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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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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塰闻路小区20栋2单元0124房间,就像一个黑洞。赵先生去找的时候,它踪迹全无,张小姐出现的时候,它却完完整整。这次赵先生没有步行,没坐警车,看到的沿途景色与前两次又不一样。他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大片荒地与麦田,麦田中有零零星星飞过的麻雀,荒地上有三三两两放风筝的孩子,这都是离收获特别遥远的景致,五月天是艳阳天,没有收获,只有数不清的梦刚刚开始做,也有扯不断的思绪在空中飘。 进门之前,赵先生的第一疑问其实不是怀孕,而是想质疑张小姐,为什么上次他和大刘、小刘来的时候,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可当他推开门看到憔悴的张小姐,还在原先的那个房间,还坐在那张塌陷的床上独自等待,他就心软了。 “怎么忽然就怀孕了呢?啥时候的事儿?” “我也不知道。” “我们每次不都是把安全措施做足吗?” “你还记得从即墨回来吗?” “你是说火车上?不可能,那次不是没弄成吗?”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成了,好像又没成。” 从即墨回来的那段记忆,是赵先生最不愿意面对的。 上火车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在马山地质公园的悬崖峭壁下窝了一晚上,那晚张小姐睡着,赵先生却喝着酒胡思乱想,恍惚中好像还看到了张小姐说的狐大仙,一夜之间醒醒睡睡,备受折磨。等上车后把行李摆在过道,他就开始犯困。 张小姐从行李箱里抽出一块毯子,把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过道一侧,又娴熟地把那毯子铺在上面,对赵先生说:“你睡会儿吧。” “我不困。” “说瞎话,连眼都眨不动了,还说不困?来吧。” 赵先生挪到行李箱前,有点尴尬:“这……也没个枕头。” 张小姐在一个箱子上坐下来,把腿伸直拍了拍说:“躺这里。” 赵先生抿了一下嘴,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没好意思拂掉张小姐的面子。他按照她的指示枕在她的腿上,又侧过来蜷缩着身子,把双脚搭在另一只箱子上,就像一只大虾。其实赵先生倒不是嫌条件恶劣,自己吃不了苦,而是受不了在这种绿皮火车上,被众目睽睽地审视的感觉,所以他像那只大虾,又像是在锅里被烧红的大虾,除了蜷缩着,脸上、身上都烫得发红,睡意反倒减轻了些。 张小姐看出赵先生的不安,让他把身子背过去朝着门,一只手在他的头上来回摩挲着,像母亲对孩子一样,爱意从指间流淌出来,赵先生的情绪也跟着逐渐好起来。 张小姐问:“你爱我吗?” “爱呀,不然千里迢迢来找你呢。” “那你爱我什么呀。” “我爱你温柔大方、细腻体贴,偶尔还有点小幽默。” “不是这些。” “那我爱你……寒冷时给我抱薪,徘徊时给我指路,陷入泥沼时给我递手,迷失黑暗时给我光亮。” “说得那么诗意,是真的吗?” “真的呀。” “我不信。” “我有老婆,老婆还死了。我有儿子,儿子在上幼儿园。我是个作家,但是迄今为止我还没出版过任何一本像样的小说。我有病,据说是很严重的抑郁症,这些你都知道吧。” “知道。” “你想,一个落魄的、死了老婆的、带着孩子的精神病业余作家,他这一辈子,感受最多的是什么?” “寒冷、徘徊、陷入泥沼、迷失黑暗。” “差不多。” “所以我可以这么理解,其实你爱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对不?” “你的意思是,我是‘卿不负我,我才不负卿’那种爱情观是吗?” “是吧。如果有一天你老婆复活了,孩子长大了,你扬名立万了,也不再生病了,那时候你应该就不再需要我了吧。” “复活?你怎么今天有点不正常呢?” “我就是在想,我是多么爱你呀。为了你,我都可以不要我的命,然后我所做的这些,会不会都是徒劳?” “你看你,你这样又何尝不是站在付出和回报的角度上来看爱情,我们都是平常人,不可能做到一点得失都不计较的。” “我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 “我们都是平常人,不可能做到一点得失都不计较,这没错。但我觉得关键在于,当你面临得失、生死的时候,最后是怎么选择的,选择之前你肯定也矛盾、也计较,甚至在选择的最后那一刻,你还在犹豫,但是一旦这个事情形成一个既定结局,就已经能证明一切了。” 赵先生打了个哈欠:“你说得有点绕,我得好好捋捋。” “好,睡吧。” 赵先生听着火车在轨道上行驶时节奏感十足的白噪音,闭上了眼睛。 张小姐摸着他的头,两行热泪流下来。 睡梦中,赵先生又开始做起在马山地质公园里那个没做完的梦来,梦里的他不是赵先生,而是穿越回了古代,变成一个叫王二的人,这个叫王二的人貌似深陷在一个巨大的死亡螺旋中不能自拔。恍恍惚惚中,他被一阵嘶鸣惊醒。睁开眼才发现是火车在鸣笛。他这一睡,便睡过去三个小时,火车已经出了胶州。时间是凌晨四点,外面更阑人静,火车却不动了。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问张小姐:“怎么了?” “刚才广播说,前面有车出了事故。” “啥事故?” “说是去青岛的火车和烟台来的火车撞了,死了人。” 赵先生看了看周围,大部分人都下了车,有蹲在铁轨前抽烟的,也有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天的,还有拿着手机不停拍照,准备发微博、朋友圈的,当然也有耐不住性子,急匆匆打电话喊朋友来接人的;留在车内的人,要么躺在座位上呼呼大睡,要么一面吃东西一面发呆望窗外,虽然与前面的事故距离不过一二十里,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赵先生坐起来,见车内空了好多位置,又没有听到列车员的广播,就估摸着这次的滞留恐怕得有点时间,于是指着不远处对张小姐说:“你看那边,卧铺都空了,要不咱俩换个地儿躺会,敢不敢?” 张小姐又笑:“那有啥不敢的,走就走。” 两人拖拽着行李来到一个下铺跟前,连铺位上的脚臭味都顾不上排斥,双双往下一倒,总算是舒服了。 张小姐拉起被子盖在二人身上,又帮赵先生掖了掖被角说:“你说这车得停多长时间?” “管他呢,反正咱俩也不急着回家。” “那倒是。” “只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呀。” “你饿吗?” “有点。” 张小姐起身要去拿吃的,却被赵先生拦了下来,只见他一双眼睛在张小姐身上滴溜溜打转:“不是那种饿。”他一面说着,一只手就在被窝里不安分起来。 张小姐嗔怪:“你怎么大白天的想起搞这个来了?” 赵先生的手伸进张小姐的衣服:“哪里是大白天啊,现在是凌晨五点,天都还没亮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哎呀……大庭广众的,你不害臊吗?” 赵先生的手在张小姐衣服里上下摩挲:“这有啥害臊的,我们都拜过堂了,是合法夫妻。” 张小姐把手伸进被窝,抓住赵先生的手:“你放开呀,让人看见。” “你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小了,上次咱们在酒吧的厕所不是还……” “别说了……那次不一样。” 赵先生侧过身子搂着张小姐的后背,大口喘着气:“有啥不一样?” 车厢里为了省电关着灯,两人就这样在胶济铁路的火车上你来我往。突然传来一句:“大半夜的,干吗呢?” 赵先生停在那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对面一位列车员披着制服:“车票拿出来看一下。” 张小姐把车票递过去,列车员就瞪大了眼睛。 赵先生解释:“我们想补个卧铺来着,找不到你们人。” “那也不讲究先到先得啊。” 赵先生掏出几百块钱塞进列车员的手里,使了个眼色:“大哥,通融通融。” 列车员白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抽出两张:“补票,两张就够。” 然后用笔在张小姐的票上画了一下,又丢回去说:“只能补一张。”说完转身离去,走了三步又回过头,颇有深意地望着赵先生说:“没下次了啊。” 赵先生的脸红成了个猴屁股,乖乖地点头,等他抬起头来,却发现原来车厢里不是没人,而是都睡着了。此时因为列车员的出现,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坐起身来,望着他们。虽然他们很可能早在列车员出现之前就发现了他和张小姐,有人问列车员:“火车什么时候开啊,还要等多久?” 列车员头也没回,说了句快了,就扬长而去。 赵先生安顿好张小姐,自己跑下车去抽烟,一直到火车鸣笛出发之前,再也没上车。 2 “我想把这孩子打掉。”张小姐说。 “为什么?” “我想,我还年轻,事业也不稳定。” “仓促生下来,不能给孩子更好的条件是吗?” 真是现世报啊,赵先生想。“我现在就可以和你结婚,而且我保证,我没病,没有任何的病。”他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机会再做错误的决定了。” “对呀,人的一生,要做很多次决定,每一个决定,又可能影响到后面的境遇,所以我们不能想都不想,就做错误的决定。”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赵先生急了:“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呀!” 一向干脆利落的张小姐这次却低下头,眼神中充满了犹豫,手里拿着验孕棒,指头摸着那两条红线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先生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走,先去医院。” 虽然已经是五岁孩子的父亲,但是赵先生这次是第一次认真地看B超单,而且他惊喜地发现,B超单这种东西,看起来真美! “你看它,就像黑暗无边的宇宙中,忽然闪现的一片奇迹银河!”赵先生拿着B超单,兴奋地拿给张小姐看。 张小姐皱着眉头:“哪有啊,我怎么看不到。” “你看就在这里。大大的身体,小小的头,眉眼都能看清楚呢。”赵先生的手在那张B超单上来回指点,“这两个黑点是眼睛,下面这个,大点的黑点肯定是嘴巴。” 张小姐苦笑:“你瞎说呢,这才一个月,怎么能看清眉眼呢?” “慢慢就有了呀,又不是只照这一回B超。”说着他把手伸到张小姐的肚子上,“让我摸摸,你也摸摸。它肯定听见了,我觉得它一定听见了。你觉得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张小姐拿开赵先生的手:“我不知道。” “我觉得它肯定是女孩,长得像你一样好看。” “女孩一般都长得像爸爸。”张小姐叹了口气,“我担心它不一定健康。” “为什么?” “咱俩既没戒烟又没戒酒,又是在火车卧铺那种环境下怀上的……”张小姐低下头,右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赵先生看到她的样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希望时间快快地过,期待一会儿医生能带来好消息。两分钟后,分诊台张小姐的名字亮起,张小姐站起来,赵先生就立刻跟着站起来搀扶着她,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架势,好像张小姐已经怀孕了好几个月。 虽然是第一次陪女人产检,但赵先生就像个常客,他沉稳地坐在等候区,看一众男男女女相互依偎着,像他和张小姐一样,拿着B超单在仔细地研究,他们都在为新生命的到来而兴奋不已。 人这一生,如果一直一成不变就太没劲了,所以他们时时刻刻需要新鲜事物的刺激,才能证明自己活着。比如衣食住行花样翻新,再比如工作恋爱结婚旅行,而这众多的新鲜刺激中,唯有新生命的刺激为自始至终,当你亲眼看着由你自己创造的新生命孕育、诞生、成长,就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踏踏实实的存在,没有半点虚假。 这么想着,赵先生忽然想起了小赵先生,在得知张小姐怀孕后他不顾一切地往塰闻路小区赶去,可小赵先生却在医院里高烧刚退,还挂着点滴。以前张小姐活着的时候,他不觉得,现在张小姐死了,他内心的罪恶感就越来越深。 正自责着,张小姐从诊室走了出来。赵先生看她还是阴沉着脸色,赶忙迎上前去问:“情况怎么样?” 张小姐把手中的病历递过来,上面写了一堆难以辨认的字,赵先生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才搞明白,那上面大概的意思是:“这孩子各种指标都正常,健康得不得了。”于是他眉头舒展:“你看吧,我就说没问题吧。”可他抬头看张小姐,却见她面色沉静,不喜也不悲,一颗躁动的心又跌回到肚子里。 赵先生说:“咱们去吃点东西吧,咱得喝点酒,庆祝一下。” “怀孕了怎么能喝酒呢?” 赵先生嘻嘻笑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这茬我倒给忘了。” “你儿子不是病了吗?你都出来一下午了,不回去看看他?” 赵先生刚才还在想小赵先生的事儿,此时被张小姐点破,那种愧疚感又生出来。他放下病历沉吟了半晌说:“要不,你也陪我去见见他?反正早晚都要见” 张小姐又叹了口气:“以后再说以后的吧。” 3 此后连着三天,赵先生都没有去找张小姐。关于出轨这件事,赵先生一直觉得爱情这种东西,就应该是干净纯粹的。他认为,出轨了,就是不爱了。不爱了,就分开,这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道德。 他不去找张小姐,不是因为他不惦记着她,也不是因为他不惦记着她肚子里的小生命,而是眼前的小赵先生。小赵先生的懂事,让他心里的愧疚感越来越重。可偏生赵先生又是这世界上最耐不住性子的男人,他人生的失败,也多来源于此。三天过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在周末把小赵先生送到养老院给张老太太,自己又在外灌了一打啤酒,径直奔塰闻路小区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待在张小姐的住处,他坐下来一边等她,一边拿起那把吉他随意拨了几下,觉得不成曲调,又百无聊赖地放下来。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张小姐还是没回来,赵先生的心里就有些发毛,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小姐的电话,那边却传来一片忙音,又接连拨了三次,依旧无人应答。他觉得不对劲,站起身来打量着四周,却发现张小姐前一阵从即墨回来带着的两只行李箱,都不见了。 “一定是不辞而别了。”这个念头一有,赵先生的两鬓忽然发紧,紧跟着开始头疼,像孙大圣被施了紧箍咒,从前到后,转着圈儿地疼。他捂着脑袋,疯狂地向外面跑去。 这一次,赵先生终于看清了塰闻路小区的全貌。这个社区绵延近十里,密密麻麻建了五六百幢住宅,人们穿行其间,变得渺小压抑。小区里的狗屎遍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脚下,散发着恶臭;而那座过街天桥,除了桥下的人声鼎沸外,居然真的不是红色,而是彩虹色。只不过在夜晚远远看去,一排排路灯发出的灯光,像激光一样扫射在桥上,淹没了原本的五彩斑斓。 赵先生趴在过街天桥的彩色栏杆上大口喘着气,他确定,张小姐是真的不辞而别了。从张小姐怀孕到现在,赵先生的目光就一直锁定在她的身上,她不似另外一位张小姐,怀孕了难掩兴奋。从见到赵先生,此张小姐的表情是犹豫不安、眉头紧锁,她的话语是,我不想、算了吧、我担心、我害怕。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细节证明,她对这件事持乐观态度。 想到这里,赵先生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他举起双手,使劲在自己的额头捏了几把,来缓解疼痛,紧接着,背后一双手臂伸出来,紧紧抱住了他。 赵先生转过身,看着泪眼婆娑的张小姐,自己也差点哭出来:“你去哪了?” “去喝酒了。” 赵先生把手伸向张小姐的肚子:“你怀着孕……” 张小姐又正面抱住他:“你不知道,这三天我有多想你。” “孩子怎么样?” 张小姐哭着说:“我每一刻都在想你,我很矛盾。我不知道我做得对还是不对,对不起。” 赵先生双手扶着张小姐的肩膀,直视着她:“你把孩子打掉了?” 张小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落在赵先生的肩膀上。 赵先生晃动着张小姐:“你告诉我,你说呀!” 张小姐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赵先生一把推开张小姐,他瘫坐在地上,神情变得呆滞恍惚。 张小姐蹲下来:“你听我跟你解释好吗?” 赵先生一句话都不说,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这次不只是头疼,而是从头开始,继而钻进喉咙,转而又一路冲杀进五脏六腑,那疼痛就像一把匕首一样插进他的胃里,在里面胡乱翻搅,刚才喝过的啤酒就随着这搅动风起云涌。 “真的,你听我跟你解释……我真的也不想这样……对不起。” 赵先生还是不说话,他转过身望着桥下,只觉得五脏六腑翻腾地愈发厉害。他点了一支烟,想把这前所未有的难过压一压,可那烟燃着之后,第一口烟雾刚刚入口,就幻化成一只修长的手臂穿过他的喉咙。 赵先生则冷着面孔不说话。 张小姐泪流满面,眼泪像弹珠一般,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张小姐,是我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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