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北京就被请到警察局，是赵先生意料之中的事。

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两个问题，一是他该怎么合理地跟大刘解释自己这几天的行踪。二是如果一不小心把这几天的行踪暴露，他怎么能更好地把张小姐神不知鬼不觉地隐藏起来。赵先生用他自诩为作家的脑袋编了一路，死而复生、穿越时空的桥段都幻想出来了，还是没想好，可一见到大刘，才知道这些想法是多余了。

大刘把一纸医学死亡证明递给赵先生：“看看吧，别太难过。”

赵先生接过来，别的没注意，只注意到了张小姐的死因，上面描述的是：“窒息死亡。”

大刘又给他详细解释了一下，说是因饮酒过度，导致呕吐物堵塞在呼吸道中，进而堵塞呼吸道，窒息而死。这话说得很医学很晦涩，更直白的说法，应该就是——噎死的，或者醉死的。

这个死法，确实是让人有点难以接受。

要论喝酒，赵先生喝得要比张小姐多得多，这么多年，他几乎是每日必喝。先是喝啤酒，一开始是每天两三瓶，后来觉得啤酒不过瘾，又改成喝白酒，从每顿二两到三两、半斤，从一日一喝变成了一日三喝。

酒喝多了，各种病也接踵而来，先是偶尔中风，后来又得了银屑病，胳膊肘上、膝盖上，瓶盖大的两块白斑，奇痒难耐、流血不止。张小姐活着的时候，常常一边给他擦药一边埋怨他，我真是不明白那酒有什么好喝的，我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可是连出去应酬我都滴酒不沾。

赵先生只说：“你不懂，有些事，你只有做过了才懂。”然而，懂了又有什么用呢？张小姐倒是喝了这一回，懂了，然后这一懂，人没了。

以往我们看的大部分小说描述人的死亡，基本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人死灯灭——人一死，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实中不是这样，人一死，死的那位痛快了，留下来的人，却有没完没了的事务要处理。你得带着死亡证明去殡仪馆办火化证，然后拿着死亡证明、火化证、居民户口本以及身份证去派出所注销户口，所有和死者生前关联的社保卡、银行卡、工资卡、公交卡等一系列能证明其社会从属关系的卡证，一一注销。对于赵先生这种连自己的袜子和内裤的去处，都要依赖张小姐导航的废人来说，处理这些烦琐手续真是难上加难。好在有大刘这个警察朋友帮忙，折腾了许多天，终于熬到了张小姐火化的日子。

这天赵先生特意为小赵先生请了假，想带着他，跟妈妈做最后的告别。

小赵先生只有五岁，却早慧。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穿上了张小姐生前最喜欢给他穿的那件牛仔上衣，衣服上别的装饰没有，只在背后绣着一只大大的蝉，一双蝉翼色泽透亮、脉络分明，似一副精心编制的铠甲，紧紧包裹了全身。

火葬场的味道，能让赵先生记一辈子，等他强忍着不安到了张小姐的火化间时，工作人员早就准备停当，只等签字了。他拿起笔，看着火化通知书上张小姐的名字，手就哆嗦起来。这一次，张小姐当真是要化作飞灰了。

小赵先生伸出小手捅了捅他的衣襟，小声说道：“爸爸，不是要告别吗？怎么看不见妈妈了呢？”

赵先生把火化通知书递给工作人员，拉他走到等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对他说：“妈妈没给你讲过吗？”

“没有。”

赵先生沉思了片刻：“这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妈妈之前跟你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的传说吗？”

“说过，但我认为那是假的，我在幼儿园也跟同学讨论过，大家都说那是假的。”

赵先生指了指窗外：“看见那个烟囱了吗？”

小赵先生抬头，见窗外不远处有一间红砖房子，房子侧面一个高高的烟囱，就像他在自己最喜欢的游戏《我的世界》里垒起来的岩浆塔一样，赤红的身体，冒着滚滚的白烟，高耸入云，在游戏里，他给那座塔取名为巴别塔。

他说：“像我的巴别塔。”

“对。妈妈来到这里，就像我们坐地铁换乘一样，只是一个中转站。中转过后，她会留下自己的一部分陪着我们，另外一部分，就通过像你的巴别塔一样的烟囱飘出去，然后向上升，一直升到外太空，和妈妈一样在这里中转的人，他们一起升到外太空，就会聚集成闪闪亮亮的星星。这样的话，你告别的时候，对着你的巴别塔，对着天空、对着风、对着宇宙和星星，和对着你妈妈，是一样的。”

“所以我妈妈的那颗星星，也可能是别人的妈妈，或者别人的爸爸、奶奶什么的？”

“可以这么说。”

“那我知道了。他们一定是一个人住在一颗星星上太孤单了，大家聚集在一起，热闹。”

话虽这么说，但此时的赵先生却更后悔带着小赵先生来了，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常常做一些开始坚定，后来犹豫，到最后又极其后悔的事。他想，今日火葬场的气味、等待室的桌椅、烟囱里滚滚的浓烟，以及他跟小赵先生说的这番话，一定会深深扎在这个五岁孩子的心里，未来某一天，这些细节，也极有可能忽然出现在他的睡梦中。

果然，第二天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小赵先生就生病了。刚满月那年，小赵先生发高烧，一度烧到40度，以至于惊厥，因为这事儿，后来幼儿园差点没上成。现在的小赵先生五岁，重现了当年的情景。

赵先生急得额头直冒汗，小赵先生五年前的那次惊厥，他正因为家里着火的事情焦头烂额，是张小姐一力承担了家庭中其他琐事。如今赵先生目睹了孩子的抽搐，心里就泛起一丝难过。过去的张小姐和现在的张小姐，到底哪一个才是眼前的真实，他也开始摸不着头脑。

好在他有个好邻居，大刘又及时出现了。

大刘和他的妻子闫姐帮着在医院跑前跑后，等小赵先生终于从高热危机中解脱出来后，赵先生终于舒了口气。他和大刘到医院附近的苍蝇馆子点了一扎啤酒。

赵先生对大刘说：“我想跟你客气客气。”

“得了吧，你再喝多了，我还得把你送回去。”

“看把你吓得，你忘了我出差的时候，你跑我们家太殷勤，被你老婆挠成大花脸的样子了？”

“不敢忘，一个堂堂的人民警察，被怀疑生活作风有问题，还给老婆写了检查。”

“还是我给你润色的。”

“你读书多嘛，这叫近水楼台。”

赵先生心想，当年若不是因为有大刘，小赵先生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他记得他和张小姐从青海回来，张小姐就怀孕了。赵先生还吐槽过在青海住小旅馆时，看到床下散落着的安全套。当时的实际情况是，他前一秒还在吐槽，后一秒就把张小姐放倒在了床上。最后还用力过猛，床板子塌了。

然而，赵先生不想要这孩子。这世界上，敢于承担的男人往往会把遇到的所有烦心事都当作考验。不负责任的男人，通常每走半步都要找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赵先生的借口是俩人还年轻、事业不稳定、不能给孩子更好的条件等。

以及，他自己有病。关于这个病，他在和另外一位张小姐之前的聊天中说起过，他说张小姐因为他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怀疑他得了抑郁症，非要拉着他去看心理医生，可是他认为所有的心理医生都像神棍一样，仗着自己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就胡诌些术语吓唬人。那次去看病之后，医生给赵先生开了一大堆的药物，药品的名字就像化学元素周期表，什么氟、汀、酞、酮，花花绿绿的瓶子一大堆，赵先生却从来没碰过。可是遇到张小姐怀孕的事儿，他反倒把这病当借口了，他说：“你知道我有那个病，我连我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再加一个孕妇和一个小孩呢？我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这个病又不遗传，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是遗传不遗传的问题。这里面有很多现实问题。首先你怀孕了，班是不能上了吧，吃饭得有人帮你做饭，出门得有人陪着，还要定期去医院做检查，这都需要时间和精力，我分不开身。”

“我不用你照顾，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赵先生还想反驳，张小姐却说：“反正现在才五周，想做改变，一切也都还来得及，咱们再看看好么？”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赵先生无话可说，下楼躲在小区的广场舞大妈中间，喝了五罐啤酒，抽了一晚上的烟。

这之后整整十个月的时间，一直到小赵先生出生，除了提议让张小姐的奶奶来北京照顾她，他再没主动提起有关孩子的话题，也没有陪张小姐去做过一次产检。直到忽然有一天，正在单位加班的赵先生，在处理完繁杂棘手的工作后，才看到张小姐发来的消息说：“肚子疼得厉害，这小家伙怕是要出来了！”

赵先生看了看消息发送的时间，距离这条信息送达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等他赶到医院时，张小姐已经进了产房，张奶奶和大刘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五个钟头。一见面，大刘一拳头杵在赵先生的肩膀上责备他：“当爹都不着急，是你丫亲生的吗？”

赵先生当着张奶奶的面没敢造次，只是像个僵尸一样瘫在椅子上，盯着产房外的屏幕发呆。屏幕上循环滚动着正在产房里待产的众多妇女的名字，张小姐也在其中，生孩子对于她来说，再煎熬不过。

时间慢慢走过，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护士一脸焦急地走到大刘面前问：“脐带脱垂，谁是家属？需要签字。”

赵先生连忙说道：“在这儿！”

等医生拿了签字单进去，三个人都慌了。

赵先生焦急地问大刘：“脐带脱垂是啥？危不危险？会不会大出血？”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我老婆还有一个月才生。”

赵先生问张奶奶：“奶奶您懂，您说，怎么办？”

张奶奶也是茫然不解。

见两个人没辙，赵先生又飞奔到产房外的护士台旁边，一把抓住护士的手就问：“你告诉我，脐带脱垂是啥？”

护士挣脱他的手：“你先别急。”

“危险不危险，会不会大出血？”

“就是孩子还没出来，脐带先出来了。”

“噢。”

“这种情况很危险。”

“啊？”

“脐带脱垂可能导致脐带受压、胎儿血供障碍，致使胎儿窒息，甚至危及胎儿生命。”

“啥意思？”

“就是俗话说的，胎死腹中。”

此言一出，赵先生的脑袋轰的一声炸成了碎片。

“喝呀。”大刘举起酒杯，碰在赵先生的酒杯上。

赵先生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才从刚才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

赵先生问：“你还记得我儿子出生那天的事吗？”

“那么吓人的事，我早忘了。”

“要不是你稳得住，估计我那天得死。”

“这五年，你活着，也活得不怎么样。”

赵先生苦笑：“你说我心肠硬，其实我就是一直想不明白，本来我们那么相爱，到最后怎么就走到了现在的境况？”

“都是你太作了，爱情这东西，哪有你想的那么生生世世、一成不变的？你还能记得你每次喝醉了，最爱跟我说什么吗？”

“我喝醉了说的话多了，哪能记得住。”

“我给你学学。”

赵先生不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刘表演。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赵先生一看，上面是张小姐发来的信息：“我好像，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