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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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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小姐站在2011年的双井桥下,不知道何去何从。两个小时之前,她给大刘打电话说了自己疑似穿越的事儿,然后两人约了在这里见面。两个小时过去,电话那头的大刘告诉他,自己在双井桥下等她,而张小姐此时此刻就站在这里,然而两个人在电话里互相指挥了对方半天,就是见不到面。 张小姐急了,说:“大刘你别这样,是不是老赵已经好了,你们俩在跟我开玩笑呢呀。” “没有!” 张小姐挂了电话,沿着广渠路向东走,正是初春的季节,人们如同自然界复苏的万物一般蠢蠢欲动,虽然天色尚早,但街上却行人如织,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有事,今天定是让人愉悦的一天。 张小姐停下来,闭上眼睛,抬起头,太阳橘红色光晕就在她的眼前散开,在她记忆中的2011年,也是如此时此刻一般温暖,那天赵先生跟她求完婚,就再也没有别的节目了。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去吃羊蝎子。张小姐吃肉,赵先生喝酒,三杯两盏之后,赵先生说起接下来的打算,张小姐全神贯注地听着。 赵先生问:“你去过青海湖吗?” “没去过,但总觉得那里很熟悉。” “怎么个熟悉法?” “我也不知道,就是总觉得对那里很熟悉,好像上辈子去过似的。” “我带你去吧,就当是我们的蜜月之旅。” “可以呀。那里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想象中,除了天空辽远、大漠孤烟,倒是没什么别的。要是非说什么特别,是有一个传说。” “你不会要跟我说孙悟空大战二郎神吧。” “这是一则,但不是这个。” “还有别的?” “嗯,我看到的那个传说,是说文成公主的故事。说当年文成公主远嫁异邦。临行前,皇帝赐给她一件宝物,名字叫日月宝镜,这面镜子不得了啊,能够照出家乡的美景。他爹老泪纵横,叮嘱她,闺女呀,这镜子你拿着,路上想家了,你就照一照。皇帝在、阿耶也在,长安的城墙、坊市也都在,看一看,你就不难受了。文成公主接了宝镜点点头,阿耶,您放心,女儿三不五时,就会回来看您的,然后就忍着难过走了。可文成公主说是这么说,事实呢?千里之外,身负重任,这辈子必定埋骨他乡,还哪有机会回去看爹爹呢?她这么一路想一路走,想家了,就忍着,再想家,再忍着。到了现在青海湖的地界,终于忍不住了,就把日月宝镜拿出来照一照,可不照不要紧,这一照,就看到了长安王城辉煌、宫阙三丈、日日烟火、夜夜笙歌。公主再也忍不住了,便开始哭,眼睛像泉眼,眼泪咕咚咕咚往外涌,哭了三天三夜,泪水汇成了西海,就是现在的青海湖。” “这么伤感的故事,你一说,我都不想去了。” 现在张小姐再回忆起这些事,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这么说也不是完全不对,昨天,赵先生确实是像她记忆中的2011年那样,向他求婚来着,可求完婚就没下文了,俩人也没喝酒。 回到塰闻路小区的那个家,两个人躺在床上,张小姐一直在纠结现在是不是2011年,她一开始语气还很和善,她说亲爱的,我猜你是不是已经好了,故意跟我开玩笑呢。 赵先生一脸茫然:“什么好不好的,你又在怀疑我有精神病吗?” “没有呀。” 赵先生心疼地摸了摸张小姐的额头,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求婚吗?” “不是水到渠成?” “你还记得我们去给你爸和你奶奶奔丧的事儿吧。” “记得。” “葬礼结束后,咱俩在你老家即墨玩了一天,还去了马山地质公园。这些还记得不?” “不可能,这都是你小说里写的情节呀,我们什么时候去马山地质公园了?” “就是……之后的两三天吧。我们去到马山地质公园。我们俩一起坐在马山石林脚下喝酒,你还跟我讲过一个狐仙的故事。” “我说的是狐仙居,狐狸的故事的吧。” “你又想起来了?” 张小姐有些着急:“不是,我没想起来,不对,我也想起来了。我的意思是我想起来的,不是你认为的想起来的,我想起来的是……”她太过着急,以至于咳嗽起来,声音从喉咙一直延续到肺部,一前一后重叠着。 赵先生赶忙帮她拍了拍后背,又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拿了咳嗽药回来。 “我没事,你接着说。” “好吧。”赵先生犹疑了几秒,接着说,“那天你喝得有点多,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因为天气也不冷,我就给你身上盖了点衣服,想着等你醒来,咱们再去找酒店。” “你挑重点说。” “你睡着睡着,开始说梦话。梦里你一直在喊一个叫王二的人,好像你梦里的这个王二不是个什么好人。你在梦里骂,王二呀王二,你这个阉竖子、狗鼠辈,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那死獠奴的鸟样,老娘跟着你这许多年,真是亏本亏到姥姥家了,你倒是泥菩萨搽金粉,装了相了,老娘呢?老娘要死,也要死在你后头,老娘不给你哭坟,也不让你儿子去,老娘在这世上活得好好的,让你在十八层地狱里,找鬼亲嘴儿去吧!” “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忘了我是干啥的了?” “谁也没要求当作家就要过目不忘呀,何况你这都不是过目,是过耳。” 赵先生笑了:“虽然你梦里是这么说的,但你醒来可不这么说。你醒来后,搂着我,说你梦见我出轨了,而且据说我出轨的这个人,也姓张,也是个张小姐。你说咱俩有了孩子,孩子五岁了,爸爸叫得欢,而我却出轨了。你说我常常在半夜十二点出去,到凌晨五六点才回来,去找那位张小姐私会。我回答你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你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对,你还说,”赵先生接着说,“我好像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 “然后呢?” “其实吧,我觉得,是不是过去的那些事,还有你爸的死和你奶的死,让你的精神压力太大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你求婚。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张小姐,也从来不希望你的梦境会变成现实。” 张小姐看着赵先生滔滔不绝、一脸真诚的样子,与2011年的那个他如出一辙,她的心就慢慢地融化了,本来想较真的心也有所松动。她转而对赵先生说:“亲爱的,如果我跟你说,我梦里和梦醒后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你会相信吗?” “会,你说什么我都信。” “真的?” “真的,而且我还挺好奇的,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反正如果你相信的话,我大概八九不离十,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那之前,你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靠药物根本就治疗不了。你每天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你还把你所有臆想的东西写成了小说。心理医生跟我说,想让你走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你觉得自己臆想的世界是真实的,你小说里写的出轨是真实的、另一个张小姐是真实的,包括后面的种种,都是真实的,所以我就照着你的小说演。” “那不是《禁闭岛》吗?” “差不多吧,虽然《禁闭岛》的结局是丹尼尔最终还是没有走出来,但我不信,我在想,你以前是多么的爱我呀,我就这么陪着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春暖花开的。” 赵先生叹了口气:“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开始我心里也是没底的,就想各种办法呀。比如你的小说里写到,你和我在田横岛阴差阳错拜了堂。那我就带你回田横岛,把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为你演一遍。当时表哥还不同意,可她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他心疼我,也就同意了。” “你一个人?” “还有大刘和闫姐,还有小刘,他们真的是帮了我们好多忙……” 说到这里,张小姐忽然想,也许可能,大刘才是突破口吧。不管现在是2011还是别的什么年代,大刘这个人的存在是必然的吧,一定得去找找大刘问问清楚。 正这么想着,赵先生却凑过来搂住了她。 2011年,两人认识整整三年,对于一对情侣来说,这时间不长也不短,激情尚未褪去,相厌尚未开始,可眼下张小姐的感受却明明是几年后,而且在所谓的“穿越”前这三年多,她和赵先生从来没有同过房,赵先生的生病,让她把人间应有的全部悲欢、欲望都消磨得一干二净。如今赵先生冷不丁地凑上来,张小姐就有些尴尬。赵先生慢慢褪下她的衣服,她的不适应,就像习惯了暗夜的人突然瞥见了凌晨五点钟的微光,她知道前面是美好的,可是微光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不过尽管如此,她依然不能放弃,她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演员。赵先生像一条蚯蚓一般在她的身后蠕动,她则闭上眼睛,尽可能地把自己变成潮湿松软的土壤,蚯蚓从春天来,经过夏秋,到冬天去;土壤自潮湿松软始,变得干涩坚硬,直到冰霜彻骨。十分钟后,赵先生气喘吁吁地从张小姐的身上抽离,像一条在砂锅里捂了一宿的长茄一般,瘫软无力,面色铁青。 张小姐觉得很抱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赵先生,赵先生正好也在偷偷望着他,两人眼神交会了几秒,又错开。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两人无话可说,缓缓睡去。 第二天一早,张小姐趁赵先生还没醒,就起身去双井找大刘,可是一直走到当年她和赵先生常去的那家羊蝎子火锅店门口,回想起昨晚种种,还是没有找到。不过这会儿她反倒释怀了,虽然脚步一直不停,也一直在朝大刘的心理工作室的方向走,但她几乎都是碰运气的走法了。这小区刚建设起来不久,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石灰、油漆的味道,窗户里时而传出来装修发出的敲击声和电钻声。张小姐凭着记忆往大刘工作室的方向走,那敲击声和电钻声就越来越大,一直走到门口,才发现装修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刘。 她敲了好久的门,房间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下来,门打开,大刘的脑袋上戴着用报纸叠的纸船帽,从门缝里探出来赔着笑:“不好意思哈,我知道周末不该装修,已经停了,打扰到您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张小姐朝门内望了望,见地上石灰、瓦砾堆得到处都是,靠墙立着几面还没来得及安装上的窗户,屋子里也是尘土飞扬,而眼前的这位大刘,也和电话里跟她说话的那位成熟老到的大刘,难以画上等号。她迟钝了几秒,说:“你好,我是小海的女朋友。” 大刘听她这么说,赶紧摘下头上的船帽,把她让了进去。从立在墙角的书包里拿出一枚口罩递给张小姐说:“不好意思啊,小海常跟我说起您来着,您看我这刚到北京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倒劳烦您先来了。”说着又四下看了看:“小海没有来吗?” 张小姐接过口罩戴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几秒又说:“方便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吗?” 大刘随意收拾了几下地上的东西,说:“好。” 2 东三环一家并不起眼的酒馆里,大刘坐在张小姐的对面,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张小姐,您说的这件事对于我来说,真的是太大了。” 张小姐有些感慨:“我知道您难以接受,但我想您是学心理学的,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 “我从书里,倒是真的看到过有关于穿越的解释。”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您是不是要跟我说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无意识是门厅,意识是接待室,潜意识到意识的转化?” “不是。” 大刘说完,随手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一个胶棒,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然后又从撕下的那张纸上,裁出一个长条,再抓着纸条的两端,把其中一端翻转了180度,拿起胶棒,把纸条的首尾两端粘了起来,形成一个扭曲的圆环,放到桌子上。 大刘指着那圆环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东西叫莫比乌斯环。”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嗯,有些故作高深的电影喜欢用这个元素。” 大刘拿起一支笔,开始在所谓的莫比乌斯环上画线:“在一些人的认知里,莫比乌斯的象征意义就是无限循环。” 笔尖划过莫比乌斯环,发出沙沙的响声,它从一个起点一路走来,又回到起点,大刘放下笔:“你看,如果我这么不停地画下去,这个圆环的每一个面每一个点,都会毫无遗漏地被我走过,并且会无数次回到起点。” “完全重合的无限循环?” “也不尽然,你看我每次划过的时候,因为笔触的不同、力度的不同,和原本这条线,虽然用肉眼看起来是重合的,但多多少少总是会有偏差。对应到现实,就是你刚才所跟我说的目前的现实,跟你记忆中的偏差。” “比如我明明记得我按照小海的剧本给他造梦时,在田横岛只有我爸爸死了,可这次我奶奶却也跟着去了;再比如,他跟我求完婚之后,我记得我们当天去吃了羊蝎子火锅,但现在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对。 “那你的意思是,我真的穿越了?” “我不好回答。穿越这种事,我们大多数人内心的认知,或者从我们现在所接触的各类穿越小说、影视作品中,都是直截了当的,甚至有些狭义地理解为肉体的穿越,抑或者一提穿越,大家就把爱因斯坦摆出来,什么相对论呀、祖母悖论说一大堆。但其实也许真正的穿越,根本就不是肉体层面的,更大的可能、更容易实现的是意识的穿越。” 张小姐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支烟,她知道大刘不抽烟,就没有谦让,兀自点着了吞云吐雾起来。她探着头问大刘:“大刘,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太能理解,但我想说,假如你所谓的穿越这件事是真的,而我也恰恰真的穿越了,那么接下来的日子,我想听听你的建议,我该怎么过呢?” 大刘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我要跟您说抱歉了,说实话,从您找上门来到现在,我们认识不过一个小时,即便您说您是小海女朋友,我和小海也认识很多年,但对您来说这么重要的事,却问我这么一个陌生人,我觉得是不是有点……” 张小姐听大刘这么说,忍不住带了哭腔:“你还是不相信,不相信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对吧。” “我要怎么相信呢?” 张小姐沉默了,她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大刘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甚至这些话,她自己说出口的时候也是将信将疑的。她绝望地站起身,把大刘做的那个莫比乌斯环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经历了这一场绝望,她的心情又与来时大相径庭。赵先生生病这些年,大刘夫妇是张小姐唯一的支柱,每当她坚持不住,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找他们俩喝酒。 他们常常去的,是一个叫兰溪的小酒馆。酒馆名字起得雅致,布置得也雅致,地方不大,二楼却有个露台。在赵先生沉迷于《狠心的张小姐》创造的世界里,纠结在王二和张艳阳复杂的感情纠葛当中时,张小姐却拼命地灌酒,把自己哭成了泪人。头几次是喝醉了就哭,大刘夫妇没有别的办法,只是陪酒安慰,后来张小姐变了性子,喝醉了不单单是哭,还闹,她要么就拎着酒瓶跑到楼下,跟所有深夜不归的人,甚至跟路边的垃圾桶干杯,要么就站在露台的栏杆上吐,有一次还从露台上摔了下去,幸好露台下面是一条死胡同,胡同里又种了一蓬陈年的竹子,竹子托着她,才让她侥幸捡回半条命。 再后来,她也不闹了,只是拼命地喝,不光自己喝,也劝大刘夫妇喝,可是她越这么劝下去,大刘夫妇反而喝得越少。最后,她索性也不劝酒了,不仅不劝酒,酒过三巡时,她还会主动说:“咱们今天就喝到这儿?”大刘夫妇见她这样说,先是意外,后是习惯,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次张小姐装出一副无比清醒的样子,把他们送上出租车,自己又返回酒馆二层的露台,醉到天明。 张小姐正回忆着过去,赵先生的信息就发过来:“我在凯德MALL四层的西餐厅等你。” 3 赵先生迎面走过来,除了洗了头发之外,和昨日的装扮没什么两样。 张小姐坐下来,见桌子上菜已经上齐了:惠灵顿牛排、奶油蘑菇汤、库伯沙拉、龙虾意面、乳酪蛋糕、海鲜饭……赵先生怕是这辈子第一次吃西餐,见过的没见过的都点了,不仅如此,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红玫瑰摆在桌上,那玫瑰茎上带刺,花苞坚实,花瓣紧致,显然是新采下来不久。好的是,玫瑰插在花瓶里,一汪浓重热情的红色与桌上餐食的颜色相得益彰。 张小姐有些意外:“怎么想起吃这个来了?” “先要说对不起呀,这么多年了,你都是顾着我的情绪,我说我不喜欢吃西餐,你就跟着我吃羊蝎子撸串,我说我不喜欢喝洋酒,你就跟着我喝扎啤蹲大排档,这么多年,我以自己为中心,好像那是理所应当,我从来没想过你喜欢什么,也从来没认真问过,我觉得自己好蠢啊。” 说完他拿起刀叉,颇为生疏地来回鼓捣了一阵儿,然后又把吃的都堆进张小姐面前的盘子里。 张小姐想,倘若这些话是从未来的赵先生口中说出来,她此刻一定是哭得梨花带雨了,她甚至有可能要翻着白眼咒骂他。可眼前的赵先生不过二十多岁,他的发型还是2011年里一蓬倔强的蒿草,他的眼睛里还有二十多岁时稚气未脱的清澈,他的表情,也依然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有所了解,又不甚了解的茫然,所以话到了嘴边,又让她给吞了回去,她说:“你吃呀,你怎么不吃?” “我等你等得久,吃餐前面包,吃饱了,你多吃点。” 张小姐虽然面上笑着,口中也应承着,但面对眼前满桌子饭菜,一筷子都舍不得动。 这几天,她一直在纠结于自己是不是穿越了,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幻想还是真实,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眼前的赵先生,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过去的那个赵先生,从来没跟她一本正经求过婚,只是在某次两人喝醉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要不你嫁给我吧”,就把张小姐激动得热泪盈眶。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的西餐,那位赵先生别说精心准备,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过去的赵先生太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中不能自拔,张小姐的一切习惯都是因着他来的。赵先生以为,自己学识渊博、比肩孔孟,而实际上,连孔孟他也没读明白,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到了他这里,他觉得“三人行,必是来拜我为师的”,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世界上,怕是只有张小姐一人,愿意心甘情愿做他的尾巴,跟在他的身后如影随形。张小姐做了这许多年的尾巴,如今忽然经历了所谓的“穿越”,却有了因祸得福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种“福气”能持续多久,反而倍加珍惜起来,甚至望着这满桌子的饭菜,也舍不得吃了。 她跟赵先生说:“咱们打包回去吃吧。” 赵先生没有诧异,也没问为什么,只说:“好。”然后就叫了服务员打了包。进电梯的时候,赵先生身上背着个单肩包,左手拎着一大袋子吃的,右手拉着张小姐的手。没过两分钟,两人的手心就都出了汗,汗水黏黏的,把两只手黏合在一起,更增添了几分潮腻,但张小姐却不敢抽出手来,她生怕手一抽出来,这久违的甜蜜气氛就被破坏了。 两人就这么腻着一路走出去,来到门口的立交桥。错综复杂的桥身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的车辆,鸣笛声、刹车声、吵嚷声不绝于耳,让人不胜其烦。 赵先生说:“我们离开北京吧。” “去哪?” “我前几天刚跟你说过,我买了去西宁的火车票,咱们去青海湖。” 张小姐有点心疼:“你不是说,青海湖只是度蜜月吗?难道要定居了?再说了,咱哪有钱啊。现在我又没工作,你写一篇稿子人家才给你两百块钱,到那边一应吃住都需要钱,我们怎么生活?”说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里面除了一部多年前用的旧手机,空空如也。 赵先生指着眼前的立交桥:“你看,这座桥像不像一个莫比乌斯环?你知道莫比乌斯环吧。” 张小姐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大刘做的那个莫比乌斯环,说:“知道。” 赵先生把手中的打包盒递给张小姐,然后又从书包里像捞鱼一般一通摸索,终于摸出一本书,赵先生打开书,一页一页翻给张小姐看,见里面每隔几页,就夹着一张邮政储蓄的汇款单,金额从一百元到两百元不等,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一直翻到后面,足足有三五十张之多,每张都皱皱巴巴躺在那里,显然是刚放进去不久。 赵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有一家媒体给稿费,不是转账的,是直接给汇款单,我就给存下来了。” “看不出来,你还藏私房钱呢。” 赵先生听张小姐这么说,双脸通红:“本来打算攒着跟你结婚的,前几天求婚买戒指的钱,也是从这里面拿的。” 张小姐嘴上不说,心里却感动得一塌糊涂。以她的视角,自从穿越回来见到眼前的赵先生,那种久违的温暖就扑面而来,甚至比之前来得更甚。 不过当年不一样的是,赵先生的稿费汇款单不是自己存起来的,而是由张小姐帮他存着。她记得当年两个人拿着这本厚厚的书去邮政储蓄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两人坐在等待区把书里的汇款单一张张抽出来,铺平,再用小夹子夹起来,厚厚的一沓,当时张小姐心里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种感觉,就像雨后看见彩虹,冬夜迎来春风。 张小姐这么沉醉着,春风就真的拂面而来,不过这次吹动的,却不是她的心,而是赵先生书里的汇款单。一阵风袭来,书里面的一张汇款单就被风卷起来,飘飘摇摇,随风而去。 张小姐见状,立刻把手里的打包盒递给赵先生,然后加快脚步往前面追去,可那张汇款单就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穿着一袭白衣,在她的头顶欢欣雀跃地打着旋儿,还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仿佛在嘲笑她的笨拙。她不甘心,竭尽全力蹦起来,没想到这一蹦,不仅没抓住汇款单,落地时却脚下一滑,扑腾一声摔倒在地上。 赵先生赶忙伸出双手去接,只是他身上累赘太多,人没接到,适才打包的饭菜却洒了一地。 张小姐坐在地上哭出声来:“怎么回事嘛!” 赵先生不敢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揉着脚,问:“疼吗?” 张小姐:“有点疼。” 赵先生继续揉着,揉了一会儿又扶着她站起来:“能走吗?” 张小姐把崴了的那只脚点了一下,刚刚接触到地面,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又弹回来。 赵先生心疼地抱了抱她,把书包扭在胸前,又转过身弯下腰:“上来吧。” 趴在赵先生的背上,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又一次袭来,他头发的味道,他的体温、呼吸的频率,再次包裹了张小姐的全身,她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几张,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反倒是赵先生先开了口,他说:“你伸手摸摸我的脖子上,戴着的是什么。” 张小姐把手探进赵先生的胸前:“这是我奶给你那个红玉狐狸?” “是呀,我越看越觉得,它是个宝贝。” “那你觉得,是我重要,还是它重要呀。” “你重要呀,而且我觉得它在我的脖子上,好像时刻都在提醒我,我身后背着的人,我背着的张小姐,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多的感慨。”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我亏欠你的太多了。以后你就这样趴在我的背上吧,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我都背着你。” 张小姐听赵先生这么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可是自从“穿越”回来以后,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此刻她不想再哭,强忍着泪水,转而说道:“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饭菜了。” 赵先生说:“没事,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就什么都有了。” 张小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一切就真的豁然开朗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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