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时间折叠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博尔赫斯说:“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是一条载着我向前的河流,可我就是这条河流。时间是一头吞噬我的老虎,可我就是这只老虎。时间是一团把我烧成灰烬的火焰,可我就是这团火焰。”他又说:“在某一些里,你存在,而我不存在;在另一些里,我存在,而你不存在;在再一些里,你我都存在。时间是永远交叉着的,直到无可数计的将来,在其中的一个交叉里,我是你的敌人。”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一直萦绕在赵先生的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日常里,他陪着张小姐去产检,他们一起看B超单,一起听小赵先生的胎动,一起给孩子起名字,一起猜张小姐肚子里,到底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这些日常填满了他们的二人世界,让张小姐觉得幸福无比,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可是每每独处的时候,他的脑袋就疼得厉害,疼到忍受不了,他就去问张小姐:“亲爱的,你还记得塰闻路小区20栋2单元0124这个地方吗?”

张小姐脸上泛起两片红晕:“怎么能不记得,那是咱俩第一次的地方。”

“那你还记得你死过一次吗?”

“不能吧。”

“你真的不记得了?你是有一天喝醉了,导致呕吐物迂回在呼吸道中,把自己给憋死了。你死的那天晚上,我们还……”

张小姐心疼地帮他擦着眼泪:“你又犯病了。”

“你不信?”

张小姐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完全是在看病人的状态。

赵先生摸着张小姐的肚子说:“我敢跟你打包票,我们将来要生一个男孩,我们还会一起买个小房子,我们还得把你奶奶接过来帮我们看孩子……”

张小姐更心疼了,她抱着赵先生的头:“亲爱的,咱们别想了,听我的,该去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了。”

赵先生的眼神里充满绝望:“你还是不信?”

张小姐犹豫着:“奶奶,已经去世五年了。”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让赵先生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

2

转眼到了寒冬,天气日复一日地变阴冷,北京这几年的冬天,即便是晴天,也不似过去一样艳阳高照,反而是日日被雾霾笼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大块大块的霾聚集起来,遮挡在楼宇与楼宇之间、人与人之间、楼宇与人之间,满目皆是数不尽的疮痍与怀疑。

张小姐想起赵先生写的小说里女主角的名字来,她的名字叫张艳阳。据赵先生解释说,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她出生的那天,正是个艳阳天,繁红嫩翠艳阳景,最是明艳绝丽了。

张小姐早晨五六点起来,给赵先生做好了一天的饭菜,又骑着笨重的老式电动车把小赵先生送去幼儿园,再坐地铁去上班,一天下来回到家收拾完毕,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回头再看看赵先生,正独自站在三米之外的屋子里,怔怔地望着窗外,独享着自己的世界。

张小姐躺在床上,点起一支烟,烟雾进了她的口,穿过她的喉,把尼古丁过滤到她的肺里之后,又从原路返回,绵长丝密的烟雾氤氲扩散,像极了一个无法描述的复杂故事的开头。紧接着,她的手机就闪烁起来,那一头的赵先生说:“其实,我是想跟你聊一聊她。”

张小姐眼角涌出两滴热泪,拿起手机,发了个渴望的表情:“你说吧。”

3

次日一早,张小姐从塰闻路小区20栋2单元0124房间醒来时,天光大亮。张小姐本以为,如今天这样一个艳阳天会让她久未舒展的内心稍稍好受些,可是一回忆起凌晨时分赵先生在楼下东张西望,像出轨的渣男般的忐忑模样,再想起小赵先生身边那只代替自己陪了孩子睡觉无数次,甚至已经发臭的毛绒玩具时,心上反倒好似被新开封的注射器抽了一下,变得更紧了。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性地忽略了化妆穿衣这件事,于是稍做洗漱,披上一身运动服,戴上一顶棒球帽,匆匆出了门。

“还是不奏效?”大刘坐在张小姐的对面,习惯性地问道。

张小姐点了点头。

“三年了,你该放弃了,抑郁症这事,最好还是靠药物治疗。”

“我知道。”她从大刘的桌子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了,吞云吐雾一个来回,又说道:“这三年给你和老闫添麻烦了。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大刘叹了口气:“倒不是说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以我和老赵的关系,以你和老闫的交情,这些都不存在的。我只是担心,要是这次还不行,该怎么办?这件事要持续多久,你想过吗?”

“没想过,也不想想。”

“这次跟上次比,怎么样?”

“从青海回来以后他的表现,是比前两次有进步的,前两次他甚至都想不到去寻找真相,这一次,我们在青海,把一切又按照他的小说完完整整经历了一次,回来以后,他一直在说什么穿越、平行宇宙之类的话题,还非说我怀孕了。幸好产检区域男士勿进,不然当着那么多孕妇的面,再唱一出假孕,更够我喝一壶的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以为可以照着这个时间线继续进行下去,还一直在担心到了生孩子的时候怎么办,可是就在昨晚,好像是一瞬间,一切就又回到原点了。”张小姐这么描述着,双手不由得抬起来,捂着半张脸,两根食指在搭在下眼角揉了揉,一副疲惫的样子。

“别太失望吧,实在不行,咱们就再来一次,我和老闫,还有小刘,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配合你。”大刘边说边望向一直坐在远处默不作声的小刘,打趣道:“我们的演技也是越来越好了呢。”

张小姐随着大刘的目光转向小刘,小刘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微笑示意。

这天晚上,张小姐就住在了大刘家,第二日起来,她坐在大刘的妻子闫姐的梳妆台前,开始给自己化妆。这些年来,为了让赵先生从自己虚幻的世界中跳出来,张小姐常常在过去与现在两种身份之间来回切换,化妆技术早已经驾轻就熟。

张小姐到现在觉得,那日自己在酒吧里提着箱子,坐在赵先生的对面喝酒时,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勇敢的一次。在这之前,她和赵先生已经在这间酒吧里相遇了19次。后来两个人终于躺在一起的时候,赵先生对张小姐说:“你知道吗?去酒吧的这19次,只有第一次和你是偶遇,剩下的18次,都是我故意的。”

张小姐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敢辞了工作,拉着行李箱到你的对面喝酒。你都不知道当时我心里有多紧张,如果你当时没有跟在我身后,我想我这辈子都不敢再跟男人搭话了。”

赵先生笑着:“有那么夸张?”

张小姐一本正经:“特别夸张。”

张小姐说她在回过头看赵先生之前,心里准备了一万种跟他打招呼的方式,可是当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时,赵先生却用最俗不可耐的方式对她说:“小姐,我看你骨骼惊奇,真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拯救地球、维护世界和平的重担就交给你了,在这之前,我们加个微信先?”

张小姐噗地一声笑出来,自然而然地掏出手机。

两人加完微信,盯着对方的头像,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张小姐用余光偷偷地瞥向赵先生,见他的脸早已经红成了一团火。

半分钟后,还是凡·高救了他们。

张小姐见赵先生的微信头像是凡·高画的那幅《缠绷带的自画像》,就主动问起来:“凡·高有那么多美好的画作,你为什么单单喜欢这幅呀。”

“不好说,也许悲伤才是人生的底色吧。”

“我反而觉得,人生的底色应该是怀念。”

“所以你选这幅《高更的椅子》?”

“是的,我猜凡·高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内心一定是平安和坦然的,虽然略显寂寞和无助,但绝对不是痛不欲生的那种,而是一种认真的怀念。”

赵先生低头沉思了几秒,又说:“我们找个别的地方,再喝点?”

张小姐丝毫没有拒绝:“好呀,正好顺路把我送回去。”

两个人打了个车,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以赵先生不太精确的方向感来判断,这里大约已经是北五环外了。下了车,张小姐前面拖着行李箱走,赵先生在后面跟着,两人相隔不到一米距离,张小姐行李箱的轱辘随着道路的起伏,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正逢中元时节,路口偶见蹲在地上画着十字烧纸的人,一阵风袭来,那些纸钱的灰烬被卷起来飘过二人眼前,又给这深邃的夜,增添了几分清冷。

张小姐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赵先生:“你是不是后悔跟着我来了?”

赵先生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叉在胸口上说:“我身上除了一个背心两条裤衩,其他啥都没有,所以不管仙人跳还是杀猪盘,你尽情上吧。”

张小姐笑了,把箱子递给他,又拉起他的另一只手,他们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直奔前面的那座红色的天桥而去。

天桥下面,地狭人稠,一个接一个的露天大排档一字排开,大排档的烧烤师傅们站在烟雾缭绕的烤炉后面高歌猛进。

二人点了些酒肉,从互报姓名开始,就这么一直喝着聊着,除了一开始聊到的凡·高,又聊到卡夫卡、金基德,再聊到《金瓶梅》和兰陵笑笑生。

赵先生可能是喝多了,聊到《金瓶梅》,早就忘了面前坐着的是个女生,一会儿说“三杯花作和,两盏色媒人”,一会儿又说“人无千日好,花无摘下红”,说到激动处,索性站起身叉着腰,学起西门庆棒打孙雪娥的桥段来:“好贼歪剌骨,我亲自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惟妙惟肖,真对应得上原文中“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的描述了,逗得一旁的张小姐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好一阵揉搓,等赵先生反应过来,扶起她的肩膀,却见张小姐脸上,不知何时却多了两道泪痕。

“怎么了吗?笑着笑着,又哭起来了?”

张小姐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顿了顿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赵先生借着醉意,颇有些羞答答地说:“看你愿不愿意听了,你要愿意听,我以后天天说给你听。”

“真的?”

“怎么,你不信?”

“不信。”

赵先生环顾了一下四周,见人不多,就把张小姐的包拿起来套在自己的头上,又指着桌上的一个扎啤桶,压低声音说:“你看见这个杯子了吗?”

张小姐满脸的问号:“你在做什么?杯子又招你惹你啦?”

赵先生:“就让它来给我做证吧!”说着没等张小姐反应过来,左手提起她的行李箱,右手一把抄起那只扎啤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张小姐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的赵先生却回过头,边跑边压低声音:“愣着干啥,跑呀!”

二人一前一后,浑然不顾身后大排档老板的辱骂声,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奔跑在北五环的夜色里,路过的人看见他们的模样,都向他们投射出难以置信的目光。

然而赵先生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他边跑边断断续续地对身后的张小姐说:“要是我今天被抓住了,我进局子,你去捞我!要是我今天没被抓住,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张小姐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口里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雾:“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赵先生吼得更大声:“我说,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听……不……见……”

两个人就像《飞越疯人院》里麦克墨菲和印第安酋长一样,忘乎所以,奔向大海、奔向自由,把一切世俗的、物质的、恬不知耻的都抛诸脑后,向所有超脱的、精神的、无拘无束的拼命招手,直到路边的人渐渐变得稀少,路灯的光逐渐暗下来,二人才放慢脚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气喘吁吁。

张小姐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呼吸着:“你疯啦?”

赵先生同样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又环顾四周惊魂未定:“没有人跟上来吧。”

“没有。”

“这回你信了吧。”

张小姐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岔开话题,指着头顶说:“你看,好大一棵树。”

赵先生抬起头朝上面看去,果然见面前一株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高入云天,足足十几米,就像一个庄严肃穆的铁塔武士一般,矗立在寂静的夜色中。他有些纳闷:“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会有树呢?”

“不知道,你看他,像不像一个大将军?”

“像。你看他的头顶还有一个尖尖的刺,那不就是大将军头盔上的盔尖吗?”

“天神都下凡了,你刚才说的话可要算数呀。”

赵先生心下暗喜:“我说什么啦?”

张小姐一拳捶在赵先生的肩膀上,默默不语。

“这么说,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啦?”

“刚才不是你一路吼着要我做你女朋友吗?”

“你不是说,你没听见吗?”

张小姐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赵先生早凑上前,捧起她的双颊,一个热吻迎上去。

后来直到张小姐和赵先生同居,某个白天又路过那株大树跟前心血来潮去看时,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座伪装成大树模样的信号塔,那像盔尖一样的尖刺,正是信号塔的避雷针。

那之后没多久,赵先生和张小姐受不了内心的道德谴责,找到那晚偷扎啤桶的那家大排档,跟老板主动承认了错误,把扎啤桶也还了回去。没想到这次老板倒是难得的开明,把扎啤桶推回去,像下凡的月老一般潇洒一笑说:“年轻人,这事儿我可见多了,留给你们做个纪念吧。”由此,扎啤桶改变了它的命运,被当成了筷子筒,这么多年一直好好放在家里,直到现在。只是物还在,使用它的两个人却不似从前了。

张小姐化完妆,从回忆里解脱出来,叹了口气,大刘的老婆闫姐正好走进来。她像张小姐的姐姐一样,走到张小姐的身后,伸出双手,捏了捏她的肩膀问:“准备好了吗?”

张小姐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点开《缠绷带的自画像》的头像,打开聊天窗口,见上面一条信息被撤回,另一条信息写着:“想我了吗?”

张小姐回了过去:“我在。”

“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爸爸死了。”

4

田横岛上,海风带来的气息咸湿得有些过分。张小姐已经坐在岸边等了两个小时,严格意义上来讲,这种等也不算等,而是按照她预先设计好的剧情向前发展,岛上家里的一切现场已经安排妥当,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张小姐还记得,她第一次一个人跑回田横岛,把自己要给赵先生造梦这个想法说给他表哥听时,表哥愣了半晌,回答她:“你神经病啊!”骂完她,不理她,又看着她日日坐在码头上以泪洗面,天天给她送饭,一日三餐,送完就走。

张小姐也不拒绝,吃完了,继续以泪洗面。终于一日,表哥还是没熬过张小姐,给她送完饭后没走,盯着她吃完后,叹了口气说:“弄吧,大不了把我姥和我舅挖出来,再埋一回。”

实际上,倒不至于真的把张奶奶和张爸的尸身挖出来那么恐怖,做戏嘛,只要服化道和演员齐备了,不是什么难事,况且张小姐的表哥已经混成了村长,张小姐又愿意付钱,渔闲的时候,给村民搞点创收也不是不可以。可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一做就做了三年。到了第四次,张小姐的表哥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愁眉苦脸了,甚至站在村口一边布置灵棚,一边拿着个扩音器喊:“大家注意啦,一会儿还是看我的手势行事,等我妹和我妹夫一到村口,你们就吵起来,可提前说好了,可以动手,但是不要真打!……”

表哥那边忙得不亦乐乎,张小姐则一个人坐在码头上发呆,她看了看表,又抬头望了望天,再望向辽阔的海平面,就不由得觉起自己的渺小来。

她还能清楚地记起自己第一次给赵先生造梦的场景,那天也是同样的天空和海面,初春的空气,海鸟在天空盘旋,她手里捧着赵先生写的那部《狠心的张小姐》,一字一句地反复阅读,说是一部小说,不如说是半部,况且里面的情节又都映射在王二和张艳阳两个古代人身上,看得人稀里糊涂。在两人矛盾重重,闹得不可开交的那段时间,赵先生一气之下,去厨房把自己的小说烧了。从小说的残本里,她只能看到赵先生写的一场婚礼、一场葬礼、一场旅行,于是就这么按部就班,再依靠自己的想象演着,三年来,没有差错,亦没有结果。这次也是一如既往,除了躲在“张爸尸身”后面那个负责开鼓风机的人用力过猛,把“张爸”脸上那块黄布吹得随风飘摇,吹在赵先生脸上下不来以外,一切如常,等到二人举行完了婚礼,到张爸出殡前一天晚上,才算歇了一口气。

这日晚上席面散去,赵先生、张小姐和张奶奶一起坐在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孙女婿,张奶奶似乎没有半分的不适应,本来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张奶奶就觉得赵先生长得好,是生就的福相。如今赵先生又像前几次那样舍身为人,把自己奉献出来,给张家解了燃眉之急,张奶奶就越发地喜欢他了,从她的一举一动中,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个孙女婿。

赵先生坐在炕上喝茶,张奶奶就盘着腿看着他,一盏茶喝完了,张奶奶示意张小姐起来给他再续上,两盏茶入喉,张奶奶问:“小赵,你是做什么的呀?”

“我是个记者,写文章的。”

“写文章好啊,不受累。”又问,“家里有几口人呀?”

赵先生答:“家里没人了,父母早亡,跟奶奶长大的,奶奶前年也去了。”

张奶奶叹了口气:“跟奶奶长大的孩子,都可怜。”

张奶奶这么说,赵先生就想起自己的奶奶,从六岁起,他就跟奶奶一起生活,奶奶供他吃喝,管他上学,教他做人,宠他却不惯他。如今眼前的张奶奶,又让他感觉到十二分的亲切,他想,如果后半辈子他就跟张小姐共度了,把这位张奶奶接到一起,朝夕相处,对他这个同样跟奶奶长大的孩子,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待赵先生喝完第三盏茶,她用双手撑着炕席挪到灯绳的地方,从灯绳的尾部扯下一枚东西来,信手递给赵先生说:“你来了,又成了我姑爷,奶也没啥好给你的,给你个这吧。”

赵先生本以为,拴灯绳的东西,应该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可没承想接到手中仔细一看,却是一枚雕刻得极其精致的红玉狐狸,狐狸额前一朵五瓣梅花点缀,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前,像极了一位摇着蒲扇的狐仙,举手投足,极尽魅惑之态。

赵先生深知此物不凡,于是连忙推辞。

张奶奶却说:“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奶奶这辈子,也没存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只拿着,以后好好待我这独孙女,算是个见证吧。”

赵先生又望向张小姐,看张小姐也是一脸的殷切,于是就没再推辞,道了谢,把东西收了起来。

张奶奶转过头望了望窗外,待了一会儿对张小姐说:“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去陪陪你爸。”说完也不等别人回应,自己利索地下了炕,迈着碎步出去了。剩下赵先生和张小姐面对面坐在一起,两人一时没了话,这些天来,赵先生一直扮演着张家女婿的角色,一个女婿半个儿,有了他,大家反倒对张小姐这个亲生闺女有所忽略,赵先生也疲于应付了好几天,虽然在外人看来,两人已有夫妻之名,但实际上这两天二人的交集反而少了,此时忽然来了独处的机会,两人都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赵先生把刚才张奶奶送他那枚红玉狐狸拿出来,在手上一边把玩一边说:“你说我把这玩意儿擦啊擦,会不会擦出一个狐仙来?”

“那是拴灯绳的,又不是神灯。”

“这是不是就算咱俩的定情信物了?”

“不知道,反正小时候我表哥把这东西拆下来,去跟人家换跳跳糖吃,让我奶追出去,扔给他一包跳跳糖,在小黑屋关了一整天。”

“你表哥还真淘气。”

张小姐翻了个白眼:“你是故意在这里模糊重点吧。”

赵先生抬手摘掉张小姐的眼镜,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着她说:“看着你,一切就都变得不模糊了。”

张小姐不再说话,抓住赵先生的手,刚要回话,却听窗外张家表哥声嘶力竭地喊道:“姥……姥姥……”

二人循声望向窗外,但见院子里张爸爸的棺材前,张奶奶就像一尊大佛一样正襟危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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