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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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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一次坐在警察大刘和小刘的面前,赵先生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不安,他主动坦白,自己就是杀害张小姐的真凶。 “先说说吧,为什么之前不自首,现在又要自首了?” “大刘,对不起。” 小刘接茬:“不用客气,有什么说什么。” “1月27号,”赵先生说:“我从1月27号那天早晨说起吧。那天我们找双井那边的一个心理医生看病。”他转向大刘,“你知道,我有那个病,抑郁症。” 大刘点点头。 “我们约的是早上十点,上午两小时,中午休息两小时,吃个饭,再从下午两点一直到晚上五点,等我们去奶奶那接了孩子又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小刘疑惑:“那么久?” “对,那时候我的病,据说已经很严重了。如果要分级的话,我已经属于重度的。” 小刘打断赵先生:“等等。” 赵先生知道他要说什么,坦然地等着。 “上次的口供显示,你1月27日那天整日在家看孩子,张小姐因为公司有复盘会,开会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对不起,我撒谎了。” 小刘并没有生气:“你接着说。” “其实那天临出门的时候,我就有点不开心了。刚才我也说过,我的抑郁症很严重,是据心理医生说的。而我本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有病,所以每次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我跟她,死去的张小姐,都要吵一番架。我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是哄着我去的,她说她自己要去检查,让我陪她去,结果到了地方之后,她又说,人到而立之年,生理机能下降,心理压力也大,建议我也查查,我拒绝,她就说只查查,没关系。结果是她跟心理医生聊了半个小时,我跟心理医生聊了三个小时。 “也倒不是我热衷于聊天,你知道,我是个作家,和人相遇的时候,我总是会保持极大的好奇心。我当时想,先不管这心理医生是真假吧,聊聊再说,就当为自己的写作积累素材了。我跟那心理医生聊《乌合之众》,聊一行禅师,聊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其实这些我都是在刚踏入社会迷茫的那几年,纠结‘生而为人当为何’的时候瞎读的,略懂皮毛而已,没想到他却跟我聊得很兴奋。前半段,我一边和他扯淡,一边在观察他的举止,对他的印象不坏,但是到了后半段,尤其是聊到弗洛伊德的时候,他居然跟我说,以现在的科技水平,精神分析法里所说的意识、潜意识和无意识,是可以通过某种物理方法来实现的,只是比较复杂,也比较昂贵。我问有多贵?他给我比画了个天价,然后我就知道,他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无疑。” 大刘打断他:“说回张小姐吧。” “你看我,还像以前一样婆婆妈妈,说起话来,总是忽略重点。” 小刘掏出一包烟递给赵先生说:“你可能需要这个。” 赵先生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接着说:“之后每次去找心理医生之前,我都会跟她吵一架,但最终都会跟着去。1月27日那天,这些都与往常一样。与往常不一样的是,我们的张小姐,出门前却花了一个多小时化妆,把自己涂抹得像一只鸡。” “我坐在地铁上,”赵先生接着说,“问她,我昨晚跟你说的事儿,你怎么想? “一天前,我跟张小姐坦白了我出轨的事儿。我跟她说,那位张小姐和你不一样,她温柔大方、细致体贴。如今我再问起,张小姐的泪就流下来,她说我知道,我不怪你。我说你不要这样,你可以撒泼打滚、日爹骂娘,这些都是我该承受的。张小姐就不说话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喜欢用沉默来应对一切,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急躁。 “我说,你记得五年前吗,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多好呀。她不说话。我又说,那时候你也是温柔大方、细致体贴,跟现在的张小姐一样。你知道吗?我喜欢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很像当年的你。她依然不说话。我说我搞不明白。她的泪又涌出来,还是不说话。我没了耐性。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到双井下车的时候,张小姐却突然开口了。她问,如果这十二年,我们能重新过一次的话,打算怎么过? “我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可能会反着来吧,把我们过去十年来做的所有决定,都以相反的方式再做一遍,那样的话,我们现在的状态,可能就不会是这样了。” 赵先生叹了口气:“那天治疗结束之后,我的精神状态真的好了不少。我们还一起愉快地吃了晚饭,喝了很多酒。酒过三巡,张小姐开始跟我回忆起我们当年在青海湖的过往。” 她双眼迷离地问我:“你还记得我那天来例假的事情吗?” 我说记得。那天我们去黑马河看日出了,天没亮就出发。 她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那天的太阳,你觉得好看吗?” 我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喝多了,记得去买卫生巾,可脑海里始终搜索不到日出的场景。 张小姐眼神里的失望更加凝重:“只有这些?” “原谅我年纪大了,或者原谅我精神病的药物吃多了,记忆力不太好。” “没事儿。” “你还想问什么?” “关于另外一位张小姐的事儿。” “问吧。” “我记得今天上午你跟我说,她跟我有点像,都哪里像了?” “更确切地说,她长得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五官都谈不上精致,但赢在有特色。你们的鼻翼都有痣,像是前世留下来的多情;你们的眼睛都朦胧,有现世写在你们身上的故事;嘴唇都丰润,人间冷暖、欲语还休;牙齿都皓白,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干净纯粹。其次是给人的感觉、散发出来的气场,那时候的你,和现在的她,都是那种心里藏着星辰大海,表面上却波澜不惊的人。” “你还是老样子,胡乱打比喻,那么她不像我的地方呢?” “也可以确定地说,她不像现在的你。她不像你一样患得患失,也不像你一样对未来充满恐惧,她是乐观的,不是悲观的;她是自信的,不是自卑的;她是俯视世界的,不是受困其中的。” 张小姐可能是喝多了,她说:“那你想过没有,她也有老去的那一天,如果有一天,她变成了我这样,你还会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事实已经证明,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有十成,那么眼前的张小姐,我大概有九成已经不爱了。我只能说:“我总觉得,咱们两个人之间,还有那么一丝东西在牵绊着,看不见,摸不着,也找不到,却极为牢固和坚实。我曾经试着去找到它,想办法去斩断它,可是我就像是被困在悬崖峭壁的缝隙中间,动弹不得,我爬不上去,跌不下来,身上的水和干粮还能支撑我暂时不会死去,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等死,这恐怕是我一切痛苦的根源。” “这个牵绊,是孩子吗?” 我摇摇头:“不是。”可是她提到孩子,我的心里又难受起来。我想,我跟张小姐分分合合,是我们两人的事。然而这个难关从无到有,从有到抹平,心里煎熬的过程才是最痛苦的。我这前半生,本身就活出了一份痛苦,却又痛苦地造出一个和我一样要经历痛苦的人……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开始疼,也顾不上周围人的眼光,号啕大哭起来。 张小姐也哭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喝多了,你真的喝多了。 我们确实是喝多了,等我们出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从五点多到九点多,喝了四个小时。我们互相搀扶着出了饭店,又戳了半天手机终于打到一辆车,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接上孩子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 经过路上的沉默,再加上面对着孩子,我们的醉意稍微减轻了一点。小赵先生虽然也察觉到我们喝了酒,却只是捏了鼻子说,爸爸今天真帅呀,妈妈今天真漂亮。说完以后他很知趣儿的没要手机玩,而是把他的所有玩具都拿出来倒在地上,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摆弄。他摆弄起玩具来,路数也跟玩儿《我的世界》一样,建房子、建城堡,建设笔直的大道,建他心目中的巴别塔,只是现实世界的玩具往往没有虚拟世界的模组那么坚不可摧,他的巴别塔建起来,尽管已经费尽心力地保护,但还是显得摇摇欲坠,紧接着他一撅屁股,甩出一个屁,那巴别塔就轰的一声倒塌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就一起笑起来。笑了一分钟,我忽然意识到孩子已经是着凉了,就转身问起张小姐那块毯子的事来。 “后面的事情,”赵先生吞咽了一口唾沫,“我上次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也就是说,张小姐从12楼准备跳楼的时候,你冲上去伸手抓住了她,你最终还是放手了?” “没有。”赵先生说,“这次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情绪不同于上次那么紧张,而是显得异常平静:尸检报告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她是因为醉酒,导致呕吐物迂回在呼吸道中,进而堵塞呼吸道,在睡梦中窒息而死,医学证据是不会骗人的吧。” 小刘又望向赵先生,示意他接着说。 我记得当时我们俩在12楼的窗口,我抓住她时,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可是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丁点的恐惧。 她让我放手。我说:“你真的就那么想去死?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是结束,也是开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不记得了。” “那天也是在双井附近,午夜12点,我们在一个酒吧相遇。” “你别说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那天我姨妈痛,肚子像被刀绞一样,躺在酒吧厕所的门口。我抓着你的脚踝求助,你把我抱起来去医院,一切都好像上天安排好的一样,那么的顺理成章。” 我听她这么说,感觉我的脑袋里装着一万只苍蝇。我不知道是因为她察觉了我跟张小姐的偶遇,还是别的,此张小姐把我和彼张小姐之间的秘密摸得一清二楚,此时此刻,她是在质问我还是在取笑我,我都不得而知。 我说:“那不是我,那也不是你。” “那就是我,那就是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我把她拉上来,拖拽到床上,我们大口地喘着气。我当时的感觉是,我们两个人,仿佛被关在一个瓶子里,瓶子里面的氧气已经不多,我们越是大口喘气,就越是觉得窒息。我们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相互抱在一起,我闻着她的头发,头发的味道很独特,有她早晨起来化妆时,喷洒在上面的发蜡和香水的味道,有我们刚才一起喝酒时,残留下来的酒精和烟草的味道,甚至还有几分淡淡的草木泥土的香气,我闻着她的头发呼吸着这一切,她抬起手摸着我的头,我像烈日下的一方冰块一样,慢慢融化。 她问我,亲爱的赵先生,你还爱我吗? 我哭着,下意识地说,爱。 她的眼泪流下来,双手捧着我的脸。两片温热的唇就向我靠拢过来,我与她,自从有了小赵先生,五年来从没有靠这么近过。她靠近我,她的唇,就像烈焰一样灼烧着我。 我把她压在床上,迷恋地亲吻着。 她闭上眼睛说:“你拿枕头,拿枕头盖住我的脸。” 我拿起枕头,盖住她的脸。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盖紧点。” 我就抓住枕头的两边,使劲地向下压。她的呼吸更加急促…… 小刘惊愕:“窒息而死?” 大刘镇静:“窒息而死。” 赵先生悲凉:“窒息而死。”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大刘合上电脑,转身走出审讯室,小刘也追了出去。 大刘在审讯室外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室内空气凝结,没有一丝风,烟雾就在小刘的眼前变成一个大大的烟圈,烟圈越来越大,小刘的脸越来越清晰:“我记得尸检报告出来的那一天,法医那边说,死者生前发生过性行为,但性行为跟张小姐的死并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只是写进了工作记录中,并没有呈现在尸检报告里。” 大刘又吐了个烟圈,没回应,小刘接着说:“按照赵先生的说法,和张小姐发生性行为的时候,他在张小姐要求之下用枕头堵住了她的脸,并且中间捂紧了一次,导致张小姐窒息,呕吐物上涌,堵塞在呼吸道中,最终窒息而死,这一点也相吻合,由此可以推断为,过失杀人?” 大刘转过身,隔着审讯室的玻璃看着里面的赵先生,只见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他的两条胳膊伸展在桌子上,拳头紧紧握着。 大刘瞪着双眼,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等赵先生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时,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缓缓地说:“老赵,你对青海湖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2 张小姐做完流产手术的那个晚上,赵先生在塰闻路小区外的彩虹天桥上呕吐不止,张小姐拉着他的手,抱着他的头,她的眼泪像弹珠一样,一滴一滴,深深砸在赵先生的颈上,然后说:“对不起,张小姐,是我杀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先生正仰望着天空,他感觉头顶上的乌云变成一张血盆大口,朝他压了下来,那口里獠牙丛生、馋涎欲滴,离赵先生越来越近,释放出的压抑感也就越来越重,直到把他吞没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多,路灯渐次熄灭,张小姐消失不见。 赵先生的身侧,烟蒂、碎纸屑和各种呕吐物混合在一起,凌乱不堪,凌乱中间散落着两部手机,两部手机都停在同一个聊天窗口上面,里面是他和张小姐的聊天记录,那些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就像不死的虫子一样,爬满了整块屏幕。 大刘坐在赵先生对面,缓缓地说:“从来就没有什么第二个张小姐。”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大刘的眼睛里射出利剑一样的光芒:“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抑郁症过于严重,吃药吃得太多,又在张小姐意外死亡,自己却束手无策时,凭空臆想出来的。” 赵先生的眼睛里闪出犹疑:“不可能,怎么可能?” “你和张小姐之间的所有聊天记录,都是你拿着两个手机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的自问自答。” 赵先生的脸色变得苍白,汗珠从两鬓滚下来。 大刘继续说道:“你和所谓的张小姐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过是你们生孩子之前,你和张小姐五年前的回忆。连塰闻路小区也是假的,那不过是十年前你和张小姐初识时,你们蜗居的地方,那里也不叫塰闻路,塰闻路,塰闻,Heaven——天堂之路。你心里早就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可是你从来都不承认,是不敢承认,因为你没有接受现实的勇气,也是不想承认,因为你从头到尾,只想活在自己炮制的花花世界中,做梦。” 赵先生听到这里,眼神中的犹疑转化为绝望,脸色惨白,身体渐渐后移,紧接着脑袋一黑,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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