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相见

消失的另一半  作者:布里特·本尼特

裘德担任星尘剧场迎宾员的前两周,她了解到关于肯尼迪·桑德斯的两件事:她想成为百老汇明星;她像每个愤愤不平的女演员一样,有一点骄傲,有一点受挫。你不可能看不到她的骄傲。她很愿意让人等她,很愿意拖着步子走过别人拉开的门。她喜欢和导演争论台词的表现方式,常常只是为了好玩。她将她的红色跑车停在车库远端,因为她声称一个嫉妒她的候补演员试图撬她的车门。她喜欢编造人生故事,仿佛现实无聊透顶,难以启齿。有时,她会在交谈中现场修改情节,例如她告诉裘德她的车是高中毕业礼物的时候。

“不,更像那种‘不敢相信你居然毕业了’的礼物。”她说,“我高中过得一团糟。但大家不都这样吗?我是说,也许不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糟。”

“是。”裘德说。

“我知道你不糟。你看,我总能看得出来。谁吃了西蓝花,谁听爸爸的话,谁他妈的不是盏省油的灯。嘿,乖乖女,扔了它,好吗?”

在化妆间,她把皱巴巴的糖纸塞进裘德等候的手中。过去的两个周末,裘德都会乘坐市区公交车前往这间破烂剧场,打扫地板上的爆米花,清理洗手池,收拾化妆间。主管承诺,只要她干得好,以后可以做更好的工作,比如检票和引座。他不知道现在的工作才是她想干的。她当然没多嘴,只给了他一个简单的故事:她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想周末赚点外快,她可以在周五、周六晚上和周日下午工作—— 正是《午夜掠夺者》上演的时间。他让她周日午后过来,并让她穿一身黑。

“我不喜欢。”里斯说。他靠在橱柜上,一脸忧心,腰间还别着宋先生的旧工具包,她后悔告诉了他。

“只是一份小小的副业,”她轻声说,“我们用得上这笔钱。”

“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好吧,我能怎么办呢?假装她不是史黛拉的女儿吗?我做不到。我必须了解她,我必须见到史黛拉。”

“你打算怎么见?”

但除了在星尘剧场打工以外,她还没有别的计划。每场演出前,她会去化妆间帮肯尼迪套上那件大裙子,也会帮她一些别的小忙:拿热柠檬水,去附近的餐馆取三明治,去大厅的自动售货机买可乐。她总觉得自己很蠢,站在化妆间外,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直到肯尼迪气喘吁吁地赶来,毫无愧意。

“你救了我一命。”她说,或者“我欠你一次”,从不会简单地说声“谢谢”。

在第一幕开始到为中场休息准备小吃摊的空当,裘德会溜进侧翼看剧,但看的次数越多,它就显得越傻。这是一出西部风格音乐剧,讲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来到一座鬼城,发现那里被真实的孤魂野鬼占据的故事。

“我觉得很聪明,”肯尼迪说,“你想一想,其实有点像《哈姆雷特》。”这部剧一点也不像《哈姆雷特》,但她的语气如此笃定,你几乎要相信她了。一天晚上演出结束后,她告诉裘德,这是她辍学两个月以来首次担纲主演。当时她们坐在街对面的小餐馆里,肯尼迪用薯条蘸沙拉酱吃。

“我妈还没看过我任何一场演出,”她说,“辍学的事把她气坏了,她觉得我在赌掉自己的未来。也许我是在赌,能混出名堂的凤毛麟角,对吧?”

她头一次放下虚张声势,流露出对前途毫无把握的感觉,裘德几乎想握紧她的手。突如其来的同情令她惊讶。这就是身为这个女孩的感觉吗?一个不明智的选择会为你赚取同情,而非轻蔑,一瞬间的怀疑会迫使一个无甚交集的陌生人确信你其实很特别?

“能进医学院的也凤毛麟角。”裘德说。

“哦,那可不一样。我要是去学医,我妈妈肯定开心死了,相信我。我想多数妈妈都会很开心,她们都想我们过得比她们好,不是吗?”

“她过的什么生活?”

“很艰苦。你知道的,名副其实的白人垃圾,愤怒的葡萄[《愤怒的葡萄》是美国小说家约翰·斯坦贝克的长篇小说,发表于1939年。描写美国20世纪30年代经济恐慌期间大批农民破产、逃荒的故事。此处指代贫苦白人。],每天步行十英里去上学。”

“她家里人多吗?”

“哦,不多,只有她了。她父母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只剩她一个。”

有时你能理解为何史黛拉要假装白人。谁没梦想过抛弃过去,从新来过?但她怎么忍心杀死爱她的人?怎么忍心离开那些过了这么多年仍对她心心念念的人,连头也不回?这个部分是裘德永远不能理解的。

“我不懂你怎么受得了她,”巴里说,“那姑娘永远停不下嘴!换成我,早把帽子塞她嘴里了。”

和其他演员一样,肯尼迪也让裘德难以忍受。但她需要听肯尼迪说话,她需要在肯尼迪的所有故事里搜寻史黛拉的身影。正因为此,她会帮肯尼迪套衣服,听肯尼迪一遍遍地说她想在夏天去印度,可又很不放心,你知道的,在那种地方连水都不能喝。她有个朋友,也不算朋友,只是童年邻居,塔米·罗伯茨,有一次参加了去印度的宣传旅行,因为吃水果而上吐下泻。你能想象吗,水果?她宁愿死于一根扎进胳膊的针,也不愿死于一个杧果。还有一次,肯尼迪告诉她,观众中会来个老东西,一个住在她公寓楼的已婚网友。他从法国带回了一瓶苦艾酒,他们睡了一次。

“我们看到了一些很迷幻的狗屎。”她光着脚,在笨重的沙发上伸着懒腰。

还剩十五分钟就开幕了,她还没穿好衣服。她从不能专心致志,从不会做好准备。裘德来帮她套衣服,她应门时总显得很惊讶,仿佛不是她请她来的。她经常突然提起妈妈,有一次,她登台前告诉裘德,她最早演戏是在十一岁。她妈妈给她安排了各种培训班,布伦特伍德的父母都会这么做,把孩子像渔网一样撒出去,盼着他们能捕获一项才能。她上了网球课、芭蕾课、单簧管课、钢琴课……乐器多到足以组建自己的交响乐团。但一样也没坚持下来。她平庸得吓人,她妈妈觉得很难为情。

“她倒没怎么说过,但我看得出来,”肯尼迪说,“她特别希望我能与众不同。”

因此,她一时兴起试镜了一部关于淘金热的校园剧,得到了一个扮演中国铁路工人的小角色,只有七句台词。她妈妈一手握着剧本,一手搅拌意大利面酱,帮她记住了每一句。肯尼迪在厨房地板上拖着她看不见的镐。

“你不觉得太荒谬了吗?”她说,“我演了个戴草帽的苦力,甚至看不见我的脸。但我妈说我演得好,她……我不知道,她似乎终于激动了一回。”

她谈起妈妈来,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和所有人谈起史黛拉时一样。只有这一点让她觉得一切都是真的。

十一月剩下的日子,裘德·温斯顿都在《午夜掠夺者》的演出时段工作。她要装满爆米花机,在门口发剧目单,帮老太太入坐。晚上入睡时,她脑中仍回荡着序曲。闭上眼睛,她仍能看见肯尼迪在舞台中央闪闪发光。她们怎么可能是姐妹。每当这位金发女郎走进剧场,半张脸藏在太阳镜后面,这一点就更显荒谬。失散多年的亲人总该有共同点吧?也许一开始看不出来,但时间久了,总能感觉到血脉相连。但她待在肯尼迪身边的时间越久,这个女孩给她的感觉就越陌生。

一个周五晚上,演员们决定去喝一杯。巴里拖着裘德的胳膊,劝她留下来,她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太累了,肯尼迪就跑到了她身边,她只好留下。她从不会对肯尼迪说“不”,她巴不得时时黏着肯尼迪。演出快结束了,她对史黛拉还几乎一无所知。钢琴家在昏暗的酒吧深处发现了一台落满灰尘的立式钢琴,开始弹奏和弦。慢慢地,演员们聚拢了过去,虽然已经有点晕了,大家仍渴望表演。肯尼迪和裘德坐在破旧的桌子边缘,促膝而谈。

“你没有太多我这样的朋友,对吧?”她问。

“什么意思?”

白人朋友,或许,但肯尼迪说:“女性朋友。我见到你时,你和一群男孩在一起。”

“是,”裘德说,“我确实没什么女性朋友。”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没什么朋友。我住的地方,他们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黑人,你是说。”

“肤色深的。”她说,“肤色浅的就没事。”

肯尼迪笑了。“这太荒唐了。”

两人都觉得对方的生活不可思议,但这不是必然的吗?裘德不是也奇怪她怎么会如此不在意学业,不是也想体会一下,知道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也不会怎样,到底是什么感觉?每当肯尼迪停车时,她不是也很讨厌那些轰鸣的朋克音乐吗?没错,每当肯尼迪迟到,她总会翻个白眼。肯尼迪让她去拿柠檬茶,她也会感到不满。巴里说她是被宠坏的丫头,她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不是吗?这个女孩有时会令人抓狂,但如果裘德的妈妈没有嫁给黑人,或许她也会是这副尊容吧。在另一重人生中,如果双胞胎互换身份,她的妈妈会嫁给白人,成为在豪华派对上脱掉貂皮大衣的人,而不是在乡村小餐馆端盘子的人。在这另一重现实里,裘德人美肤白,在布伦特伍德周边开一辆红色科迈罗,总把胳膊撑在车窗外面。每天晚上,她都容光焕发地登台,撩起一头金发,接受世界的喝彩。

弹钢琴的男孩开始大声唱《别阻止我》,肯尼迪抓着裘德,尖叫不止。裘德从未在人前唱过歌。但不知怎么,她发现自己跟着这个令人头昏眼花的剧团唱了起来。最后,他们终于惹恼了其他顾客,被酒保赶了出来。凌晨三点,她爬上床,脑袋嗡嗡作响,仍能感觉到肯尼迪的胳膊搂着她的肩膀。她们不是真正的家人,不是真正的朋友,但她们确实建立了某种关系。不是吗?

“你去哪儿了?”里斯问。他们在床上接吻,但她有点心不在焉,脑袋里还回荡着音乐。

“对不起,”她说,“我只是在想……”

“想那个白人女孩?”他叹了口气,“宝贝,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在玩一个危险游戏。”

“这不是游戏,”她说,“事关我的家人。”

“那些人不是你的家人。他们不想,你勉强不来的。”

“我不是要……”

“那你干吗缠着那个女孩不放?你没法让别人成为他们不想成为的人。你姨妈想当白人,让她当好了,那是她的人生。”

“你不懂,”她说。

“你说得对,”他举手投降,“我一点也不懂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但真的不是吗?他没看见她妈妈如何在那么多年里为史黛拉消得人憔悴,也没看见厄尔利如何千里追寻史黛拉。他也没看见裘德如何频频在早晨摸索壁橱后面的板条箱,搜寻史黛拉的物品,大部分都不值一提,旧玩具、耳环、袜子。不知是外婆留下的念想,还是早已被忘记的存在。但她会细心整理它们,试着从中发现史黛拉如此与众不同的原因。为何她找到了离开马拉德的方法,妈妈却只知道如何留下?

整个十一月,她都准时到肯尼迪·桑德斯的化妆间报到,帮她把那件大裙子举过头顶。然后,每场演出中,她都会站在剧场侧翼,在观众席中寻找史黛拉的身影。她一次也没看见她。尽管如此,每当序曲结束,肯尼迪终于登台时,她仍会不懈寻找。不知怎么回事,每当幕布拉开,肯尼迪就会丢掉让工作人员频翻白眼的自以为是的调调。只要灯光亮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在巷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女孩。她会成为多莉,一个迷失在废弃小镇上的甜美可爱、无忧无虑的无名之辈。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向喜欢舞台。所有人都盯着你,挺刺激的,不是吗?”

一个周六晚上,音乐剧散场后,她提出开车送裘德回家。上车后,她转过头来,对着裘德笑。裘德坐立不安地看着窗外。她讨厌被肯尼迪直视的样子,像在挑衅,看她敢不敢不移开视线。

“不是啊,”裘德说,“我讨厌被所有人盯着。”

“为什么?”

“我不知道。感觉好像……赤身裸体,可能吧。”

肯尼迪笑了。

“是,但演戏不一样,”她说,“你只需要展示你想展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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