意在哥哥面前下跪,可是想到自己的立场绝对不允许我这样做。

「我想过离家出走,但一想到母亲,我又打消念头。」

我沉默地聆听晓介的怨言,不过向我倾诉之后,晓介的心情舒畅许多。

第二天,接着的另外一天他都来了。这样,我不知不觉地渴望那孩子来的时刻所带来的欢愉。我又尝着欺骗哥哥后懊悔的苦恼,然而当那孩子露着笑脸站在没铺地板的泥地上,在狭窄的单身汉房间里因一杯茶而满足时,我赶快到附近的糖果店买孩子吃的扭绳糖或挠饼作为补偿……

这是事件前两天的事。将近黄昏时刻,晓介临走前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假如叔叔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我在烟袋上搓纸捻儿的手指停住,回头瞇起眼睛,用迷惘的视线望着他问:「假如叔叔真是你的父亲,你会怎样?」

晓介什么也不答,学我一样用迷惘的眼神回望我。

「叔叔说个有趣的谎言如何?晓介,你是我的儿子啊! 」一句而已,只说了那么一句,接着就用笑声打消了。

「叔叔一直单身过日子,只想说那么一次谎玩玩而已。」就在那个时候,我的声音还未中断,晓介已用寂寞的声调说:「有时谎言说的也是真话。」

巷子里换新烟袋杆的汽笛声走过,后院的围墙上干涸的牵牛花破叶上,有一只红蜻蜒停在上面震动。。我们默默地注视榻榻米上两个模糊的影子。小镇的黄昏,只有汽笛声随着秋天的晚风逐渐远去……只有寂静。那是第一次,那孩子和我之间以父子自称。不,自称的是那孩子而已。

「我知道叔叔是我真正的父亲。进大学前母亲告诉我的,包括二十年前叔叔和母亲之间发生的事。以及父亲一次对我冷酷的事……可是母亲警告我,无论遭遇任何事故都不能见真正的父亲。作为罪恶之子,父亲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乃是莫大的惠典……」

「不,那是谎言。你母亲觉得你受到过分严厉的管教很可怜,所以捏造这样的谎言。那是假的。」最后我装作一无所知,打发晓介回去。

回去时晓介说他明天再来,我点点头。这回我确实地领悟到不能再跟他见面了。并非惊讶于他知道我是他父亲,而是因为他知道真相却不恨我,却对抚养他长大的父亲觉得亏欠。今天为止还佯装一无所知的叫我叔叔,背地里把我当作真正的父亲一般敬慕。因此我决定不再见那孩子,必须找个地方避开他。

但是当晚,我想到了一件事,第二天早上留了一张字条给晓介,夹在玻璃门缝里,离开自己的家。我去拜访了住在汤岛的阿清,然后坐上开往新桥的火车,第二天一早再度回到东京。

那是事件发生的早上。

那天凑巧是双亲的忌辰,我从车站走向仙览寺在那里见到你。你从寺院出来后,我也去扫墓,其后走向附近的酒铺为傍晚回来的晓介买酒,恰好再度见到你从那间酒铺走出来。目送你抱着阔瓶离开后,我也买好酒回到家里,在附近的洋食店买些餸菜,像普通人款待人客一样把好菜摆在脱了漆的矮饭桌上,等侯那孩子最后一次的到访。

秋天的暮色低垂时,那孩子来了。

我挥挥酒瓶,慢慢说出那句话:「以后不要再来这里的好。」

晓介没有过度吃惊,听了我的话,眼眶浮起淡淡的泪光,点点头。他答应我不再来见我以后,自己拿起酒杯,喝完一杯又一杯,故意很朝气地唱了许多学校的歌。

当灯泡的光将秋夜映得泛白时,他终于泥醉伏倒在榻榻米上,我不能留他住宿.于是叫了一部二人乘的人力车,把他送回本乡的家。

阔别二十年重访你的家,跟从前一样夜影重重,庭院的金铃子也跟二十年前一样铃铃铃地讴唱秋歌。但我没有时间缅怀旧事,立刻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晓介送到玄关处……

我以那晚为界线,决意跟你、哥哥和那孩子永远断绝缘分。我想把那只土铃还给你,让醉倒坐在玄关玻璃门边的晓介握在手里,谁料他已醉得浑身乏力,手指捉不紧土铃,掉在路是地面好几次。我放弃了,将土铃塞回袖袋里。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内侧亮起了灯,浮现一个象是你的身影,大概你听到声响了吧!我慌忙方转身离去,回家的路上把土铃丢进河里。二十年来不停响的铃,一旦离开我的手指,最后的铃声掠过河面沉入黑暗的流水中时,我的人生就一无所有了。

大嫂,那时是晚上九点钟。报纸上这样写着:「晓介君说他于晚上九点烂醉而归,摇摇晃晃地自己走进起居室,提起一把利刃,将酒后熟睡的父亲刺死了。」——所以大嫂,晓介在那时候,绝对不能刺死哥哥。晓介已经泥醉到那个地步,连握住风铃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自己走进起居室,提起一把利刃杀人?一定另有其……某人杀了哥哥,把泥醉的晓介搬到哥哥身旁,让他的手握住刀,涂了血,做成他是握刀杀了人的姿态,然后通知巡警——大嫂,那个某人,当然就是你了。

那天早上你去拜墓时,必然已经想好:杀死哥哥,再把罪过嫁祸于晓介的计划。你是因此而买酒的,准备灌醉他。无巧不成书,那晚晓介恰好烂醉而归。当然你不可能知道,让晓介喝酒的是我,而我偶然的助你一臂之力,替你省下不少功夫。换言之,我很偶然的帮你犯了一次可怕的罪。

然而那个晚上,、我让晓介喝酒另有原因。还有,我相信晓介是无辜的理由是,在事件发生几小时以前,我把那些话告诉了他。晓介听了那些话,他知道二十年来错的不是哥哥,而是你。所以你有可能会杀死哥哥,而晓介绝对不会。

在晨雾中合十膜拜的你十分宁静,青春不复存在的侧脸依然美丽动人。然而同时的你比任何女人都污秽和丑陋……

前些时侯,晓介偶然低语:「有时谎言说的也是真话。」那时我就想到一件事。为了确实那件事,我去找阿清,再去拜访二十年前你生晓介的伊豆旅馆,从当时掌柜经理口中问出了一件可怕的事实。可是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经过二十年才查到的事实,于是我试探晓介的身体让他喝酒。我知道这样子不成证据,但是必须一试。

然后,晓介果然醉了,伏在榻榻米上。我从他酒后的姿态清清楚楚地看到哥哥的影子,……哥哥有酒癖,爱撒酒疯,一喝醉就呼呼入睡……是的,大嫂,晓介是不义之子,但不是我的孩子(无忆注:此处盖为译者错译。原文为:“晓介は不義の子……僕の子供ではなかった。”应该翻译为:晓介不是不义之子,他不是我的孩子)。正如世人所相信的,那孩子是……你和哥哥之间生出来的孩子。

不错,那时你对我哥哥村田晓一郎二十年来的报复。婚后不过一年,她背叛了你这位新妻子,在外面收起一个女人,还让那个女人为他生孩子。你要向这样的丈夫报复。那是你对一个逼你走到要用剃刀割腕自尽地步的男人的复仇。你一边躲在丈夫背后,装出一位贤淑的妻子的风范,实际上在你那张美得透明的俏脸背后,对丈夫的憎恨燃烧了二十年。我和晓介都被你那蛇舌一般燃烧的憎恨所利用,成为牺牲。

「有时谎言说的也是真话。」当晓介这样低语时,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你说的一番话。

「我和丈夫一直没有同床,曾有一晚他烂醉而归。我就说当晚他向我求欢了。」那个时候,你也是假装撒谎,其实是说真话。你一直拒绝同床,可是那晚哥哥趁着醉意,真的侵犯了你。也许你反抗过,可是拗不过丈夫的强壮身躯。哥哥对那晚的记忆模糊也是真的。假若那是谎言,也有一点,即那不是哥哥受伤入院之前一晚的事,而是一个月前八月中旬的事。那晚的事使你更恨丈夫,一时想不开而企图自尽,但是死不去。被奸之夜过后一个月,你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生命。不,对你而言,那不是生命,乃是污秽的男人在污秽的一夜留下的恪印。

假如……假如你比哥哥收起的女人先有孩子的话,说不定你会原谅他,把他看成一个生命。可是妾侍比你先生孩子,而你等于是情妇的身分,得到的是丈夫爱情的残渣种下的孽种,对于大家闺秀出身的你而言,无疑冒犯了你的尊严,难以饶恕。你觉得腹中块肉跟那女人一样污秽,于是你想埋葬那个孩子,不是在他出世以前,乃是出世以后。丈夫把不义之子当自己儿子抚养的事也很常见,你要调转过来,把丈夫的儿子以不义和罪恶之子的名分抚养长大。你看透哥哥的性格,知道他会忌惮世人的眼光,将那孩子当自己儿子养育,然而穷其一生都会憎恨那个孩子。这样的对待乃是你对丈夫最大的报复。

假如当时你的身边没有适合的入选可当罪恶之子的父亲,也许你会打消念头。可是就在 你近身处有适当的人选,即纯情又木讷,只要点一点火,他就失去控制的能力,让火烧身。你以金铃子的音色为小道具,很巧妙地引诱了那个年轻人,制造一个有了孩子也不奇怪的状况。那个人就是我。

九月中旬,我第一次去拜访你的傍晚,你蹲在庭院里,其实那时你已有了怀孕的徽兆,觉得恶心的缘故吧!然后到了十二月,你告诉我说有了孩子,「三个月了。」同时故一意让阿清目击我们私通,借她的口让丈夫知悉一切。我最后一次去找你时,阿清哭着告诉你说,她把一切告诉少爷了,那时的你其实在暗中欢喜,让不义的事实顺利的传到丈夫耳中吧!

我和哥哥都很容易的被你骗倒了。可是你的谎言还有唯一的重要证人,无他,就是你腹中的孩子。你跟我和跟哥哥同眠的夜有一个半月的差异。临盆之际,任何人都会知道其间的不同。你假装爱我,将我隔离到遥远的乡镇去,这事不难,但你必须瞒骗自己的丈夫,那也很简单。站在哥哥的立场,他怕别人知道那是他入院后才有的孩子,于是赞成你的意见,到别的地方生产。你则怕哥哥发现那是他入院以前有的孩子,即他的亲生儿子,于是你选择了伊豆,好叫他认为那孩子比实际迟出世。

过了二十年才第一次起疑念的我,去到伊豆找到那位旅馆经理,从而得悉那孩子是五月底梅雨季节出世的。他说是个健康不足月的孩子,若是我的孩子的话,未免太早了些。从我们第一次犯罪那晚算起,不过是九个月大的胎儿。你在伊豆修正了那一个半月的差异,然后把孩子带回东京,开始你将近二十年的报复行动。

我听阿清说,每当哥哥痛斥孩子时,你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当丈夫虐待亲生儿子时,你在拉门背后躲起来听的表情谁也看不见。我也无从想象,那张表面上爱孩子的宁静俏脸底下,藏着一幅怎么样的女性脸孔。你是否准备在某个时候向丈夫表白真相,见到他因惊愕而痛苦的变歪的脸,还是欺骗到死为止,冷眼旁观丈夫冷酷苛待亲儿的声音和姿态

总之,你把哥哥和我和晓介骗了二十年,因着某件事,你要将大正三年以来的仇恨作个了结。那个契机就是夏天时,晓介爱上一个女人的事。一无所知的哥哥,把晓介的激情看成是我罪恶的血,但在你眼中,晓介迷恋一个卑徽少女的事却有完全不同的意义。那是很久以前一个跟你结婚不久就背叛你沉迷女色的污秽男人的种。你从晓介身上看到二十年前丈夫的影子,于是你对自己受生产之苦生下的晓介存留的爱情消失了,利用晓介遗传自父亲的酒癖,决意埋葬丈夫,同时也埋葬晓介……于是发生这样的事件。

也许你想将二十年的憎恨以那种形式了结,然后一个人安静地度过短暂的余生,所以那天早上你到村田家的祖坟前面膜拜,为了向联系丈夫和儿子的一条血脉永远告别。那张在晨雾中过分宁静的脸,以及藏在背后的一张谁也不认识的脸,大嫂,那就是你。你杀了哥哥。

真实的意义来说,你埋葬的乃是我。我相信了你的谎言。二十年来走的是不属于自己的虚假人生。我依靠你送的假铃声过日子,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现在铃声已经沉入黑暗的河底,我的人生还留下什么!「爱恋苦难捱,野地露不消」——我终于明白你念那首没有感觉,一片怜悯的歌的含义。你用那首歌愚弄了我。对你这片大原野而言,我只不过是一滴露珠儿。「谁见黄泉哀。」真是如此吗?原来你只是假装爱我,把我的人生藐视为一滴露,没有感觉,一片怜悯?还是……还是在你的计谋背后,对我多少有点真情?你会不会不把那个生命当作是憎恨丈夫的孩子,而是一个爱你的男人的孩子

不,这都无所谓了。你说是你引诱我的,其实是我用自己的手拉开那道纸门,踏入罪恶的房间。也许我和我哥哥理当受到罪恶的酬报。可是,大嫂,晓介什么罪也没有。是你给他生命来到世界,而他忍受不幸活到如今,他有什么罪,需要遭受如此待遇

大嫂,假如你有过失的话,大概是你把谎言看作是真实吧!知道真相之后,我和晓介仍以血脉相通的父子自居,对他依恋不舍。如果现在我还留下什么的话,那就只有作为一个父亲对那孩子的情意了。假如有人问我是不是他的生父,我会为牢狱中的晓介觉得难堪,因他正为亲手杀死亲生父亲而痛苦……我不忍心让那孩子以一滴露的形式结束一生。不,他已经在黑暗中活了二十年,纵然真相大白,知道他是无辜的,说不定他也像我一样变成一滴露珠,躲在人生的野地依旧孤独的生活下去。即使如此,我也愿意用我的手给他一点光,使这滴露发出璀璨的光芒……

为此,过了二十年的今天,我终于向你说了。大嫂,希望你为自己的罪过忏悔,然后救救晓介。这是为你丧失一切的我,向你提出的唯一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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