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烟花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西海,这个字眼对张小姐来说,承载了太多东西。在这之前,她已经去过很多次,她见过黑马河冰冷的日出,尝过景区饭店里八十八块一盘的青椒炒肉,记得日暮酒店里摇摇欲坠的床板,和墙角那只虎视眈眈的蜘蛛……

经历了这么多次,张小姐对青海湖的感觉,从恐惧,到忐忑,再到麻木。她想起大刘和赵先生都提过的莫比乌斯环,回头看看自己这些年过的,当真是像极了莫比乌斯环,这个扭曲的环,从2008年起,从北京东三环一间小酒吧开始,到北五环某个窗外一轮惨白的新月结束,然后循环往复,又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和地点,以它恣意放纵的姿态重启,不管今夕何年,无论南北西东。

现在再次踏上去青海的旅程,张小姐的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有些迷茫,她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当那一刻到来后,眼前的这位赵先生又会怎么处理,而如今她的身份,已经不是为生病的赵先生造梦的那位“导演”,而是另一个陌生世界的“穿越者”“入侵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名毫无防备的“演员”。

到了西宁之后,二人没做过多的停留,赵先生根据提前做好的攻略,去汽车站直接买了到青海湖的车票,一路辗转,又径直到了青海湖。可是一下车,二人却傻了眼,原来他只做了路线攻略,却忘了做游玩的攻略——青海湖的11月底,已经荒凉得连一根像样的草都没有了。

他们下车的站点,叫作151基地,这是我国第一个鱼雷发射试验基地,由于其架设在青藏公路151公里处,因此沿用了这个名字。151基地旁边,是著名的二郎剑风景区,风景区旁边,是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江西沟乡,下社村。在中国地图上,这只是茫茫青藏高原上一粒小小的微尘,而张小姐和赵先生,又不过是这粒微尘中的微尘。

二人爬过半人多高的荒草丛,从二郎剑景区的剑柄走到剑锋上,除了紧闭的店铺、紧闭的售票窗口、紧闭的邮局,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不过风景倒是别致,远方是白皑皑的雪山,雪山下面湛蓝的湖水,湖水旁边,就是两人来路时一望无际的荒草。白、蓝、黄线条分明,衔接处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如果不是急着找落脚处,这样的风景真的值得反复玩味,可眼下,眼见着天色一阵似一阵阴沉,看风景的心情就荡然无存了。

张小姐紧紧挽着赵先生的胳膊,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害怕:“亲爱的,你说这地方,咱要是一不小心碰见坏人了,是不是弃尸荒野半年也不会有人发觉?”

赵先生攥着她的手:“你瞎想什么呢,哪来那么多坏人呀。”

“我就怕万一……”

“没有万一。”

赵先生没接张小姐的话,转而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你戴着眼镜,你帮我看看前面那个,是不是个人影?”

张小姐扶了扶眼镜,顺着赵先生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顶藏族金花帽擦着草丛一路飘将过来,离他们越来越近,她激动得赶快抬起手臂,朝那帽子不停地挥舞起来。

“你不是怕碰见坏人吗?怎么这会儿反倒不怕了?”

“我有你呢。”

说话间,那顶金花帽已经走到两人跟前。张小姐一眼就认出,迎面走来的人正是索巴大叔。虽然这些年为了给赵先生造梦,张小姐来过不止一次青海湖,造梦的过程中,也曾经涉及过在索巴大叔家的过往,但她都是找人扮的,从没敢打扰他们一家。如今又遇到,尽管此时的索巴已经不认识张小姐,但她心里却仍然对他有说不出的亲近感。她装作第一次见到索巴的样子,问:“大叔,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酒店吗?”

“有,跟我走。”

去酒店的路上,索巴在前面走,张小姐在后面跟着,二人像老熟人那样聊着天,通过索巴不大流利的汉话,不过十几分钟,他的家庭构成就尽收二人耳底。赵先生默默跟在后面,一路无话,直到他们俩到了索巴带领的客栈,放下行李安顿下来后,赵先生才问:“你怎么都不像以前的你了,变得那么自来熟啊。”

“没有吧,我只是觉得这里的人都那么朴实、好客,还爱笑。你注意看索巴大叔没,他嘴里还镶着颗金牙,他一笑,那颗金牙就露出来了,好像动画片里那种温暖的大叔啊。”

赵先生脑海里有了画面,也忍不住笑起来。

“可是有时候跟他聊着,我又觉得莫名的伤感。”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来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天生会有那种悲凉感吧。”

赵先生听他这么说,又皱着眉头,一副担忧的样子。

“好了,不想那么多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索巴带赵先生和张小姐来的这个地方,与其说是个客栈,倒不如说是个地宫,它坐落在一个进深十几米的大坑里,如果不是在坑旁边立了一块“康茂家的客栈”的广告牌,完全不会被人发现这是一个四进的院子,青石铺地,每进院子正北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边耳房两间。院子中间,立有一根笔直挺拔的青杨木桅杆,上面挂满了各式经幡,风一起,经幡就迎风猎猎作响。二人在经幡下吹了几分钟的风,又把这些房间挨个参观了一圈,一例的藏式风格,和他们在纪录片里看到的,没太大的差别。反倒是北屋的一块藏式地毯引起张小姐的注意。地毯的四周,用传统的“卍”字纹勾边。主体上绣着吉祥八宝的图样:金法轮、胜利幢、莲花、吉祥结、白海螺、宝瓶、宝伞、金鱼,这些图案有序地排列在矩形的毯子上,庄严肃穆。可能是张小姐第一次见,也可能是毯子编织时,真的是着色工艺高超,八宝图案的色彩对比鲜明,金法轮的金,就像早晨九点后的太阳一般耀眼;白海螺的白,又像被海水涤荡过的象牙一样细腻;连每个图案上点缀的红,也不是那种沉闷的、毫无生机的暗红,而是像鲜血一样,流淌着奔放和热情。这块小小的六尺见方的毯子,仿佛装载了整个世界,让这间普通的屋子瞬间变得光彩夺目。

2

回到房间里,天已擦黑,幸运的是,这里的水和电还是能提供的,赵先生从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电热水壶和两桶泡面,充满愧疚地烧了水,等水开了把面泡上,又把床上的被子拉开,手往被子里一伸,眉头就忍不住皱起来。

张小姐见状问:“怎么了?”

“太凉了。”

张小姐也把手伸进去,果然一股寒气顺着手臂钻进来,然后像一条小蛇一般攀着她的胳膊迅速游走,不消几秒,就蔓延了全身。

赵先生见了,赶忙把她的手抽出来放在自己手里,觉得自己的手也凉,又从旁边把那泡面桶拿过来让张小姐焐上,才算放心下来。

等两人吃完了面,赵先生又从包里翻出两个喝完的矿泉水瓶,灌满了热水,塞进被窝里,再别了门闩,还不放心,又费了很大的力气把床边的柜子拖到门口,把门死死抵住,最后从包里掏出一把藏刀放在枕头下面,方才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

张小姐在旁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小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怕什么,怕我被别人抢走吗?”

赵先生听张小姐这么说了,忽然沉默起来。

张小姐也不敢再问下去,就岔开话题,从枕头下面把那把藏刀拿出来,问:“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有点忘了呢?”

“就在西宁的小商品市场呀,这么快你就忘了?”

张小姐一面疑惑着,一面算着这一天的行程,早晨九点多出的西宁火车站,出了站又转去汽车站买了到青海湖的车票,然后在附近找了个馆子,一人吃了碗羊肠面,接着上车,穿城北区,出西宁上京藏线转京拉线一口气到151景区,去小商品市场买刀的事,她全然忘了。

不过对于自从穿越回来到现在,种种奇怪的事已经太多了,她倘若问了,只是给赵先生徒增烦恼而已,于是又闭了嘴,应付了句:“没忘,又想起来了。”

沉默片刻,张小姐又看了表,不过八点半,但是身在这荒无人烟的高原上,又是时处深秋的旅游淡季,晚上八点半,夜凉如水、云迷雾锁,反倒像极了子夜,二人之间的氛围,也因这寂静的夜变得有些许尴尬。

张小姐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果然赵先生自制的热水袋起了作用,在一片寒冷的包围之下,有那么巴掌大小的一块温暖,虽然于眼下的他们而言,整个青藏高原似乎也只有这一点温暖,但张小姐还是知足了。

她脱了外套钻进去,双脚正好踩在那块暖和的地方,再转过头看赵先生,见他点了一支烟,抱着胳膊站在窗户跟前。窗外月明星稀,窗内孑然一身,烟雾缭绕间,赵先生就像一个夕阳武士,无奈又好笑。等他灭了烟再钻进被窝,张小姐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把被窝焐得暖和多了,赵先生伸出胳膊,她就自然而然地躺在上面。

赵先生身高正常,体重却偏轻,所以躺在他的胳膊上,就像躺在一根空心竹上,硌得脖子疼,然而这种疼却是张小姐近乎五年都没有过的感觉,从山东即墨回来的第二天一直到现在,虽然每天都见面,但张小姐一直没把眼前的赵先生和她记忆中的那个赵先生画上等号,她把自己当成意外的“闯入者”,包括十几分钟前赵先生站在窗户边当夕阳武士的时候,她还是隐隐觉得陌生,可是现在她一躺在他的胳膊上,心里就冒出了三个字——久违了。

张小姐主动向赵先生的身边靠了靠,赵先生也很配合,搂着她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张小姐问:“冷吗?”

“还行。”

“你把你的脚搭在我脚上吧,我给你焐焐。”

“没事,不用。”张小姐没回答,主动把脚搭在赵先生的脚上,说:“我想你了。”

“我不是就在你旁边吗,还想?”

“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

“我也是。”说着就转过脸,在张小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张小姐也转过脸,却不是蜻蜓点水,而是直接热烈地吻向赵先生的唇。张小姐想,是春天来了吧,春天的来临,跟季节的更迭无关,却跟她的心境有关。当赵先生在寒冷的棉被里,把她厚重的衣服一件件如剥笋般褪去时,当她的体温从冰凉的双脚开始,一直游走到脑颅,又游走到赵先生的每寸皮肤,直至每个毛孔时,张小姐就觉得自己像一眼雨润云温的山泉。她久居地下,在长长的黑暗中摸索爬行,爬行过死荫的幽谷,爬行了几万光年,在这一刻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破土而出。她是泉水、是风、是电、是梦幻、是泡影,风吹散了她的羞涩,电击碎了她的沉默,梦幻让她变得无比勇敢,泡影又纵容着她无止境的贪婪。她是如此贪婪,以自己躁动不安的泉水,迎接着对面源源不断的冲撞,每冲撞一次,她的泉水就跟着泛起一阵涟漪,冲撞来得愈猛烈,她的涟漪就被搅动得愈深沉,涟漪变成旋涡,旋涡又变成巨浪,直至云奔潮涌、排山倒海,而她则纵情于这山海之间,冲锋陷阵般地呼喊,她不顾一切地呼喊,这喊声时而柔软缠绵,时而激越昂扬,须臾间贯穿了整个青藏高原。柔软时,她就像瑶池边上跌落神坛的仙女,以她夜莺般婉转悠扬的歌声,让众生为她倾倒;激昂时,她又如跨上红鬃烈马的黑暗骑士,在无边的欲望和胜利的幻想中肆意驰骋。

她翻过身,把一切都交付给这片刻的欢愉,欢愉是短暂的,却又是永恒的,她的汗水从毛孔里溢出来,为这短暂的欢愉叠加出永恒的碎片,她的呼喊声撕裂夜空,为这永恒的欢愉注入短暂的灵魂。于是海天为之变色,大地为之震荡,她觉得自己就像女娲娘娘一样,有了孕育生命和操控世界的本能,而她身下的赵先生,则屈膝在她神性的光辉中俯首称臣。他不只俯首称臣,并且以卑微到骨子里的姿态,竭尽全力地迎合,这让张小姐变得更加欢喜、更加兴奋,她以光的速度,忘却一切、向前奔跑,在不知疲倦地奔跑之中,孕育着的生命变成了虚无,操控着的世界变成了失控。她不停地抽搐着,抽搐着死去,又抽搐着复活,如此循环往复,宛如一朵朵斑斓的烟花冲向夜空,一朵接着一朵绽放,一朵熄灭,一朵复又燃起,直至宇宙寂灭,时空荒芜,唯余一池末世的春水划破长天,沿着这支离破碎的太虚,散落进无边无际的黑洞之中……紧接着,二人的身下一声巨响,床,塌了。

男欢女爱这种事,对于常年生活在都市的年轻人来说就像是在写代码,往往一个好的程序员,根据自己的工作习惯选个适合自己的环境,用着自己最熟悉的编程语言,三杯咖啡或者两包烟,势如破竹,一呵而就,最关键的,还要有一个漂亮干净的结尾。但是显然,今天张小姐和赵先生的这个尾结得不是那么干净——床意外塌陷。张小姐和赵先生的尴尬,在于他们没有以大汗淋漓的姿态躺在床上双双睡去作为结束,而是在情到浓处时,忽然坠入了零度以下的冷风中。

二人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别的地方,停顿了好久,那根救命的稻草才终于出现——垮掉的床板子上,耷拉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电线,没等赵先生起身,张小姐就赶忙站起来,抓住那根电线,问了句:“这是啥?”

赵先生也赶紧拉起裤子配合起来:“这好像是一根电线吧。”

然后张小姐就顺着那根电线往上摸,摸到头,才发现那是一块电热毯。

张小姐心想,原来冥冥天注定这事儿,像是真的存在呀,倘若他们俩早就发现了这块电热毯,就不至于面对冰冷的床,不面对冰冷的床,赵先生就不至于去用矿泉水瓶制造热水袋,不做热水袋,张小姐就不会在被窝里连那一丁点的温暖都舍不得独享,去迫切地望着赵先生的背影,期待着他上床。等到赵先生把电热毯打开,她还是没有想明白,只是素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你怎么啦,又不开心啦?”赵先生问道。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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