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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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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北京到张小姐的家乡——即墨区田横岛,高铁四小时,途经山地、平原,直至黄海。赵先生风尘仆仆赶到时,张小姐正站在码头上等他,要不是她远远挥手,他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张小姐披麻戴孝,丧服宽大无比,显得身体更加瘦弱,两颊深陷下去,眼睛红肿。看着张小姐这副模样,赵先生就把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忘掉了,他实在是不忍心在这种环境下,去质疑一件还没那么肯定的事。 赵先生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就心疼地把张小姐抱在怀里,握着她冰凉的手说:“你等我多久啦?” “两个小时。”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啊?” “我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来。” “我梦见你爸了,他跟我说,我必须得来。” 张小姐指了指村口不远处说:“他就在那,你自己去问吧。” 赵先生顺着张小姐指着的方向望去,但见村口处一二十人,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丧服,他们正把几个穿便服的人围在一起,熙熙攘攘、推推搡搡,叽叽喳喳。走近了看,这群人的旁边,是一座简易的灵棚,棚外零零散散放着几个花圈,棚内一张灵床上,张小姐的父亲四肢僵直,平放在上面。灵棚内一丝风都没有,张爸爸的身上盖了黄布,从胸口一直遮到脚踝,平静而淡然,他的脸被一折黄表纸覆盖着,以此来告诉旁人他的死状非比寻常,生人勿近。 赵先生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甚至觉得连呼吸都是对死者的打扰,可没过几秒,这份静默就被旁边的吵闹声淹没了。 “你妈的,凭啥不让进村?”一个血气方刚的山东汉子,抓住另一个人的衣领嚷道。张小姐在一旁说,这人是她表哥。 那人说:“你先松开。”然后整了整领子,又把帽子扶正。看他的做派,应该是村长。 张家表哥:“你说不让进村就不让进村,人直挺挺地倒在这里,回不了家,你给个说法。” “真不是我不让你回家,是乡亲们不让。” “啥年代了,还讲求这个?”说着表哥又一手抓起村长的衣领,一手提起拳头。 旁边另一穿便服的人,戴着金丝眼镜,见势赶紧拦住张家表哥说:“论理归论理,别动手啊。”可能是因为护主心切,这一挡过去,不光嗓门大,还侧身撞了张家表哥一下。 “动你妈!”张家表哥顿时火起,不由分说地挥舞起拳头,一拳砸在那人的脸上,眼镜应声而碎。 这一拳果然成了祸端,一瞬间,两边的人互相推搡起来,手边的东西也都派上了用场,烧火棍、洗脸盆、千斤顶、烂菜叶、生鸡蛋,一股脑地在空中飞舞。 赵先生向前一步,想去帮忙,却被张小姐拉住悄声说,“你别管,让他们闹,闹不了多久,没用的。”又说,“我带你去见个人。”说完也不管眼前的喧闹,拉着赵先生径直往村里走去。 进了村子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坐在二人对面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老太的头发盘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上身穿着胶东一带上了年纪的老人常穿的蓝布对襟褂子,下身则是黑色裹腿裤,以老太太的年纪,应是没被旧时裹脚的陋习毒害过,但上一辈的某些影响还是传承下来,她用袜子裹着裤腿,整整齐齐,一双暗纹绣花鞋套在脚上,显得精致。 张小姐跪下来给奶奶磕了个头:“奶,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赵。” 赵先生被吓了一跳,小声问张小姐:“我要跪吗?” 老太太笑了:“你不用,她也不用。”说着把张小姐扶起来,又拉住赵先生的手,凑近了,端详着赵先生。 赵先生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就那么任由老太太看着。“天庭饱满福气大,地阁方圆有造化,是个好面相。” 张小姐听老太太这么说,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才起身去帮他倒水。 三人坐在一起,张小姐这才讲起整件事情的原委,这也是他第一次跟赵先生提及家里的情况。 张小姐五岁以前,张爸和张妈在县城卖早点,起早贪黑好多年,张爸攒了钱,想把生意做大,此时,张爸的发小适时出现了。一年之后,张小姐五岁,张爸的发小消失,他自己则成了个躲债人。再过一年,张妈受不了债主的追杀,把张小姐扔给奶奶,独自出走。又十几年,张爸突然回来,摇身变成村里的首富,首富三年,败光家产,重回躲债生活。 那年张小姐十九岁,她忽然理解了妈妈,便学着她的老路,一人去了上海。上海一年多,张小姐能吃的苦全吃了,该享的福也享过,只是对这座魔都,无论如何都爱不起来,于是动身去了北京。和赵先生在酒馆相遇的那晚,正是张小姐到北京的第一天,那之后张小姐一直住在酒吧,直到那次他拉着皮箱坐在赵先生的对面时,才第一次在北京有了个所谓的“家”——塰闻路小区,20栋2单元0124房间。 这之后不久,张小姐忽然接到张爸发来的信息,短短一行字:“我没尽到当父亲的责任,对不起,如果愿意的话,你回来,咱们见一面。”等她回来以后,张爸已经在村外废弃的小屋中,用一段绳子魂归九天了,只是他走得潇洒,倒忘了村子里有个旧俗,即在外枉死的人,如果膝下无男,尸身不能进村。实际上这规矩早就废止了,近几年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又开始讲究起来,于是出现了刚才那番争吵。 赵先生边听边问:“那么就在外面火化了,再盛殓了骨灰进来,不行吗?” “不行,这跟火化还是土葬也没有太大的关系,重要的就是那两点,一,你是枉死;二,你膝下没有男丁。” 赵先生正待回话,却见外面张家表哥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跑进来。 看来这位表哥在刚才的争斗中没少费力,虽然没挂彩,但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边喘边说:“姥,有办法了。” 老太太拿起手边的水瓢递给表哥:“把气喘匀,慢慢说。” “说是可以找个我们的表兄弟,随便找一个过继给大舅,以儿子的身份送大舅回家,就行了。” 总算是有个周全的办法,赵先生听了,心下也跟着舒了口气。 可老太太却定在那里,迟疑了半晌。 “奶,咋了?” 老太太面露愁容:“过继两个字,说得好听,过继谁?” 表哥直接说道:“那我上呗?我爸瘫着,大舅有钱那几年没少照顾我们家,他走了我送他,这不是应该的吗?” “你先回去问问你爸,再让你爸问问你爷,能同意不?” “我愿意就行,不用问。” 老太太厉声:“去问!” 老太太见惯了世态炎凉,是最懂人心的。果然表哥出去问他爸,他爸又去问他爷,问了一下午,天都擦黑了还没回来。老太太在屋里待得烦闷,就对张小姐和赵先生说:“走吧,咱们去看看你那不争气的爹。” 三人来到村口搭建灵棚的地方,见刚才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散去,张小姐的表哥、舅舅以及照拂了老太太的面子前来奔丧的亲属们,本来就没多少人,如今也都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抽烟、喝酒、吹牛。他们远远看见张家老太太步履蹒跚地来了,又站的站,跪的跪,开始悲悲切切起来。有的赶忙上前去迎,可老太太却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张爸的灵棚。 老太太拉了一把椅子,在张爸的面前坐下。眼前是她的儿子,虽然近五十年来,这儿子只有一半的时间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但是老太太对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依旧熟悉得很。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摸了摸他的右脚,张爸的右脚在小时候崴过,虽然后来治好了,但他的踝关节比一般人要显得突出;老太太又摸了摸他的左肋,被追债的那几年,张爸跟债主打架,左肋的肋骨断过;等老太太的手触到他的脖子时,就不敢再往上了,虽然张爸死了之后,家人请人为他化过妆,但脖子上的那道勒痕却依旧遮掩不掉。老太太又坐下来抓着他的手,一面轻轻抚摸着,一面小声地说:“你呀,倒了就倒了吧,活着也是受罪。”说话间两行热泪簌簌地落下来。 张小姐见老太太落了泪,便在奶奶的身后跪了下来,一众亲戚见了,都放下手头的事,围过来跪下。赵先生本来是个外人,可是看到此情此景,也入乡随俗,跟着跪了下来。 正是三月时节,海边的小村落受了海风的侵蚀,一日似一日的冷,赵先生穿着单衣,这一跪下去,瞬间觉得膝盖裂了缝,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往缝隙里钻。咸湿的海风刮起来,又不是惯常的切面而来,而是在灵棚前聚拢成一团,不停地打着旋儿,把地上燃烧过的纸钱灰烬、垃圾杂物等一并团拢起来,形成的一个小型的龙卷风,所到之处,无不尘扬土播。众人正定定看着那龙卷风肆虐,但见它势头一转,直奔张爸的面门而去。紧接着,他脸上覆盖着的那张黄表纸就被卷起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这令赵先生想起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张小姐的那个夜晚,脸色也是这样的惨白,只不过彼时灯光昏暗,张小姐的惨白中还带着些许的生气,而眼前的张父,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死人白,令他不敢直视。他转移了视线,又望向那张黄表纸,黄表纸像一面旗帜,又像在异乡漂泊了数年的张爸的游魂,摇摇曳曳地在空中转了三个圈,终于停下来落在了赵先生的跟前。众人这才发现了这个外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盯着他,让他觉得刚钻进骨头缝里的蚂蚁,又都爬上了脸,不自在了老半天。 因着客人的身份,赵先生被张小姐安置在张家北屋。这一晚,是他习以为常失眠的一晚,不同的是他以前的失眠都是为自己,而这一晚,却因为一个与自己远隔千里的死人。一想到死人,就想起白天尴尬的那一幕,又想到远在北京,尸骨未寒的另一位张小姐。赵先生像根擀面杖似的,在床上来回翻滚,他在心里骂自己:“我真不是个东西啊,妻子尸骨未寒,儿子无家可归,我却跑到八百里外来替别人的父亲奔丧。我算个什么玩意儿?” 隔壁那屋,张家子孙们的议论,他也听得真真切切,和他想的一样,果然也是在议论白天那所谓的“异象”,无非是村里族老那一套死人显灵,要赵先生送他回家的鬼神说辞。赵先生侧耳听着,张小姐站在全家人的对立面,一直在反驳,死活不同意这么做。 听到这些,他又把北京的张小姐忘了,他想,眼前的张小姐又有什么错呢?放在十几年前,她不过是和死去的张小姐一样,孤苦伶仃的人而已。倘若自己没有遇见她,说不定此时她还在凄冷孤绝的城市边缘飘荡,如今他的父亲去了,我却千里迢迢跑来,想要质问她是不是杀人犯,我算个什么东西?反正无论怎么想,最终的结论都是,自己不是个东西。 赵先生确实不是东西,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那种表面看起来大义凛然的英雄气概,一旦被激发,基本上脑子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了。因此在张小姐一家人在隔壁争论到偃旗息鼓时,他终于鼓起勇气把她喊出来说:“不然我就试试吧,反正都是假的。” 这行为说来荒诞,但又好像大家在无奈时总说的那句话:“人生就是这样。” 在这座海边的村落里,一场葬礼中间却夹杂着一场婚礼。为了给全村的人,尤其是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人一个交代,张家把能叫到的人都叫了。张小姐脱了丧服,穿上喜服,再透过纱织的红盖头看看眼前自己要嫁的人,反倒暂时忘了还在村口躺着的父亲。赵先生也把脑袋清空,他记得他跟北京的那位张小姐求婚的时候,也没举办过什么像样的仪式,两个人只是把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拿出来,吃了顿好的,一过就是五年。如今穿上喜服,虽然本能地知道这是应景,倒好像弥补了他多年的遗憾,他甚至觉得,滚滚红尘中,渺小如一粒尘埃的自己,这次终于有了实用的价值。他昂首挺胸,穿梭在一群参加完婚礼马上就要去奔丧的人中间,他们越是急躁和冷漠,赵先生就越是坦然。 有了赵先生的“献身”,张家的事变得顺利起来,张爸终于回了家,只是谁也没想到,接他回家的,竟然是个忽然闯进来的外姓人。可事实上,这个外姓人除了发挥把张爸“接回家”的作用,其他要出席的细节场合还挺多,什么招魂、报庙、守灵、摔瓦盆、打魂幡……倏忽间过去五日。五日来张家大宴宾客,张家人对赵先生,也从冷漠到客套,再从客套到熟络,终于在出殡的前夜,张家哥趁着喝多了和赵先生勾肩搭背起来,并且竖起大拇指说:“妹夫,你行,你真行!” 2 丧事办完以后,赵先生和张小姐告别了张家奶奶,又在即墨周边盘桓了两天。距离他们村七八公里的地方,有个公园,叫作马山地质公园。张小姐说,从小长在海边,看海看腻了,她最喜欢去的,反而是这种巨石林立的山野奇观。事实也是这样,抛开各种传说不讲,马山石林,当真算得上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山脉绵延数公里,形似马鞍,全是由亿万年前的岩浆涌出地表,凝结而成。山体上灰褐色的柱石棱角分明,排列紧密,就像某个远古部落的巨人战士一样,笔直挺拔地站立在身后,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更有趣的是,来这里之前,张小姐还告诉赵先生,离马山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庙宇,叫作狐仙居,供奉的是狐狸大仙。据说这一代关于狐仙的传说不胜枚举,有一则传说称:“有只白狐遭到狩猎官兵追击,被一樵夫救下,次年春瘟疫流行,樵夫身染重病,奄奄一息,狐仙为报恩,化身村姑用仙丹救了樵夫,并做了他的妻子。” 赵先生问:“后来呢?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张小姐:“我也是瞎听来的,后来还发生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赵先生没再追问,关于这类传说,自诩为作家的他自然可以求助于书籍或网络,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憋在心里很久的那个疑问,于是把话题拉回到现实,问道:“你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怎么没马上告诉我?” “我怕打扰到你。你不是个作家嘛,谁知道你是不是又灵感突发,躲到哪个犄角旮旯搞文学去了。” “搞文学一般都是为了搞姑娘,我已有姑娘,就顾不上文学了。” “谁同意让你搞了。” “没同意吗?咱俩可是刚刚拜过堂的呀!” 张小姐叹了口气,回避掉这个话题,转而问:“来之前你在干吗?” “我被警察抓去警局,关了十二个小时。” “他们怀疑你杀人了?” “怎么你也这么认为?” “我是怕。” “那有什么好怕的。” “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你不信我,还能不相信警察吗?” “警察都说了什么?” 赵先生本来想把警察已经开始怀疑她的事说出来,可是他看着身边的张小姐对自己一脸关切的样子,心就软下来。 张小姐追问:“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刑事案件中例行的问题。比如她死之前我们是不是有争吵、她死的时间段我在做什么、她死了之后我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之类的。哦,对,警察还问我除了她之外,有没有别的女朋友,他们大概是想排除情杀的可能性吧。”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没有喽。第一,我确实是没杀人,这点我问心无愧。第二,咱们俩每次的聊天记录,我都及时删除了,他们也掌握不到什么证据。” “警察信吗?” “不信怎么办,留我在刑警队帮他们办案吗?写小说瞎编些案情推理、悬疑故事我在行,可那都是想象出来的,真破案,还是得靠他们自己。” “好吧。”张小姐说着把一罐啤酒干了,两人陷入沉默。 赵先生又喝了一罐,忽然问张小姐:“她死了,你不高兴吗?”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孩子还好吧。”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他挺坚强,但我也挺担心的。” “没妈的孩子最可怜,他现在跟着谁?” “大刘媳妇儿闫姐,我出门前让他们常常去看看奶奶,孩子在养老院待着,比在家里自在,睡得熟。” “奶奶?她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只能跟她聊吃喝,不敢跟她谈生死。” “奶奶那么大的年纪,这样已经够不错的了。” “如果不是她的缘故,奶奶可能活得比现在更好。可能你也会奇怪,我对她的死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冷漠,包括大刘也这么认为。” “肯定是有故事的,你不说,我就不问。” “我就喜欢你这份超脱,不像她,五年来,我的大事小情,都会刨根问底、喋喋不休,天天教我怎么做人。” “那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她那样,你怎么办?” “你要变最好尽快变,或者现在就变,那样在我离开你的时候,能少一点痛苦。” 张小姐笑起来,只是天色渐晚,太阳隐没,那笑容看起来并没有白日那么真切。她接着说:“你继续给我讲讲奶奶吧。” 于是赵先生回归了正题:“本来奶奶是生活在老家的。虽然有轻微的老年痴呆,但是不至于生活无法自理。后来她不是生孩子嘛,因为她本身体质也不是很好,奶奶在老家也孤苦无依的,我就跟她商量,要不要把奶奶接到北京来。一来,从生活上她们两个人在家能有个照应,她怀孕的时候我就让她把工作辞了,在家安心养胎。另一方面,我上班也踏实一点,虽然奶奶没来时,她也没什么事天天找我,但多个人照顾,我心里总是放心些吧。” “所以其实是你更需要奶奶,对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她商量的时候,她死活不同意。她说奶奶没有严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暂时不需要我们的照顾。其次,她自己能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完全不需要别的人帮忙,奶奶来了,反而是个累赘。以及……” “什么?” “不知道,当时她没说出口,我也没想听下去。没等她说完,我就摔门出去了,我在外面流浪了一天两夜,等我第三天早晨回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高兴得开始认孙子了。” “你太任性了。” “还真的不是我任性,我以为,不管隔着几辈,做晚辈的,总得对长辈有孝心,不是吗?你想想,她爸死得早,从小跟着奶奶长大,虽然后来她长大能自立了,可奶奶对她的恩情,她能就这样忘了吗?换了你,你做不出来吧?” “我也没爸妈,我也跟奶奶长大,可是后面的事儿我还没经历过,所以我不知道。” “我跟你说,这还不是最过分的,过分的还在后面。奶奶伺候她,一直到出月子,可就在出月子的第二天,她就把奶奶赶走了,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个月嫂。更神奇的是,这月嫂还不是别人,正是大刘的远房亲戚。” “我怎么感觉你在编故事?” “我对天发誓,这故事是真的。不过那时候我们只认识这个月嫂,不认识大刘,也还没住到大刘的隔壁。” “你接着说。” “那天我正上着班,这之前,我一直在一个项目里忙得不可开交,连她生孩子都没去医院陪着,关于这点我当时还挺愧疚的。之后好不容易熬到项目结束了,我想该休休陪产假了吧。可还没等我提交请假申请,忽然被两级领导抓去开会,说马上要来一个为期一年的大项目,他们思来想去,觉得最适合牵头的人就是我。美其名曰我带过的大项目多,相对来说经验最丰富。而且我是个男人,铁打一样的身子,比组内大部分女生更能吃苦,能挺住,而且我的直属领导还装模作样,暗戳戳地许诺我,知道我家里一个人上班压力大,年终考核和奖金,他们肯定优先考虑我。” “你信了?” “我信他个鬼。要不是我生平最烦职场里的钩心斗角,没准儿我现在还在打工呢。他们一跟我说这个,我心里的火腾得一下就烧着了。我只说了三个字——干不了!” “情商堪忧。” “跟情商没关系,不说职场里那些所谓‘狼性文化,吃亏是福’,一碗接一碗的毒鸡汤了,只说当下。当时我明确表示必须休假,不接新项目了,他们瞬间就变了脸,说什么要把公司整体利益和个人发展轨迹紧密关联,又说什么现在的市场人口红利旺盛,我这岁数已经步入末位淘汰的边缘,很可能面临中年失业风险啥的。” “我当时才二十九岁啊,”赵先生接着说,“二十九岁他们就说我中年危机?这谁受得了。于是我果断拍桌子,谁爱干谁干,爷不伺候了。” “你有这份决绝,是我认识的你,哈哈。” “说来也巧,就在我拍完桌子转身出去的那一刻,她的电话忽然打过来了。我接起电话问,咋啦?她那边一边哭一边嚷,你快回来,家里着火了。我二话没说,挂了电话打了个车迅速往回赶。一路上我就在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职场放火,家里失火,还有比我更背的吗?我给她打电话问她报警没,她说已经报了,消防车正在路上,还没到。我问他们安全不,她说她已经抱着孩子从安全通道跑出来了,孩子没事,奶奶返回去给孩子拿奶瓶,被塌了的油烟机砸到胳膊,所幸只是皮外伤,问题不大,只是家里火势大,一直在烧。” 张小姐问:“财产损失严重吗?” “算是吧,而且损失的不光是我一家,我们单元一梯四户,多多少少都有波及,中间的那两户态度还好,令人头疼的反而是离我们最远的、受到波及最小的那户。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女,丈夫先死,给他在北京留了四处房产,她的生活来源主要靠租金,但其实火势只是蔓延到她家的门口,把她家的门熏黑了。” “看来是个坏女人。” 赵先生应和道:“可不是嘛,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她是公园也不逛了,聚会也不参加了,连广场舞都停了,每天堵在我家门口跟我们讨要说法。你知道我那时是租的房子,跟房东签合同的时候,因为便宜,就在合同中约定好了,发生什么意外情况的话自行处理,所以这事儿我也没理由找房东。” “那孩子和老太太呢?” “火灾那天出来得急,孩子发烧了。恰好家里也没法待着,我们就让孩子住院了。老太太倒是没事,只在医院把胳膊上的伤口包扎好后,就待在医院守着他们俩。而且老太太可能是受到刺激了,她的老年痴呆变得更加严重。” 张小姐叹息一声:“那时候真难啊。” “不过我倒是没在意,一开始我还跟对门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斗法呢,她来我就躲,火灾之后,我没修别的,先把自家的门换了,结结实实地锁上,为的就是防着这女人。可是没斗几个回合,我就败下阵来。” “对,因为咱耗不起,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们除了要修自家的房子,又给了她一万块钱的经济补偿。” “门被熏黑了,一块抹布三块五,一瓶84消毒液五块,总共八块五,她倒赚你九千九百九十一块五,还不用交税。” “这还不是最让我头疼的。我的终极头疼,永远不在别人身上,而是在她身上。” “张小姐?” “嗯。等我们把邻居都安抚好,孩子也好得差不多了,那边有护士照应着,她就回来和我一起商量自家的房子怎么修的问题。说真的,那些焦头烂额的事儿,不管怎么棘手,我终究还是处理完了,这也值得庆贺是不是?按照我原本的打算,我们是先好好吃个饭,然后再一起规划规划,接下来该怎么办。吃饭的时候,她却眉头紧锁,说想把奶奶送到养老院。我一听就炸毛了,且不论我们赔偿邻居的损失和修葺自己的房子,已经花了大半积蓄,单论在这裉节儿上,往外轰人,轰的还是自己的亲奶奶,你说这还有点人性没?她解释说失火是因为奶奶,奶奶热牛奶忘了关火,才着起来的。我问她这是秋后算账吗?她说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她没有办法同时照顾孩子和七十多岁的奶奶,而且攻击我有病,情绪不稳定。” 张小姐连忙问了一句:“你的抑郁症,那时候就很严重了?” “我没觉得啊,是她非要拉着我去找心理医生的。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心理医生都像神棍一样,仗着比别人多读了几本心理学的书,然后结合你的背景资料,嘴里冒泡似的说一些很唬人的术语。” “我不这么觉得。” “这不重要。我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她的对话,好像占理的总是她,最后也总是会按照着她的意愿去做,可这次我并不打算妥协。我问她,我说这样,咱们来算一笔账,咱们这些年,一共就存了不到五万块钱,现在赔钱给对门和给另外两家修东西,已经赔出去了一半了,接下来自己修修补补,再省钱,怎么也得一万多,你把奶奶送到养老院,又是一笔开销,这点钱几乎就没了。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办?她说,我可以去上班呀。我说那孩子谁管?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忽然发那么大的火。我这么说完,她就不说话,然后悄悄地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幸亏没电,只点着两根蜡烛,要不然那泪眼婆娑的劲儿,又得让我肝肠寸断几个来回。” “然后呢?她又为自己申辩什么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孩子该吃奶了,出门去了医院,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 赵先生这么说着,又加上夜幕深沉,冷风袭来,仿佛又回到那天晚上,颇有些“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的意味,不由得叹了口气。 张小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不难过,有我呢。” “我现在,只剩下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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