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八章 |
||||
|
1 如果赵先生的记忆还没有完全错乱的话,这是他第三次去青海,他脑海里清晰地映射出一个地点,那是他和张小姐在黑马河看日出时住的地方——日暮酒店。赵先生总觉得,此去不光是要找到张小姐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开启。 第二天一早收拾行囊时,他想着此去可能少不了花费,那里又比较偏远,于是把自己银行卡内仅余的几万块现金都取出来,坐上最早的航班一路飞抵西宁。到达曹家堡机场时,不过是西宁这个慵懒而直率的城市里,早点铺子刚刚开张的时间。他出了机场,找了家馆子点了碗羊肠面囫囵吞了,又急匆匆赶往汽车站,登上去151景区的大巴。这么多年过去,这里似乎毫无变化,大巴车上的人很多,汉族藏族各种服饰的人都有,去时一路颠簸,三千多米的海拔,本来就空气稀薄,一颠簸,就更让人喘不上气来。 在警察局被大刘道破真相,自己又看了那几页残缺的小说之后,赵先生心底的一些记忆开始复苏,他想起自己跟张小姐初遇那晚的酒吧,想起回山东即墨老家帮张小姐处理父亲的丧事,又想起张小姐的怀孕……只是这些记忆与最近他和另外一位张小姐的经历,虽然大致框架相同,但记忆的碎片以及产生的最终结果却完全不同。那种感觉,就像是赵先生跟另外的张小姐,生活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两个时空里,有两个相同的张小姐,她们遇见同样的人,经历同样的事,却因为不同的决定,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而去,路程相等,结局却背道而驰。这太扯了,如果是这样,赵先生宁愿相信,这些都真的是自己抗抑郁药物吃得太多,在某个瞬间产生的臆想,也不愿回头再把所有的痛苦再经历一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又伸展臂膀,想更真切地感受这个世界,哪知道胳膊伸出去,太过恣意,却不小心撞到了身边的人。 “干啥呢?”旁边一人皱着眉头瞪圆了双眼,操着浓重的陇西口音,恶狠狠地冲着赵先生嚷道。 赵先生转过头,见这人生的豹头环眼,一捧大胡子扎里扎煞横在胸前,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人又说:“干啥呢?” 赵先生看着他,心里先是一惊,进而意识到是自己失态,赶忙赔礼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失手了。” 那人回说:“我看你是故意的,车上这么小的地方,你伸什么胳膊?” 赵先生双手合十:“真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了,对不住。” 没想到那人却一把抓住赵先生的双手说:“不行,你把我撞疼了,你得赔钱!” 赵先生心里觉得不妙,此去青海湖,去的虽然是景区,但一路上却尽是荒僻之处,遇上生人,尤其是遇上这种蛮不讲理的,必须敬而远之。于是赔了笑脸说:“先生,我得下车了。”然后提着自己的包裹转身就走。 没想到那人却不依不饶,赵先生刚站起身来,那人却一把抓住他的书包:“想跑啊,大家来看啊,这人撞了人不赔,还想跑?” 众人都知这人是故意碰瓷,甭说插手帮忙了,连眼睛都不敢往过扫一下。 赵先生回过头瞪着那人,一只手下意识地伸进包里。他的包里放着一柄还未开刃的藏刀,那是多年前他第一次来青海,在城东区的小商品市场买的,其实刀倒是没什么杀伤力,因为还没开刃。但对于当时的赵先生来说,这是个壮胆的东西,掩盖了他心底不少的怯懦。回去以后,那刀就一直放在包里没拿出来过。这次出来他走得急,随便拎了个包就出发了,却没承想那刀就一直原封不动地躺在包里,更神奇的是,机场安检居然也没查出来。 此时此刻,迫不得已,赵先生想:“它终于派上用场了?” 那人的目光一点都不犹疑,和赵先生四目相对,提高了嗓门:“咋啦,想打架?” 赵先生包里的手紧握了三下刀柄,皱着眉头,最终还是忍了下来,转身要走。没想到那人却不松手,两人拉扯着他的包,推推搡搡一番,只听“滋啦”一声,包就被撕扯开来,里面装着的几万块现金,像雪片似的,纷纷扬扬,散落了一地,赵先生手里的刀子也露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近前一步。那人盯着地下的钞票,两眼放光,赵先生手里举着刀,眼睛一片猩红。 二人正僵持不下时,后排座位上一人却站了起来,这人看面相虽然也是北方人,但白面皓齿,长得干干净净,鼻梁上还挂了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斯斯文文,眼睛炯炯有神,但眼珠滴溜溜乱转,显得不那么真诚。 他缓缓走过来,拍了拍赵先生的肩膀说:“兄弟,千万别冲动啊。” 又转过身背对着赵先生,捏着那人的手说:“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然后弯下腰来,开始帮赵先生捡地上的钱。 对面的那粗人见了赵先生手里的刀,本就觉得骑虎难下,经这人一劝,也就收了手,不再作声。赵先生这才放心地把刀收起来,把钱捡起来后又跟这人道了声谢,然后怀里裹着破掉的包,独自找前面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青海有谚语说,五月不愁雨,六月不愁阳。这辆大巴营运了多年,窗户上的锁扣早已损坏,外面倾斜的雨水沿着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出来的时候,赵先生没有带厚衣服,除了一件贴身T恤外,仅有一件薄薄的防晒衣罩在身上,现下这冰冷的雨水在他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拍打,他就哆嗦起来。回头望去,见刚才与他冲突的那人和那劝架的白面书生居然坐在了一起,两人有说有笑,俨然一副路遇故知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又转过头来看了眼手机上面张小姐发来的消息,眼神变得异常坚决。 2 雨下了一路,车子走走停停耽搁了时间,赵先生到达日暮客栈时,已是下午三点。他站在酒店门前,有些迟疑,他不敢断定房间门后是死去的那位张小姐还是活着的这位,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轻轻地推开门,那位在塰闻路跟他度过无数日夜的张小姐,就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 赵先生原本以为,自己看到张小姐后会情绪失控,可张小姐身上不知道散发着什么魔力,她平静异常,这种平静感染了赵先生,让他觉得世界依然有序。 张小姐帮赵先生褪掉身上的雨披,缓缓地说:“累了吧,吃饭了吗?” “早晨吃了一碗羊肠面。” “先歇一歇。” “好。” 张小姐见赵先生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又从卫生间取了毛巾过来帮他擦头发,那双手纤柔修长,在他的头皮上来回摩挲着,他抓住张小姐的手问:“亲爱的,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张小姐任他握着:“我们很多年没来这里了,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如果你是孩子的妈妈,这么久了,我怎么认不出你来呢?” 张小姐没答话。 赵先生又问:“如果你不是她,可你为什么知道我们那么多事,偏偏选在这里等我?” 张小姐起身披上衣服,嘴角上扬,努力地挤出一抹微笑:“你不是一直跟我念叨索巴大叔和老潘他们吗?带我去看看他们呀。” 赵先生不再追问,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只得穿了衣服跟张小姐一道出去。 雨刚刚停了,天却没有放晴。两个人踩着泥泞不堪的道路,凭着记忆搜寻着索巴大叔的家,折返了许多路又问了许多人,七拐八拐,总算找到了。进门以后,索巴大叔抱着赵先生的肩膀辨认了好几个来回,才把他回忆起来,于是赶紧让他们坐下,从热水瓶里斟了两碗奶茶,又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子凤梨酥打开,热情相让。 赵先生四下看了看,这里还是老样子,连暖水瓶的颜色都与当年无异。 他礼貌性地问候:“大叔,这些年还好吧”。 索巴大叔操着蹩脚的汉语答道:“好!好!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吧。” 索巴大叔盯着赵先生:“变了,那时候你来,是长头发,冬天你吃不惯糌粑,我们给你宰牦牛。大雪封山,差点没回成。不过现在吃牦牛是吃不上了,索巴大叔的手指着湖水的方向,牦牛都拉到景区,给游客拍照去了。”他伸出一只手,“拍一张,这个数。” 赵先生眉头一皱,索巴大叔说的这些,都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发生的事,距今已经过去九年了,他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人总归是老了。看样子索巴大叔也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给儿子再找个妈什么的。不过这世界究竟还是没那么狠心,好在娘先加还在照顾着他。 赵先生问:“娘先加呢,结婚了没有?” “没有,他在景区给人家开游艇呢。”说着又举起手,前后翻了一下,“开一趟,这个数。” 赵先生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 索巴大叔把奶茶和凤梨酥往前推了推说:“你们吃,多吃。” 索巴大叔喃喃自语着,都变啦,还有小潘、柴林、高峰,都变啦,小潘和柴林去西宁了,看马公馆。高峰在兰州,回来过几次,抱着扎年唱歌。 赵先生又问:“尕吉玛常回来看您吗?” “出嫁了,海北州,刚察,开吉普车,放羊。” 赵先生附和着:“那是变化挺大的。” “现在也不缺钱,没事做。” 赵先生知道,索巴接下来就要跟他说给儿子娘先加找老婆和阿妈的事了,于是赶紧收了口,又一口饮完了奶茶,拉着张小姐出去。临走的时候,他从身上掏出些钱塞给索巴大叔,却被他硬给塞回来,手里塞着,口里说着:“不缺钱,常常回来就好,回来看看好,回来啦,就什么都有啦。” 赵先生拉着张小姐走在街上,脑袋有些疼。 他回过头对张小姐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了?” “这索巴大叔,明明我们六年前见过,但他的记忆好像还停留在九年前,也就是2011年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什么尕吉玛嫁人、娘先加开游艇,说得头头是道。这都是我们上次来他家的时候,他说的事情啊。” “他是想念你呢,恨不得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你说是他老糊涂了,还是我错乱了?或者说……”他又望向张小姐。 张小姐把赵先生的手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脸颊上说:“你记住,亲爱的,你没有任何错乱,你已经经历过的和现在正在经历的,都是真真切切的,包括我在内。”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再加上夜幕降临,两人觉得浑身发冷,于是就近找了一家饭店走了进去。景区的饭店,一如赵先生先前的印象一样,酒比水多,菜比肉贵,两人拿着菜单研究了半天,点了一份青椒牛肉,又点了两碗羊肉汤,青椒牛肉八十八块,羊肉汤一碗三十,馒头随便吃。半碗肉汤一个馒头下肚,两人方才暖和起来,赵先生感慨道:“你说这地方,以前多少文艺青年梦想着来,谁能想到,来了是这么个模样?” “你觉得不好吗?” “景色是美的,只是……”他还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背一热,紧接着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回过头,见这人正是上午在大巴上仗义相助的人。 “是你呀!”赵先生有些惊讶。 那人笑着:“可不是,我还说下了车怎么找不到你了呢,又在这里碰上,也算是缘分到了。” 赵先生正要让这人坐下,想把他介绍给张小姐认识,再给她讲讲路上发生的事,没想到张小姐脸色却忽然变得煞白,颤颤巍巍地说:“我有点不舒服,咱们回吧。” 赵先生有些尴尬地望向那人,那人却挥挥手毫不在意:“没事没事,你们回,我有人陪。” 赵先生这才注意到邻桌,一人五大三粗、黑面豹头环眼,正是在大巴上与他起争执的人。他诧异地问:“你们?” 白面人说:“嗨,这不算啥,不打不相识嘛。” 黑面人冲着赵先生举起酒杯,附和道:“不打不相识,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小姐的冷汗已经顺着额头滴下来:“走吧。” 没办法,赵先生只得先跟黑白二人说了声抱歉,带着张小姐,匆匆出了饭店。雨下得越来越大,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刚才喝下的半碗羊汤瞬间流失了,张小姐的身体哆嗦得厉害。赵先生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问:“严重吗?咱们去药店买药。” 张小姐紧紧挽着赵先生的胳膊:“不用,可能就是有一点点失温,回去喝些热水就好了。” 赵先生一手撑着伞,一手把张小姐抱紧,两人迅速往日暮酒店赶回去。进了酒店,他给她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又灌了半碗热水下去,摸摸身体,觉得还是凉,就索性也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如此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张小姐总算恢复了。 赵先生这才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我看你忽然发作,不像是身体不好,倒像是被那对黑白无常给吓得。” 张小姐一听黑白无常这称呼,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沉默了好久才说:“没事。” “你可不要吓唬我,你一说没事,就准是会有事。” “真的没事,亲爱的,你还记得,我在塰闻路小区门口的桥上,跟你说过的话吗?” 赵先生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我记得。” “记得哪句?” “你说,是你杀了张小姐。” “嗯。” “可是这怎么可能,明明不是你。我清楚记得是晚上十点,孩子睡了,窗外有一弯新月,你想要跳楼,不,是她想要跳楼,我把她拉回来,然后我们……她明明是我误杀的。” 张小姐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亲爱的,你想要我吗?” “想,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 “你生着病,心里又装着事。” 张小姐在被窝里轻轻地把衣服褪掉:“没事,你来吧,我想。” “真的?” “真的。” 赵先生也轻柔地把衣服脱掉,待他们两人的身体融为一体的那刻,他和张小姐融为一体,他和张小姐与窗外的景色、与落雨、与清风、与大地、渐渐融为一体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两人躺在日暮客栈的床上,他们的头顶,是菱形的石膏板拼接而成的天花板,墙角处,则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切都在按着赵先生那本小说里描写的往前推进,除了时代的不同,并无其他区别。如果按照里面的描述继续发展下去,接下来,应该是二人在青海湖被追杀了吧,但是追杀到什么程度,因为什么,最终什么结果,小说里却没写,他也不敢往下想。不过,小说里倒是描述了张艳阳以怀孕来逼迫王二跟他成亲的事儿,于是他问:“你告诉我,你怀孕的事,是不是假的?” 张小姐迟疑了几秒,答道:“不是。” 赵先生还想说什么,张小姐却拿起手机调了个闹钟说:“再睡会儿吧,一会儿我们去看日出。”然后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赵先生的怀里,皱着眉头睡着了。 赵先生站起身,拉开窗帘,见外面已经雨停,又是一弯新月,他想,如果地球和月球是一对情侣的话,它们之于对方,一定是寂寞的吧,因为它们一个月中,仅有一次机会能一窥对方的全貌,而这仅有的一回,往往又被人们的矫揉造作和下作狂欢给淹没了。果不其然,这么想着,一朵阴云就飘飘然过来,遮住了月亮,令这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蒙上了一层黑暗,黑暗之中似有一黑一白两条狭长的影子,在歧路里徘徊。 他转身从包里把那几万块现金拿出来,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又从包里摸出那把没开刃的藏刀,单手掂了掂,也揣进口袋里,然后爬上床,不安地躺下了。 3 凌晨四点,黑马河边,日暮客栈。 闹钟刚响了不到五秒,张小姐就醒了。她见赵先生还在睡着,就没忍心打扰,独自去洗漱了,又返回来坐在床边望着他。 赵先生辗转半宿,此时才刚刚睡熟,他眉头紧皱,嘴微张,张小姐看着他,又捧起他的脸,喃喃自语:“亲爱的,离我们重逢的日子,不远了。” 重逢,本来是世间最美好的词,可是从张小姐口里说出来,语气却甚为悲凉,因这悲凉,她的眼泪又落下来,那泪水如鲛珠一般,一滴滴撞在赵先生的脸上,他终于醒过来。 “你怎么了?” 张小姐擦干眼泪:“没什么,该起床了。” 赵先生有些歉意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边穿衣服边说:“我睡得太沉了,怎么连闹钟都没听见。” 张小姐则一件一件帮他递着衣服说:“不打紧,反正是梦,早晚要醒的。” 赵先生也没深究,穿戴洗漱好了,临出门前又摸了摸自己衣兜里的钱和藏刀,带着张小姐下了楼。 日暮客栈为了方便游客看日出,早早准备了山地自行车,就停在楼下的车棚里,只需在前台出示房卡就可自取,一张房卡换一辆自行车。可两人下了楼走至大堂,却发现只带了一张房卡,另一张锁在了房间里,于是赵先生让张小姐在大堂等着,自己独自上去取。 走在楼道里,六年前的那些场景就浮现出来。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凌晨,赵先生和彼时的张小姐也是骑着自行车去黑马河看日出,只是在看完日出回来的路上,张小姐来了例假,当时的赵先生手足无措,揣着一沓钱到处去找卫生巾,那场景别提有多尴尬,但是现在这种尴尬却没有了,按照赵先生的那本小说里写的,这里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又是另一桩事。 赵先生想得深切,浑然不觉迎面有人,一个趔趄跟来人撞了个满怀。他抬头一看,又是昨晚遇上的那一对“黑白无常”。 那黑面人见了赵先生,脸色越发地黑,似是有些紧张。 倒是赵先生对之前的事释怀了,先开口问道:“去看日出?” 那黑面人刚想回答,白面人却抢先答道:“对对对,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看日出还能干啥?” 赵先生笑了:“也是。” “你又折返回来干吗?” “少拿了一张房卡,要不你们等等我,咱们同行?” 白面人的眼珠子转了下:“我看还是别了,看你女朋友那样子,好像是不怎么欢迎我们呢,以后有缘再约。” 赵先生苦笑:“那也行。” 等他拿了房卡,转身又看见床上扔着一块毯子,想着张小姐怕冷,就把那毯子卷起来夹在了腋下,匆匆走出去,又下来时,早已不见了那二人的踪影,想问一嘴张小姐,又想起昨晚她脸色惨白的模样,也终究没有开口。开了自行车,由于山地车没有后座,赵先生又费力地把刚才拿的那毯子绑在了车梁上,两人方才启行。 夜色正浓,天似穹庐,赵先生和张小姐骑着自行车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俯视下来,他们俩就是两个小黑点,缓缓地移动着,就像两只倔强的蚂蚁爬行在一张沟壑纵深的脸上,而他们的身后,一黑一白两人正在百米外尾随着。 张小姐回头看见那黑白二人,额头开始冒出冷汗。她说:“亲爱的,你看后面,那一黑一白两团,是什么?” 赵先生停下来转过头,见那黑白无常疾行而来,他们的自行车像是上了发条,像子弹一般往前弹射,子弹的目标正是赵先生二人。 他定了定神帮张小姐擦了汗,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衣兜里的刀,强作镇定说:“不打紧,我刚才在酒店电梯里还遇到他们了,也是要去看日出的。” 张小姐顿了顿,欲言又止。 离他们大约三公里的湖面背后,黑马河的太阳正在酝酿着光辉,从水面以下努力地爬升,清冷的夜阻挡不了它的努力,天空开始渐渐发白,赵先生回过头,后面的黑白无常也看得越来越真切。路上开始有了行人,有时候看见一辆吉普车疾驰而过,车轮扬起的尘土在这个死静的清晨显得格外耀眼;接着有羊群出来,几百只羊如潮水一样涌动,它们的身上都打了红色的抹子,远远望去,像一片红色的海洋。就像他的小说里面描述的那样。 他和张小姐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被羊群裹挟着向前走,后面的黑白无常离他们越来越近,终于在羊群过去的几分钟之后,打了照面。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空中乌云密布,雨又下了起来,这次的雨,不同于白日时淅淅沥沥的景象,而是如瓢泼一般,从天空中倾泻而来,惊雷势欲拔三山,急雨声如倒百川,哗啦哗啦,淹没了其余所有的声音。 须臾间,赵先生觉得自己的魂魄出了窍,就像是在小赵先生的游戏里那种第三人称的视角,忽然飘向空中,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在他的俯视中,地面上的四个人就像在演一部默片。 默片里的黑面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赵先生的胳膊,而那白面则快行几步,把张小姐挡在了路中。 赵先生蜷缩着软成了一团,打起哆嗦来。他强作镇定,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喉咙沙哑,声音被雨声淹没。 黑面人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还在一旁骂骂咧咧。赵先生从兜里掏出那一厚沓钱丢在黑面人眼前。 黑面人看了一眼白面人,白面人走了过来捡起钱揣进兜里。 白面人一巴掌打在赵先生的脸上。这一巴掌下去,赵先生就感觉腮帮子里长了一万只蠕虫,它们不顾一切地蠕动,让他的脸在顷刻间肿了一圈,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 赵先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和嘴角的血渍。他正要上前,却被黑面人迎面又一脚踹来,他倒退了几步,踉踉跄跄跌倒在地。 张小姐见状想跑过来扶他,可她的双手却被那白面人死死地钳住,动弹不得。 赵先生双手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往张小姐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忽然从裤兜里抽出刀来,疾跑几步,直奔那黑面人的心脏而去。 黑面人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赶忙侧身一躲,刀子扎偏,插进了他的左侧腋下。刀子并未开刃,插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赵先生死死抓着刀柄不松手,疼得黑面人大吼。他左手按着自己的伤口,伸出右手一把掐住了赵先生的脖子。赵先生双手抓着刀柄,眼睛血红。 黑面人用力掐他,抬起脚踹他。赵先生死死攥着刀柄,就像挂在了黑面人身上。 二人相互间都在用力,刀柄在黑面人的伤口中动来动去。黑面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白面人见状,放开张小姐,冲过来帮忙。 赵先生冲着张小姐大喊了一声,似乎在说:快跑! 与此同时,赵先生迅速松开手里的刀,转过身一头撞向白面人的肚子。他本就瘦弱,经赵先生一撞,居然整个人飞起来,扑通一声,滚进了湖水当中。 赵先生顾不得多看,转身扶起一辆自行车,把张小姐扶在后座上,奋力地往刚才路过的羊群处骑去。黑面见势也抄起一辆车,在后面拼命地追。 雨越下越大,两辆车相距不到三米的时候,身后的白面忽然跳下车来,抡起自行车,朝着赵先生的后脑哐啷一声砸去。 这一下,赵先生倒地昏厥,一切都安静下来。 黑面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抓着赵先生的衣领,就像拖一具尸体一样,拉着他在泥沼里穿行。张小姐发了疯似的拽住赵先生的双脚,试图阻挡。 黑面人转过身来,他的黑框眼镜上缀满了雨水,却依旧挡不住镜片背后那双寒光奕奕的双眼。 张小姐死死抓着他。白面人飞起一脚,朝她的头上踹去……张小姐满脸是血,腮骨碎裂、牙齿掉落,眼神里却充满哀求。 他放开赵先生,转身走向张小姐,以同样的方法拽住张小姐的衣领,一路拖行,把她拽到了大石头后面。 半空中,赵先生的灵魂飘飘荡荡,俯视着这一切,心急如焚。他像失重的太空人,在稀薄的空气中拼命游动。他还趴在地上,与泥泞为伍。 经过漫长的游动,他终于游荡到自己的身体旁边,钻了进去。 一声长长的惨叫划破晨光。 张小姐被拖走的那块大石,距离赵先生不过五米远,却是他有生以来爬过的最长、最艰难的路。 他的双腿已经僵硬,唯有双手还能动,他把双手插在泥淖里,两条胳膊缓慢用力,身体就被拖行出几十公分,接着如此反复,每一次双手都插进泥淖。 血水与雨水交融,身体在绝望中移动。 一米处就是倒掉的自行车,他爬到自行车旁,双手抓住车轮里的辐条拼命地摇晃,雨水冲刷着不安,每摇晃一下,空中电闪雷鸣,石头后面的张小姐惨叫一声,赵先生的心里就像针刺一般疼痛,这样疼了不知道多少下,那自行车的辐条终于被他拽下来。 他嘴里叼着辐条,又把双手插进泥淖,向着张小姐的方向爬行。 他是夜幕下一只奋力求生的蝼蚁,是渔网里一尾逃命的鱼,是虎口中一只垂死挣扎的绵羊,是凌晨的青海湖畔,为了爱人而奋不顾身的一头困兽。 这头困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爬到那块石头跟前,扶着石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举起手中自行车的辐条,对准闪电中那黑色恶魔的太阳穴,一声怒吼,深深地刺了下去…… |
||||
| 上一章:第七章 | 下一章:第九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