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王二和张艳阳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赵先生醒来时,时间是凌晨五点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睁开双眼望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街上的路灯已经熄灭,建筑的外面仿佛套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罩子。赵先生觉得有点恶心,站起身来,看见床头桌上放着一杯清水,清水下面,是几张打印的A4纸。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再看那几张纸,最上面的一张,齐齐整整地写着一行字——《狠心的张小姐》。多年以前,他喝过半斤多白酒以后,壮着怂人的胆对张小姐说:“我想写一本小说,名字就叫做《狠心的张小姐》。”

张小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哪里就狠心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写你,写你应该叫《狠心的张大姐》,或者叫《狠心的张阿姨》。”

张小姐把眼睛睁开,露出大块的眼白:“滚!”

于是赵先生就心甘情愿地滚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滚回到自己的房间的他,不是和另外一位张小姐聊天,而是写这部小说,他写的一部分内容,就是关于王二和张艳阳的种种。

大唐开元盛世,河南道老周境内,有一座小县城叫作即墨县,即墨县境内有一座奇山,名作牛脾山。此山生得怪石嶙峋,山体上柱石棱角分明,排列紧密,就像某个远古部落的巨人战士一样笔直挺拔、横竖成林,蔚为奇观。牛脾山巅,有一洞穴,名曰狐仙洞,传说这里面住着一位狐大仙,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平日里百姓三灾五病、求医问卜都会偷偷上山,所以狐仙洞的洞口常年香火鼎盛。然而这几年瘟疫闹得厉害,异能之士虽多番上山祈求狐大仙大发慈悲,保佑一方生灵,可是求了许多年,瘟疫还是每每来袭,横死者无数。久而久之,百姓们便对这位狐大仙失去了信任,狐仙洞的香火也就渐渐断了。又过了几年,有人想起狐仙洞的传说,想要再去试试,可上去的人基本有去无回,连狐仙洞的方位也找寻不到。这位狐大仙连同狐仙洞,就像是天外来客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出了这桩怪事,人们又想起狐大仙这尊神来,并且纷纷议论说,一定是狐大仙因香火断了记仇,于是用法术来惩罚这一方的百姓。这么传来传去,这传言就进了县令黄大人的耳朵。黄大人心想,一方水土养一方神,看来这还是个顶严重的事,甭管有没有,拜拜去吧。于是二话没说,贴了告示在县衙,广招乡勇,要探一探这狐仙洞。

话说在牛脾山脚下的石楼村,村里有这么一个樵夫,姓王无名,家中行二,人们就叫他王二。说来这王二也倒霉,本来他家有薄田三分,上有老父并一个哥哥,富贵不敢想,但勉强饿不死。可这几年大疫,老父先死了,紧接着哥哥又死,为了葬父葬兄,他把家里的地典了出去,自此光棍一条,只得耍两膀子力气,做个樵夫。砍柴间隙,王二遇到小猎物也偶尔能抓一点,打打牙祭、卖了换酒。可是近两三年,尤其是那狐仙洞的香火断了,方位又不知所踪之后,山上的猎物也像死绝了,砍柴半年,见不得一只。

没有意外收获,王二的生活水平下降了一大截,每天对着四壁饥肠辘辘。这日王二听说了县衙张贴告示的事,心中就活泛起来,想着自己一穷二白,贱命一条,不如去碰碰运气,于是便去县衙揭了告示。

当然,说盛世,那是贵族的盛世,即便繁荣如大唐,十里八乡,与王二情形类似的人也不在少数。县衙的告示贴了十二张,揭去了十一张。县令黄大人给这十一人传了口讯,让他们揭榜以后不要妄动,待大人祭告天地、海神,再请示上官,准备充分、统一行动。然后给十一人每人发了些银钱,打发他们回家等信儿去了。

单说王二,这天回到家自是比往常高兴些,回来之前,他拿县令给的银钱从镇上的醉仙居打了二斤酒,又咬了咬牙,买了二斤牛肉,拿回家里独自吃喝。王二想,狐大仙呀狐大仙,半年多了,你老人家连块荤腥都没让我见着,如今县太老爷让我办你,我王二贱命一条,也只能是对你不住了。王二这么说,一是因为他心中确实这么想,另则,其实他还心怀点侥幸。自王二出生以来,他是只闻狐大仙的名,没见过狐大仙其踪,甚至这大仙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这么说着,尤其说到“我要办你”,就是在自己心中勾勒个意象出来,吹个牛,好让狐大仙没有传说的那么神,给自己壮壮胆。

王二独自在家,一边喝着酒,一边念念有词,喝着念着,就睡着了。恍惚间,他看见眼前松柏掩映、花香草深,夜幕幽闭处,似是有一座庙宇渐渐显现出来,那庙宇红墙灰瓦,灯火辉煌,从山顶到山脚,绵延了七七四十九层,一直延伸到苍松翠柏、花香草深中。借着月光,王二看见林中大大小小一二十个光斑闪烁,就像一二十个赤色的灯笼一样,在草丛中翻飞跳跃。紧接着,这些灯笼的身后,就有一只巨大的黑影渐渐浮现出来。王二壮着胆子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向前面那只黑影移动,但那黑影就像海市蜃楼。按说王二身为一个职业樵夫,见天儿山上山下来回地跑,脚力比一般人要好很多,可面对着前面的黑影,他直直追了一个时辰,非但不能近前,反而是离那黑影越来越远,气得他坐下来抠着脚丫子,然后啐了口唾沫骂道:你这老狐狸,当爷是傻子吗?没想到那黑影却开了口,别着急,别着急,过了这座山,看山顶上的灯,有灯的地方就有人。王二被吓了一跳,吼道,爷不管什么灯和人,也不管你是什么仙儿和妖。现身出来!那黑影又说,有灯的地方就有人,见了灯,就能见到人。王二还想说什么,那黑影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2

对照着最近发生的事来看,《狠心的张小姐》里所写到的牛脾山,大概就是赵先生和张小姐在即墨那一场葬礼和一场婚礼结束后,所去的马山地质公园。而那声长长的嘶鸣对应的,应该是二人在回京的火车上,听到的火车鸣笛声。樵夫王二是赵先生,黑影是什么,张艳阳在哪里,都没交代。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却发现小说里接下来描述的,却是五年后的事。

时间过去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流走,王二依然忘不了西海那个洒满微光的清晨。在那个清晨到来前的一个时辰,他和张艳阳躺在日暮寺的床上,畅快呼吸。他们的头顶,是用二尺见方的石板拼接起来的菱形的屋顶,墙角处一张偌大的蜘蛛网编织起来,王二清楚地记得,那张网在前一天还没有,一夜之间,它就出现了。

张艳阳她站起身来,踩着枕头,伸出手,那蜘蛛恰好爬到她的手上,又沿着她的手爬到胳膊上,他们都没有任何害怕或者戒心,准备交个朋友。可是没想到那蜘蛛在她的手指上爬了一个来回,却突然伸出一双锐利的螯牙,一口咬在了她的指头上。她下意识地甩了一下手,紧跟着眼泪便流出来。

王二见了,赶忙心疼地坐起来,查看了一番,见并无大碍,又愤恨起来:“娘的,哪里来的小杂种,谁的手也敢咬?”骂了嫌不解恨,又把那蜘蛛捡起来,捏着它滚圆的肚子,把它的腿一条一条揪下来,揪一条骂一句“小杂种”,揪了七条,骂了七次。

张艳阳说:“它也是害怕,你拿它撒什么气呀!”

王二却没回答,又把蜘蛛的最后一条腿揪掉,然后愤愤地扔在地上,一脚剁碎,瞪着眼说“小杂种”。

张艳阳不再坚持,只是坐下来揉着手,若有所思。

王二问她:“你想什么呢?”

“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次,你有点心不在焉。”

她这么说,王二承认。自从张艳阳在长安逼着王二跟她成了亲,他的心里就一直不对付。一来,王二自觉对不起还在莱州老家等着他回家的大娘子,他王二从一介樵夫混成半个书生,又混进长安,大娘子功不可没。二来,张艳阳逼着王二跟她成亲,用了个极为拙劣的招数,就是让自己怀孕了。此时王二看着张艳阳感春悲秋,心里就更不自在,便忍不住埋怨起来:“张艳阳呀张艳阳,为了拴住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竟用出这么不入流的招数?况且我只是现在不想和你成亲,我王二不是不喜欢你呀,我只是想带你回我的老家,跟我的原配说说清楚,然后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这不好吗?”

再读下去,小说的内容有些断断续续,像是蒙太奇。

王二和张艳阳漫步在西海边上,张艳阳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像口小锅一样。她对王二说,王二,你说咱们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呀。王二,这年头,说的是盛世,但上面的眼瞎看不见下面的苦,该饿死的还是得饿死,就叫个“饱”字吧。王饱饱,饿肚子的时候喊一喊自己的名字,也就不饿了。张艳阳说,好是好,可是我这心里老是不得劲。王二问怎么了?张艳阳说不知道,慌里慌张,可能是我老做的那个梦闹的。王二说,就是你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个梦?张艳阳,嗯,真真切切的,我被关在里面动弹不得,我跟看守笼子的人说,你们放了我吧,我没中邪,我只是生病了,可是他们却瞪大眼睛盯着我,看似温暖的眼睛背后,个个都藏着一把杀人的尖刀……

夜里,王二和张艳阳一人骑着一匹瘦马,在西海边上溜达,风清月白,心旷神怡。

关于成亲后就来到这个不毛之地的原因,张艳阳一直搞不清楚。

她说:“你看这里啊,除了一片海,再没有别的什么了,连吃吃喝喝都是很困难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来呢?”

王二说:“你懂个啥,看这大片的海水和那珍珠一样的月亮,你不开心吗?”

“开心,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开心。”

“说不定成了亲就旅行这做法,以后能成为流行呢,浓情蜜意,吟风弄月,我给它取名叫度蜜月。”

“就这?”

“你知道苏武吗?”王二眉飞色舞地说,“苏武北海牧羊十九载,饮血吞毡,留胡不辱节,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张艳阳一笑:“那你可要遭罪喽……”

一路跑到西海尽头,王二和张艳阳二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王二吐了口老痰瘫坐在地上:“总算是把他们甩掉了。”

张艳阳也坐下来,摸着王二的额头说“你,没事吧。”

“没事吧,应该没什么事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又摸了摸王二的额头,“我说的是你,明明是一个黑影子,你为啥非说是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呢?”

王二:“你是不是瞎了啊,那么明显两个影子,就像龙吸水似的,追着我俩跑,你看不见?”

“反正我看见的只有一个。”

“两个,一黑一白。”

“一个,黑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浑然不觉气温骤降,雪花飘摇,自上而下覆盖了全身。远远望去,他们真成了白色的雪人,不过张艳阳穿着那个罩袍,袍子质地光滑,她轻轻一抖,便露出大片的黑色来……

王二出了安化门,大步流星往南跑。张艳阳抱着一岁的王饱饱在后面追。

王二停下来:“你还追来做什么?你追也就算了,还要抱着这个野种?”

“你他妈的才是野种,你们全家都是野种!”

“我已经没脸在长安待了,我要回莱州去找我的大娘子。”

“你现在想起找你的大娘子了?日你娘的,在平康坊的床上跟我颠鸾倒凤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的大娘子?你他娘的,在赌桌上输得精光,捂着个沟子让老娘给你送裤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的大娘子?你的大娘子呢?她不是神仙吗?莱州到长安,才有多远?你让她飞过来,我要跟他当面讲讲,她是从哪个坟圈子里刨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她自己嫌臊气,偏偏要扔到我这里来?”

王二的心冰得像个铁疙瘩,他说:“对呀,既然我这么不堪,你还跟着我干吗?求求你,你扔了我,你放我一条生路呀!”

张艳阳抱紧王饱饱向前一步:“就不放。”

王饱饱抓住王二的衣襟,涎水从口里喷出来:“不放。”

3

小说写到这里,后面的内容就没有了。赵先生把稿纸举起来,迎着晨光反复地瞧,还是没有。他又低下头,仔细回忆当初自己写这个小说时的情形,想了半个钟头,头疼。张小姐死的那晚,他跟另一位张小姐说起在青海湖这一段的境遇时,说的是他们在青海湖看日出。此刻,赵先生把那两部手机放在一起,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张小姐的,上面显示的聊天记录,也是这么记录着。可是对比一下这个小说,如果王二是赵先生,张艳阳是张小姐的话,那他们在青海湖边发生的,应该是另一桩事。简单地说,应该是赵先生和张小姐结婚了,两个人去青海湖旅行,旅行途中遇到了劫匪,后来又有了个孩子,那孩子就是——小赵先生?

这么想着,赵先生额头上汗珠渗出来,他把两部手机放在床头,想要厘清所有的线索,可是他的脑子就像一团乱麻,毫无头绪。说心里话,他是愿意相信另一个张小姐的存在的,和张小姐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他找回了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可是现在所有的现实,都无一不指向张小姐的不存在,山东即墨,是两个张小姐的老家;两个张小姐,都是父亲早亡;他和两位张小姐初识,确实都是在双井某个昏暗的酒吧里;他跟死去的张小姐,的确一起有过堕胎的经历;他也曾说过,后来的张小姐很像之前的张小姐;就连张小姐奶奶张老太太,无论在山东即墨的那个小渔村还是在北京,都穿着花上衣、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然后是黑影、蜘蛛,看来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一个地方——青海湖。赵先生把稿纸放在一旁,闭上眼睛。夜幕黯淡,身处黑暗的他无所遁形,紧接着枕头旁的手机发出一声清绝的声响撕开夜幕,上面写道:我们终究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青海湖,日暮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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