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的乐趣与“更进一步”

小说榫卯  作者:张秋子

1

我没有福气领受作家们灵感乍现的时刻,也想不出他们创造出一个完美细节时的快感,幸好,我能讲课,在讲课的过程中,我经历了也许同样神奇的体验:一个细节,坐在书斋里苦思冥想时,只能想出一个比较浅白的解释,再往深处想,就堵死了。但是,一旦开始在课堂上讲,堵住思路的地方突然畅通起来,就好像一块软木塞突然被拔走,热气轰轰地冒出来,思路开始流淌四溢,解读的内容就比之前枯坐时想得更进了一步。

这个体验实在是太美妙了,这也是课堂讲授不可能被书写与思考完全取代的原因。

讲艾丽丝·门罗的名篇《逃离》时,我经历过一次神秘的“更进一步”的体验。《逃离》这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对丈夫感到绝望的年轻女人决定离开丈夫的故事,她在一个新近守寡的老年女人的帮助下成功地坐上大巴,打算一走了之,但又无法独自面对未来生活,最后还是回到了家里,这一举动让丈夫更加扬扬得意,也让施以援手的老年女人尴尬和灰心。我的讲法还是先把文本提前发给大家,让大家有充分的时间阅读和准备,然后用一节课听他们的发现,一节课补充和总结。

小说里出现过几次环境细节的描写,我在备课时就注意到了:草。小说中的这对年轻夫妇从事着养马驯马的行业,旅游旺季时,会有游客来这里骑马,他们也就可以通过相应的服务赚钱。所以,他们生活的环境周边有很多可供马儿散步与吃食的草地。门罗这样写道:

小路上泥泞很深,长长的草吸饱了水……

这三匹马,连同他们自己的那四匹,此刻正放养在外面的田野里,在树底下四处啃草觅食。

小道上布满了水坑,路两旁是蘸饱了水的高高的草,还有新近开了花的野胡萝卜……

风够大的,足以把路边的草都吹干伸直,足以把成熟的种子从湿漉漉的枝梗上吹得飞散出去。

---(李文俊 译)

不厌其烦地写到草,本身就是一种强化,从写作与细读的惯例来说,应该是有隐喻的,也是可以大做文章的。我在阅读的时候,脑海里冒出一个词“水草丰茂”,很自然地就联想到天堂的场景,吸饱了水的草叶低低垂下,徜徉其中的,则是放牧和管理牛马的亚当和夏娃。但是,这个联想到这儿就结束了,我还没有想好应该如何推进更深入的解读。

在课堂上,我还是把这个联想分享给了大家,奇妙的是,当我开始讲这个发现时,后续的解读忽然自动地生成了,它们潜入我的大脑、滑入我的嘴巴,加拿大的理论家诺斯洛普·弗莱的“神话原型批评”出现在我脑海里(虽然我已经十多年没读他的东西了),他的理论认为,读一个现代的文本可以“向后看”,也就是回到这个主题可能发源的远古神话世界里。这就类似于我们想要综观一幅油画的布局而不是其笔法时,我们就得站得远一些。在伊甸园的神话原型里,亚当和夏娃经历了一次幻灭的“失落”,他们因为受了蛇的引诱后偷吃了智慧果,从“伊甸园”跌落到“失乐园”。那么,这个遥远的神话模型和《逃离》有关系吗?小说中真的有一段关于蛇与苹果的细节:

在第一个梦里,弗洛拉径直走到床前,嘴里叼着一只红苹果,而在第二个梦里——也就是在昨天晚上——它看到卡拉过来,就跑了开。它一条腿似乎受了伤,但它还是跑开了。它引导卡拉来到一道铁丝网栅栏跟前,也就是某些战场上用的那一种,接下去它——也就是弗洛拉——从那底下钻过去了,受伤的脚以及整个身子,就像一条白鳗鱼似的扭着钻了过去,然后就不见了。

这一段描写是女主角的梦境,她梦见自己走丢的小羊弗洛拉又回来了。在梦里,两个关键的细节出现了:红苹果和白鳗鱼。白鳗鱼像极了蛇的形态,其姿态是“扭”和“钻”,而红苹果被咬过了——“叼着”。它们以一种潜在的方式呼应着失乐园故事中的蛇与吃下智慧果的细节。实际上,在备课时我对这一段是有印象的,但是直到我联想到整个伊甸园的神话原型故事时,这些细节才会像散落四处的金属零件一样,被吸入我的解释的吸铁石。到这里,《逃离》中的一个主题就明确起来了:男女主人公的婚姻,或者说一切婚姻的开始,总是受到了祝福,也总是憧憬着美好。小说中女人最开始也是违抗父母之命与男人结婚的,她以为她能获得幸福。但是,男人的冷暴力让她痛苦,在遇到了一个颇有智慧的老年女人后,年轻的女人受到了蛊惑与允诺,决定离开。我们不妨把老年女人帮助年轻女人逃走的行动视为一场诱惑,吃下智慧果后,亚当和夏娃有了羞耻心,而喝下了老年女人提供的酒以后,年轻女人决定写信给丈夫告别,吃与喝在文本里都指向了一种对外在物的吸收与消化,它们更新了一个人的内在,使其觉醒并获得前所未有的勇气。

所以,单就“草”这个细节来说,我想至少可以结合其他次要细节推导出一种较为完整的解读思路:《逃离》是一个现代版的《失乐园》的故事,女人受到了某种启蒙,决定逃离令人窒息的婚姻与男人的掌控,这也是对传统圣经故事中夫妻互敬互爱关系的一种解构,她的出逃类似于夏娃离开伊甸园。同时,这个《失乐园》的故事又是残缺版本或者次等版本的,在传统的圣经叙事中,亚当和夏娃被逐出天堂后,永久流放人间,可是在《逃离》中,女人在觉醒与启蒙后,又再次回到了男人身边。这个返身回去的动作,也以一种更为柔性的视角对女性的觉醒发出了轻轻的嘲弄:她到底是要逃离男性的掌控,还是要逃离自己不可面对的孤独?也就是说,门罗没有简单地处理女性内心的情绪,将其交给“勇气”“出走”后就结束了讨论,她掀开了“勇气”与“出走”背后更私密与真实的情感:懦弱、犹豫与人的惯性。一个人,正是在这些复杂又矛盾的情绪中叠加和耦合而成的。

文学批评与解读中的“更进一步”意味着批评不提供某个固定的答案。它让我想到苏格拉底与人聊天时的状态,他似乎并不那么想认识真理、把握真理,也不太关心确定性,而是在不断的追问中进行深化,迫使与之对话的人不断地审视自己的灵魂,“关心自己”。也就是说,真理于苏格拉底而言,不是目的或者结果,真理处于动态中,处于总是会“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之中,故而,真理也会显现在追求真理的过程内部。如果我们按照苏格拉底走在真理之路上的状态来理解文学批评,大概也能接受批评的魅力不在于最后得出某个振聋发聩的结论,而在于思辨过程中一步步展开、推进、深化的魅力。这正是思维的乐趣所在。

作为一名文学教师,我必须承认,我的小小虚荣心在于,当一种解读抛出时能引发学生们的肯定甚至轻叹。这一切,又并非我在书斋独坐、苦思冥想的结果,而是在讲课过程中如有神助,更进一步流淌出来的思绪。因为即兴,它显得更好玩儿了。

2

“更进一步”确实常常来自即兴,也来自对学生观察的补充,在课堂上,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抛出怎样的解读,所以,对他们发现的补充也总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延伸。

也就是说,细节的解读从来不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活动,理想的文学阅读也不应该仅仅是发生在图书馆里的个体的默读。文学的解读应该存乎众人的争辩与响应之中。契诃夫在《大学生》里写过一条神奇的绳子,拉拉这头,那头就会震动起来,想来,他比喻的就是一种精神、思想与感情在人群中同频辐射又彼此激发的状态。或者说,文学批评的本质应该是传播与再生产,依靠在文本中得到的启发与析出的理解,人与人在观念的传递、分享与扩展中统一了起来。在一堂文学批评与细读的课上,聆听与表达同样重要,我们总是会借由别人编织好的一段绳子,继续加入自己的材料,把理解之索延展向更深与更长之处。

在讲授海明威的《在异乡》时,也发生过这么一次解读的“接力赛”。

《在异乡》是海明威自己最喜欢的一篇小说,但并不是他最经常被谈论起的作品。人们更喜欢他那些戏剧效果强烈的故事,比如《杀手》《弗朗西斯·麦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等等,他的部分小说情节非常平淡,解读的难度不小,《在异乡》就是如此。小说的情节非常简单,以一个负伤下了战场的人的口吻开始叙述,记录了他每天都得去医院,坐在理疗椅上治疗的经历。在此过程中,他遇到了各种各样因伤下火线的战友,并且记录了他们的故事。总体上,读者并不能从这个故事里获得类似于《弗朗西斯》中通过细节“解密”的快感,隐喻是存在的,但指向的是生存层面的哀痛之感,并非情节上的“反转”。

小说开篇的第一段是这样的:

秋天,大战还在进行着,但我们再也不去打仗了。米兰的秋天冷飕飕的,天黑得很早。转眼间华灯初上,沿街看看橱窗很惬意。店门外挂着许多野味,雪花洒在狐狸的皮毛上,寒风吹动它们的尾巴。掏空内脏的僵硬的鹿沉甸甸地给吊着,一串串小鸟在风中飘摇,风儿吹动它们的羽毛。这是个很冷的秋天,风从山岗上朝南吹来。

---(宗白 译)

这一段话,可以有很多解读。一些学生想到了我们之前读的《你们绝不会这样》中的“口袋”的细节,在海明威的那篇小说中,他用被掏空的口袋隐喻被战争耗损殆尽、最后弃尸荒野的士兵,这些死去士兵的口袋都被掏了一遍,杂物四散。而在这篇小说中,同样出现了“掏空”的细节,“掏空内脏的僵硬的鹿沉甸甸地给吊着”,所以,死去动物干瘪、空洞、僵硬的尸体,就可以理解为对战后失魂落魄的士兵身心处境的隐喻,他们的躯体虽存,内在却已经空洞风干,有如行尸走肉。

这种理解确实可以在近代文学的发展脉络中找到一些根由。20世纪以来爆发的两次世界大战,催生了西方文学中大量创伤士兵的书写,其中一种古已有之的文学传统被强化和放大了:将退下火线的士兵描述成亡灵(revenant)。Revenant的词义很广,指的是所有死而复生的人,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作家们相信,经历过血腥沙场的士兵很多都患上了精神创伤,丢了魂,哪怕回到日常,仍然像亡灵一般,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内在的血肉已经被掏空。所以,从中世纪以来,文学中就有一个谱系,专门描述从战场返回的亡灵,很多鬼故事里甚至会出现“亡灵军团”,哪怕现在的一些“都市传说”或者“城市鬼故事”里,士兵都是常见的角色,一些充满噱头的灵异新闻仍在持续报道某地的水管工看到一队古代士兵,或者某个游览罗马古路的游客目击了一支古罗马军队移动。20世纪的作家们在世界大战的影响下,延续了这个主题,不独海明威,从吉卜林到伍尔夫[如吉卜林《战壕里的圣母》或者伍尔夫《达洛维夫人》。]再到写过“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反战诗人沙逊,都创作过亡灵般的退伍士兵形象。只不过,到了他们这一代人,写行尸走肉般的士兵,就不仅仅是为了制造噱头、吓唬读者了,他们有着更深的诉求:对现代战争的非理性进行批判。这自然也是海明威的一个核心主题。

如果这个说法是成立的,回到小说的标题《在异乡》(In Another Country),我们会发现对标题的解读也深化了起来。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意大利米兰,但主人公是美国人,这是第一层的身在异乡之感;士兵饱受创伤,走在路上也无法融入街头欢乐的人群,反而受到疏远和冷眼,这是第二层异乡之感;还有没有呢?如果我们把退下火线的士兵理解成行尸走肉的亡灵,那么,又可以把他们理解为被隔绝在热热闹闹、结结实实的人世间之外的一群孤魂野鬼,这也是一种在异乡的感觉,而且充满了人鬼殊途的异样之感。

本来,解读到这里,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备课也仅仅备到了这个程度。但是,还有一位学生坚持要继续细读里面的一些表达,比如:“雪花洒在狐狸的皮毛上,寒风吹动它们的尾巴……一串串小鸟在风中飘摇,风儿吹动它们的羽毛。”他发现,这几个描述里有我在《细节ABC》里提到的“被动”之感,我们如果乍一看狐狸和小鸟,会以为它们还活着,毕竟羽毛与皮毛都在动,但是,这种“动”其实是假象,“动”实乃“被动”,羽毛与皮毛都是被外力的风吹拂,造成了它们虽死犹生的幻觉。这位学生感到,这里关于被动的描述,强化了士兵们亡灵的状态,他们其实早已心灰意冷、哀于心死,但仍机械地活在人世间。

我听到他的解释后,突然又被激发了灵感,因为小说接着就描述这些士兵如何每天到一家医院接受治疗,所有人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他们需要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医生对他们的摆布:

我的膝关节弯不动,大腿从膝盖直削到踝节,没有腿肚子,要由这理疗器来使膝关节能弯曲。像蹬三轮自行车那样灵活。可是眼下还不能弯,而那理疗器触及膝关节时便会往一边倾斜。医生说:“一切都会顺利的。小伙子,你是个幸运儿。你将能重新踢足球,像个锦标选手。”

原本在备课和自己阅读时,我看到了这一段,但是没想太多,至多想谈一谈现代文学对现代技术(治疗椅)的反思。但是学生说羽毛“被”吹动的细节让我“更进一步”地发现了小说内部在细节与意象之间的关联性:坐在椅子上接受治疗的士兵们,不正像被风吹动的死鸟或者死狐狸吗?他们丧失了自主性,也没有自发的行动,一切的动作都依赖机器帮他们完成,“要由这理疗器来使膝关节能弯曲”,机器就像风一样,造成一种动态的幻觉,然而它的本质,又指向了死亡的僵直。也就是说,医院里提供的这些治疗更像是一种欺人又自欺的办法,它总是安慰人们,经历过治疗,一切都会变好的,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抚平。但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小说因此从开篇的动物尸体到中段的治疗椅(它们都是冰冷的!)持续性地传递出一种伤感与无可奈何的情绪。所以,海明威的细节并不是孤立的,看似描述的对象各不相同,但内里有一股强大的核心逻辑,将它们拧成一股麻花。

总体而言,文本细读的所有解读首先还是应该从字里行间出发,先尽可能地贴合文本表面的皮肤与气孔,追踪不同气孔之间吐纳循环的气流,然后再往高处和抽象之处进行解读和生发——套用奥康纳的书名来说——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

这节课的讨论依旧让我体会到了由阐释的接力带来的思维的快乐。

3

那些以细节著称的作家,几乎都擅长“更进一步”的刻画手法。

更进一步里有一种不满足,作家们不满足挖一口竖井,还想在竖井的底部再铲出一抔土,也不满足开采出一条矿洞的隧道,总想要在隧道的最深处再敲下一块煤石。每一个伟大细节都产生于更微小和深邃的细部。

人们熟悉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著名的“小玛德莱娜点心”的细节。不过,有时候“太过熟悉”对文学作品来说未必是件好事,这些片段会像一块石头那样,在反复谈论的过程中被磨得圆润光滑,让人们期待停驻的棱角消失,使人的注意力脚底打滑。大家乐意谈这块点心是如何引发“我”的回忆的,但如果把原文呈上,再次摩挲,会发现除了“唤起记忆”,普鲁斯特还说了点别的,他的细节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恰恰在于他的“更进一步”,当主角把椴花茶倒入开水时,茶叶泡发,普鲁斯特写道:

干燥的花梗变得弯弯曲曲,梗梗相勾地组成荒诞不经的图案,其中绽出一朵朵苍白的小花,像是由哪位画家按照最完美的装饰意图有心点缀上去的。失去了本色或者改变了原貌的叶片变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有的像飞虫透明的翅翼,有的像一枚标签的白色的反面,……

---(李恒基、徐继曾 等译)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最后的那个“反面”。

前面提到的各种比喻,虽然细腻,但也还算常规,大抵沿着自然的观察就能抵达,把泡发的茶叶比作碎片、透明的翅翼、标签都没什么了不起,写到这个程度,也已经很细了。可是,在写到“标签”这个细节时,普鲁斯特又进了一步,写到了标签的“白色的反面”。为什么这个关于反面的补充和延伸如此重要?因为它突破了常规的观察与可触及的感官的边界,以想象代替了观察,而谁以这样的方式进行想象,谁就能摆脱对观察的过度依赖。通常来说,好的细节总是浸润着观察与经验的汁液,海明威写藏在桑叶背后的武器被大太阳蒸腾起“一股股热浪”,或者斯坦贝克写风沙地带的玉米连“茎叶连接处的凹陷里都满是沙土”,这些细节,一定是当过兵、做过农民才写得出来的,它们具有来自生活深处的质感,但与此同时,好的细节也依赖于超越经验的想象。

一枚泡在水里的白色标签的反面,只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趋于模糊的文字,而文字的墨痕也会随着浸润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去,这种隐约模糊之感,不仅可以视为对漫漶于水中的茶叶形态的高度还原,甚至可以理解为整部小说的一个核心隐喻——虽然主人公以一种看似精确的方式锱铢必较地记录着早年生活的点滴,但他也几乎在每一章都承认“我记不清楚”或者“我不记得”。记忆是以遗忘为代价的,对往事再为精细的追忆,也都会因为往事已然过去、不再复现而成为“白色标签的反面”,甚至,我们可以把整部小说理解成“白色标签的反面”。

这种“更进一步”的手法,在普鲁斯特笔下俯拾皆是,在每一个循规蹈矩的读者和平平常常的作家都觉得“可以了”“写得足够多”的地方,他都一定会再摸索着往前推进一寸乃至又一寸。于是,在他的小说里,一种最细微的情感或者细节都会立即唤起更多的联想,进一步延伸、解释或环绕它。一个细节刚被精心描摹过,无数的细节就会相继跟进,寸寸推进、步步为营、接踵而至,构成一团包裹在彗核周围的尘云,随着彗核的轨迹摆动、起伏和扭曲。也就是说,在普鲁斯特纯粹的感性世界中,感觉、情感和记忆相互交织或相互包含,最后在无尽的延续和推进中绵延。自然,拉美的作家们也热衷于用无穷无尽的细节包裹住他们描述的对象,在马尔克斯或者卡彭铁尔笔下,细节经历着类似的繁殖,但细节推进的方式并不是顺着一条无形的线索一步步地递进,将语言纤细的触须探向描述的深渊,倒像一个浑身挂满手榴弹的人,在一瞬间拉响引绳,使得大大小小的细节围绕在其描述的对象四周同时爆炸,产生一团蘑菇云的效果。我常常感到,支撑整个《追忆》大厦的核心情感是好奇,在如此大体量的作品中,读者常常会发现记录的全都是小事,对小事的好奇成为推进细节的锋利钻头,每件小事都被赋予了郑重其事的宏大味道。

所以,他会怎么描述一节芦笋呢?

芦笋淡红色的外皮上端有一圈蓝颜色,像是把芦笋头轻轻箍住的头饰,那上面细致入微地勾画出并列的一颗颗星星,宛如帕多瓦教堂的壁画“品德图”中缚在那女子头上的那圈花环,又像插在那女子的花篮中的成排的花朵。

他又会怎么写煮牛奶呢?

他要煮牛奶也不得不用眼睛紧紧盯着掀开的锅盖,窥伺着像是预示一场北极暴风雪的白光,这是牛奶煮沸的前兆。明智的做法是看见这个前兆就拔去电插头,就像上帝挡住波涛一样。因为牛奶煮沸了,奶孵出的卵在痉挛,在升腾,经过几次斜向的翻滚,完成了发育,几叶被奶皮弄得皱巴巴的风帆倾斜着,鼓满了风,一叶珠色的风帆向着暴风雪中冲去;如果切断电流,及时驱除暴风雪,就会使风帆原地旋转,变成木兰花瓣,在奶的海洋中漂流。如果这个病人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切断电源,他的书,他的表,顷刻间就会被牛奶的白色海洋吞噬,怒潮过后微微露出海面,他只得喊叫他的老女仆前来帮忙……

也许,普通作家在“星星”的地方就会停笔了,这个联想已经够远了,已经为日常的蔬菜点染上了一些自然、神秘的色彩,可是,普鲁斯特会继续推进,把关于这圈颜色的想象更深入地扩展到画中女子的花环上,写到花环还不够,因为花环还可以再一次拆分,还可以进入花篮中更为具体、无法再细化的物品——花朵。至于煮牛奶,这可真是“茶杯里的风暴”了,不过是奶煮沸了,居然牵扯出一桩白色海洋上的历险来!把奶皮写成风帆就够“离谱”了,他还要进一步写风帆在暴风雪中的可能,天知道普鲁斯特曾经盯着煮沸了的奶锅看了多久。

在普鲁斯特的小说中,每一个瞬间都是无法完全表现的,他的细节似乎是无限的,无法穷尽的,永远等待着更进一步。

这种曲折往深处探索的词语冒险,让普鲁斯特变得像一位化学家,用蒸馏瓶不断萃取和提纯,最后从植物中淬炼出不可再分解的芬芳因子,或者是一位生物学家,不断捣碎研磨他的实验对象,从中提取出携带遗传信息的最基本单位DNA。细节之处持续性的“更进一步”,使得他的小说如海绵一般,结构上并不规则。与之相比,英国或者法国19世纪的小说中则充满了规则与纪律感,再复杂的生活都会通过有节制的细节和环环相扣的事件得到解释。只是,我疑惑,对清晰度的追求有时会使文学作品在表现心灵历险时过于简单化,真正的心灵状态正是不规则、无纪律的,它也永远处于等待被“更进一步”表达与探索的黑洞之中。

4

“更进一步”是对传统写法的突破与叛逆,也是最能够体现作家挣脱束缚能力的地方。未必总需要像普鲁斯特这样在无限的“下一步”中绵延,还有一些作家采取的是一种更为雷厉风行、简短干脆的办法:补一句。

我在雷马克的伟大作品《西线无战事》中注意到,他是“补一句”的高手。不用说更多,只用在已经描述清楚的细节中,再添加一句话,往往就能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这也是对陈规描写的一种突破。在过去的许多作品中,作家们都喜欢通过描述战争中人或者战马的肠穿肚烂来表现战争的残酷,从荷马开始,这几乎成了一个套路:

那击中他的佩罗奥斯跑上去,一枪刺中

他的肚脐,他的肠子落到地上,

一片黑暗飘来笼罩住他的眼睛。

---(《伊利亚特·第四卷》)


枪头穿进身体再从肚脐穿出,

他大叫一声跪下,眼前一阵昏黑,

用手堵住流出的肚肠栽倒地上。

---(《伊利亚特·第二十卷》)


《堂吉诃德》中,堂吉诃德列举了游侠骑士的惯例:

受了伤,哪怕从伤口掉出肠子来,也从不叫痛。

再看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

约塞连在轰炸阿维尼翁的任务中被吓得失魂落魄,是因为斯诺登的肠子被炸没了。

---(吴冰青 译)

由于作家们没完没了地重复讲述肠子掉出来的细节,读者的感受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得麻木,仿佛这个细节是所有战争故事里都必不可少的一道乏味的开胃菜。但是雷马克在《西线无战事》中的处理稍显不同,他确实还是讲了肠子(这次是马的肠子)掉出身体的场景,可是他又补了一句:

有的马肚子上中了弹,肠子流了一地,绊住了蹄子,跌倒在地上,随后又站了起来。

---(姜乙 译)

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时,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感到雷马克和之前所有描写战争的作家都不同。他没有把掉出肠子当成一个已经完成的细节来写,他持续跟进了后续的情况,也就是说他试图将一幅静态的刻板的图画转化一个动态的、连续的、有因果关系的系列场景。这使得肠穿肚烂的战争元素不再简单地停留于“黑暗飘来笼罩住他的眼睛”,而是逼迫读者与他笔下的生物不间断地、反反复复地、跌跌撞撞地与痛苦纠缠。

从词源上来说,肠子本身就带有一定的隐喻性。肠道作为情绪所在地的观念非常古老,从埃斯库罗斯开始的希腊诗人将肠道视为愤怒、爱等更激烈的情感的所在之处,而在希伯来人看来,它们是柔情的所在之处,尤其是仁慈、善意和同情,就连传统中医里也相信“脾胃”是与思虑相关的情志器官。古英文中,与肠子相关的词(gutta或者bowels)都不仅仅指代生理器官,也常常隐喻勇气、精神等概念,所以,当肠子被剖出,支撑着士兵与战马的勇气也一泻千里。

泄气的身体提醒着我们更深的东西。身体,是战争充满矛盾色彩的符号,伊莱恩·斯凯瑞(Elaine Scarry)在《痛苦的身体》中提出过令人印象深刻的论断,她认为,如果士兵活着,穿着不同国家的军服,那么美军、法军、俄军都会被区别开来,每个人也得为自己的立场而战,可是,人一旦死了,军服被炸飞、尸体裸露、内脏被翻出来,我们又从什么来判断它们的归属与性质呢?死亡与被破坏的尸体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它会瓦解一切人为规定的立场与阵营,重要的军装或者战马的战袍所宣示的,正是受伤的肉体所无视的。无论是志愿兵还是应征入伍者,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人还是马——最明显、最不可逆转地破坏独特性或边界感的都是身体。我想,这也是战争小说中如此强调身体被破坏、被戳穿的一个潜在的原因,只有将我们的目光引向那些终将消除所有人为分界的存在物,也就是躯体本身,战争及其所宣扬的一切口号,才会显得无比荒诞。

在《西线无战事》中,雷马克每次都借助被伤害的身体与“补一句”的手法强化战争的无稽,当一个士兵被炸碎了下半身后,雷马克说他上半身还保存着,嘴里叼着一根烟,这时候,他又神来一笔地补了一句:“它发着微光,一直烧到嘴唇才熄灭。”

只有在这个“更进一步”的细节递进中,我们才会看到一种滑稽又恐惧的生死颠倒:人造物(烟)倒比人活得更久。

5

“更进一步”也是作家余力的体现。

就好像一支完整的曲子已经唱完,但紧接着最后一个音符,又飘出了一个颤音,这个颤音看上去与前面的曲子也许并不兼容,但以一种相反相成的方式,为整首曲子带来了全新的气息,它从根部重置了整首曲子的某些腔调,因而余力悠悠。

理查德·耶茨在《革命之路》里写一对夫妻开车时吵架,吵得越来越厉害,干脆停了车继续吵。这个时候,作家肯定会加把劲,火上浇油地写吵架的情形,没错,男人越来越生气,因此举起颤抖的拳头挥向女人,女人赶紧躲过去,面露恐惧。男人出于克制,没有追着打下去,转而用拳头砸车的顶盖,耶茨连着写出了四声拟声词:“砰——砰——砰——砰”。写到这里,我们感觉已经到冲突的顶点,再往上堆情绪、动作、语言或者声音好像都显得有些徒劳了,一场动人心魄的吵架可不就是这个样子嘛。然而,在捶打车顶撒气的声音结束以后,耶茨从容地补了一句:

周围几英里内只听得见雨蛙的清脆的鸣叫声。

---(侯小翊 译)

唉,这个细节真是令人叹惋地好!

只有安静下来,才能听到雨蛙的声音,只有雨蛙的鸣叫声,才能反过来说明刚才的吵架和厮打有多么激烈嘈杂,以至于遮蔽了一切自然环境的声调。耶茨在这里出其不意地使用了“再进一步”的手法,但是并没有完全延续前文的逻辑,因为如果这么写,只会让这段吵架显得聒噪无比和没完没了,读者一定会读烦的。他荡开一笔,从与吵架无关的东西写,从与人声相悖的声音写,雨蛙的声音作为一种细节的递进,不仅使我们得以在一个更大气、更客观的世界里观察这对夫妻,也让他们脱离自己情绪的旋涡,跳出来自我关照,也许在这一刻,他们意识到了刚才的愚蠢和激动。

在小说对余力的表现中,音响常常充当着较为常见手段,中国古典表达中的“余音绕梁”“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也是类似的技巧。这大概是因为,声音具有一种魅力非凡的不在场性,它能在实体的对象或者符号的种种都讲完之后,以不再依赖实体的方式进行补充,它在眼睛之后接续了耳朵。故而,我们也会在马尔克斯《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读到类似的手法,他描述了码头繁忙的场景:主教驾临,站在船头向岸边密集的人群机械地画十字,最后船儿载着他慢慢漂远。本来,这个视觉场景已经随着船只走远而结束,但是,马尔克斯又神来一笔,加了一个音响细节:

留下鸡鸣声一片。

---(魏然 译)

这个再进一步需要好好体会。没有这鸡鸣一片,主教的行为就会变得简单和乏味。鸡鸣声提醒着我们世俗的日子依然是岸边老百姓生活的主调,主教神圣的祝福与他们而言,更像是转瞬即逝的梦幻体验,或许他们能在瞬间领会到幸福,但日后一成不变的庸常生活将很快淹没这种幻想式的领悟。这个补上一句的声音也从另一个侧面强化了主教的例行公事与麻木,他也并不相信自己做的事情能带来什么改变,无非机械作业罢了。主教乘船而来,漂流的、不确定的、流动的感受就是他的潜台词,神圣光辉因此显得不可信与不可靠,可是,鸡却安安稳稳地栖息在陆地上,蜗居在鸡窝里,敦敦实实地强调着人生存本质的沉重与乏味。这个解读甚至可以进一步引申到对整部小说核心主题的把握之上:不会出现奇迹,哪怕在凶杀案发生之前杀机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被杀者也不会获得救赎,每个人都在寻常乏味的那一天共同推进到最终的谋杀事件,如同一枚枯叶终究随着浴缸底部打着转的旋涡被引入黑黢黢的下水道。

可以看出,“更进一步”在细节上并不总是按照前文逻辑延续的(不过普鲁斯特基本上都是按照逻辑顺序写的),有时候会反过来,补充一些异质的内容,比如在写完了常规的视觉现象后,跟进一个音响细节,从而强化对文本含义的整体把控;也有一些时候,补一句会提供一些前文阙如的内容,但总体上的效果都是强化了前文的内容。这类细节往往出现在对话中,有时候仅仅多说了一句,大量未曾被言明的信息就被补全了,读者观察的光圈也扩大了许多。

最后一个关于“更进一步”的例子来自斯坦贝克的《人鼠之间》。小说中两个朋友去一座农场打工,一个是正常人,一个是傻子,正常人最大的担心就是傻子朋友的智力缺陷被别人看出来,因为这会害得他们一起丢工作,所以,他非常警惕地对待所有找他们聊天的人,生怕旁人看破了秘密到处宣扬。在两人刚抵达农场的那天,先后发生了两组对话,场景都是傻子有可能被识破的关键时刻,这让正常的这位显得忧心忡忡,所以,他总是带着紧张和质询的口吻要求别人不要宣扬,我们来看看两次问话有没有什么不同。

第一次,他问一个偷听到他们秘密的老杂工:

“你不会把我的话告诉科里[农场主的儿子。]吧?”

---(杨蔚 译)

第二次,他问一个看破秘密的牛仔:

“你不会说出去吧……”

如果问句到这里就结束了,那么我们只会觉得斯坦贝克重复又啰唆,塑造了两段同样效果的段落,无非强化了这个正常人的谨慎和恐惧。可是,妙就妙在,紧接着这句话,正常人自己补了一句“不,你当然不会”。也就是说,原文其实是这样的:

“你不会说出去吧……不,你当然不会。”

补上这一句话,为什么至关重要呢?

因为斯坦贝克让读者在还不了解老杂工与牛仔的情况下,就借助人物自己的判断对尚未细致勾勒的角色做出了一些心理预判。作为读者,我们就会猜想,为什么正常人要这么跟老杂工说话,也许因为这个老杂工根本就是不可靠的,所以,他的第一句质问里就充满了怀疑、恐惧与威胁的意味。但是,当相同的场景再现时,第二个牛仔显然是值得信赖的,甚至不等牛仔自己回答,正常人那句威胁与质询的老话通过“补了一句”就瞬间改变了味道,这一处自问自答就是一个极为有力的反证:牛仔是多么值得信赖的人!在斯坦贝克笔下,“补一句”不仅写出了一个角色内心的惶恐,也间接地勾勒出另外两个角色的状态:老杂工肯定是到处八卦、嘴里守不住秘密的不可靠之人,确实,他一出场就在嚼别人舌根,牛仔则是一个光辉、可靠、有领导力的形象。这样高明的“补一句”,就像伦勃朗的画中人物轮廓边上模糊的光晕,并不从正面直接打在人物的面庞上,反而只是从深深的昏暗的背景中散发出来,却衬得角色如此真切可信。

轻轻地补了一句,却写活了三个人,真是非斯坦贝克所不能。这正是作家的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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