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西方不可久留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第一次来青海湖之前,张小姐对这里的幻想很多,抛开网络上各类都市传说不表,单是赵先生颇为卖弄的描述,就令她心驰神往。他说,西海之大,浩浩汤汤,看湖水湛蓝清澈,如碧眼;看黄花柔枝嫩叶,似娇娥;看日出朝霞映波,红胜火;看候鸟成群结队,争相渡……等他们来了之后才发现,幻想果然就只是幻想,走马观花一番,不过是给家里空空的相册里,徒增了几张容易泛黄的感光纸而已,实际上彼情彼景到底是不是享受,没有人能记得住。

张小姐记忆中的第一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加之他们俩不能免俗,也同样是走马观花的人,所以刚到这里前两天,并没有发现什么怡人的景致。

不过好在这里虽然人烟稀少,但人人都热情好客,尤其是索巴大叔一家,更是热情得要命。次日一早,一个自称是索巴大叔女儿的藏族姑娘,叫尕吉玛的,就把两暖瓶开水和一暖瓶奶茶摆在了门口,又敲了门,用还没有索巴大叔正宗的汉话说:“洗脸,再去我家吃晌午饭。”

张小姐听见了,赶紧起身去回应,却被赵先生昨晚抵在门口的柜子挡了路。她费了半天的劲也没把柜子挪开,只从门缝里瞥见尕吉玛黝黑的脸庞和真诚的笑容,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又见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开了。

此后的几天,二人过得极为懒散和无聊。白天,他们俩骑着索巴大叔家仅有的两辆自行车,绕着青海湖瞎溜达。早晨出门时,碧空万里,现在过了十一点多,远处湖面上却不知何时多了大片大片的积雨云,重云如盖,近在咫尺。再加上有风渐渐吹过,风的方向又毫无规律可言,一会儿掀起张小姐的丝巾,一会儿又兜住赵先生背后的帽子。他们俩把自行车并排放倒在岸边,坐下来吹着冷风,单单观起潮来。

说来也怪,站着的时候狂风肆虐,可是一坐下来,反倒一丝风都感受不到了。张小姐举起一只手,左右挥动了一下,然后对赵先生说:“有风。”

赵先生也举起手,依样挥动了一下,果然是有风。

风就像一把锋利的剃刀,从他们的头顶平行着刮过,越过头顶,又以平滑的姿态吹向湖面,湖面上顿时泛起涟漪,这涟漪不似平常那样灵动秀美,反而是像被某种精巧的机械操控着一样,规律极为整齐划一,甚至几乎是按照标准的正态分布,一浪起来,一浪伏下,然后又接着一浪。

二人正因为眼前的奇观侧目,没想到令人称奇的还在后面,只见湖面中间积雨云和浪花交汇的地方,水面忽然急速旋转起来,几秒之内就形成了一个漩涡,先是如碗大,接着越来越快,又扩展成一颗篮球、一张石碾,就像是旁边站着个顽皮的巨人,用树枝不停地搅动,石碾无限延展,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摩天轮,然后只听“轰”的一声,这漩涡就离开水面,一跃而起,宛如一条白色的游龙般直冲云霄。

“我记得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类似图片,这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龙什么?”

赵先生没转头,只是盯着眼前的奇观怔怔地发呆:“龙吸水。”

张小姐再转过头,才发现刚才那条“白龙”已经和天空中的积雨云相接,它的头埋进云层里忘情地吮吸,身体在半空中欢脱地扭动,尾巴则搭在湖面上,肆意地拍打,溅起一层又一层浪花。她还没回过神来,却见这条“白龙”的身边,又忽地腾起一条“黑蛟”,它身体也在空中扭动,不是欢脱,近乎疯狂。它的尾巴在湖面上拍打着,完全没有享受的姿态,反而无时无处不散发着一股暴躁的、近乎邪恶的气味。

张小姐这么沉浸地观察着,忽然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的额头、鼻翼,乃至每一个毛孔中爬将出来,迅速吞噬了全身。直到赵先生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从这梦魇般的幻觉中惊醒来,身上已经湿透了。

“你怎么了?”

张小姐的声音有些颤抖:“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什么事情?”

“真的没事,你别问了。”

张小姐怕赵先生多想,又说:“你发现没有,刚才咱俩那几句对话,好像互换了身份,你是我,我变成了你似的。”

“没发现呀,哪几句?”

“就刚才我说,我好像在哪本杂志上看过这个叫什么的。你说,叫龙吸水。我又想说什么,你还不让我说。”

“是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有点没见过世面,看着这奇观,惊呆了?”

“反正你的表现不像以前的你。”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碎嘴子、话痨。”

赵先生正要回话,却见不远处索巴大叔的女儿尕吉玛朝着他俩走过来。

张小姐也就收了声,迎上去问:“尕吉玛,你怎么来啦?”

“家里宰牛,喊你们回去吃肉。”

二人一听说有肉吃,眼睛顿时明亮起来,便罢了看风景的念头,扶起自行车跟着尕吉玛回去。

经过这几日的交往,张小姐和尕吉玛已经熟络得很,俨然一对无话不谈的好闺蜜,她挽着尕吉玛的胳膊在前面走,赵先生左右两手各推着一辆自行车在后面跟着。

张小姐已经从刚才的惊恐中解脱出来,问尕吉玛:“你刚才过来时,看到龙吸水了吗?”

“啥是龙吸水。”

张小姐连说带比画:“你在这里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吗?就是水面上忽然起了龙卷风,风带着湖水,像一条龙一样。”

“没有。”

2

回到索巴大叔家,两人才终于在阔别三四天以后,第一次见到能流利说汉话的人——大坑的工作人员回来了,来的三个人中,一个四十多岁,是个会计,名字叫潘安。另外两个,年纪跟张小姐和赵先生相仿,一个名叫柴林,长得白白净净,染着一头黄毛,看起来极其不踏实;另一个肤色黝黑,名字叫高峰,才二十来岁年纪,脸上却沟壑纵深,饱经沧桑,他爱笑,一笑就露出一口黄牙。

几人刚相互介绍完,索巴大叔家的“宰牲”仪式就开始操办起来。众人都噤了声,齐齐看过去。只见索巴大叔娴熟地在桌上供了三排酥油灯,一排七盏,合二十一盏。供酥油灯的时候,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后来跟老潘聊起来,二人才知道了他是在念经文。

索巴大叔左手拿着酥油灯,右手拿了一盘绳子,走出屋外,径直奔牛棚而去。

尕吉玛、潘叔、柴林、高峰也紧随其后,看他们的默契程度,大概这样的情形已经一同经历过很多次。

到了牛棚,索巴大叔在一头通体乌黑的牦牛身边停下来,先把酥油灯照在它的头上,念了七遍往生咒,然后又转到背上,再念七遍往生咒,接着挪到腿上,尾巴上,依次念下去,或许是这往生咒的加持真的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因为全世界九成以上的牦牛全都生在青藏高原上,以至于它们早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所以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它的眼神中丝毫没显露出恐惧,反而充满了对芸芸众生的怜悯。

牦牛就那么威武地站在渺小的索巴面前,和他对视着,索巴大叔似乎也读懂了它的眼神,他把酥油灯递给身旁的尕吉玛,然后握紧拳头,轻轻地在牦牛的脖子上一敲。

牦牛会了意,配合着躺下来,紧接着,索巴达叔把手里的那盘绳子打开,再把绳子的一端绑在牦牛的鼻子上,然后抓着绳子的另一端,沿着它的鼻子和嘴一圈一圈地缠绕,一圈两圈三圈,一直缠绕到嘴巴的最前端,把绳子打了个结,牦牛就变得不能呼吸了。

张小姐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头牛,她眼角噙着泪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看见一柄装饰精美的藏刀伸出来,刀尖抵住牦牛的脖子,轻轻地插了进去。

3

一个小时后,牦牛的身体被肢解为各种“宝物”融入了这个藏族家庭的日常。一切归于平静,刚才围着它的人们各司其职,索巴大叔和老潘在处理牦牛皮,按照藏族独有的工序,把生皮做成熟皮,未来有一天它可能是个牛皮口袋,用来盛放粮食或牛奶。柴林和高峰在灌血肠,他们显然很有经验,一把藏式搪瓷水壶灌满开水,壶嘴扎进肠子,一遍遍地清洗。尕吉玛和她阿妈卓玛一个烧火,一个添水,准备煮牦牛肉。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几人就互相熟络起来。老潘爱讲野史,赵先生也爱讲,于是两人就凑得近;高峰听说了张小姐会弹吉他,激动地赶忙跑进屋子,把自己那把走到哪带到哪的木琴拿出来,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追着张小姐切磋个没完没了;剩下一个柴林无所事事,先拉着马扎坐在赵先生和老潘旁边听故事,听烦了,就又去张小姐处听歌,等一切收拾停当,众人盘着腿坐在土炕上,两块牦牛肉、三碗青稞酒下肚,个个面红耳赤。

张小姐在一旁看着赵先生学贯中西、滔滔不绝的样子,心生欢喜,连手上弹的琴也自如起来,不过她唱的却不是藏族民歌,而是调竹弹丝唱起来,琴声悠扬。

从即墨回来后,赵先生就再没看到过张小姐摸琴了,即便是他向她求婚的那天,虽然吉他就在手边,张小姐当时也只顾得上梨花带雨。此刻的赵先生双眼迷离,再次听到张小姐这久违了的、清雅绝丽的歌声,赵先生便痴醉起来,甚至感动,说不出是酒精上头或是其他缘故,一个大男人,竟然也悲悲切切地落了泪。

当然痴醉的可不止赵先生一个人,张小姐这一唱,也像一丝清风一样,撕破了青藏高原上稀薄的空气,令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以至于刚才还觥筹交错一片喧闹,现在却只剩下孤绝的寒冷。

不过这种孤绝的氛围,却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下长时间存在,尤其是老潘这种看惯了白云苍狗的人,心底那点小遗憾便更不会轻易被翻出来,即便偶尔激起一点涟漪,也是希望迅速化繁为简、化有为无,尽快地遮掉为上。于是老潘又端起酒碗在赵先生的碗上碰了一下,示意他继续喝、继续聊,紧接着,别人的酒碗也都端起来,吵闹喧嚣,复旧如初。只有一个人,一直沉浸在这气氛里出不来,这个人却不是赵先生,而是高峰。

当初张小姐和另一个时空的赵先生一起去青海时,在索巴大叔家问及高峰的情况,索巴大叔说高峰成了个流浪歌手,听说先去了大理,后来又回了兰州,按照那个时空的时间线,高峰做流浪歌手,八成是受了张小姐极大的影响吧。

眼下的高峰,更是被张小姐的歌声感动得一塌糊涂,行为上就变得迷惑起来。他先是不停地问张小姐关于音乐方面的问题,譬如“只会十四个和弦,能不能弹唱一首歌曲”,张小姐说能,又譬如“对乐理一窍不通,甚至连谱子都不认识,能不能搞原创”,张小姐也说能,再比如“练琴的时候,是先练左手好还是先练右手好”,张小姐说一起练,高峰听了,点头如捣蒜。再接着,他从盘子里捞起一块牛骨头,用手里的藏刀把上面的牦牛肉一条一条,全部都拆出来堆放到张小姐的盘子里。又一杯接一杯地给她倒酒。一瓶子西海情见底,张小姐没什么事儿,高峰倒先醉了。他拉着张小姐的手,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甚至把头埋进张小姐的怀里,死活不动弹。幸好老潘和柴林稍稍清醒,扔了酒碗,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把他拽出来,又回头看赵先生,见他也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二人只得一人搭着一个,一路晃着回客栈去了。

这一顿酒,从下午一直喝到了晚上,白日里一碧如洗的天空,在夜色的装扮下变得浓墨重彩,再加上在北京永远见不到的漫天星斗的点缀,这夜就显得更加妖艳。

柴林扶着高峰,老潘扶着赵先生,张小姐在后面跟着。

老潘跟赵先生勾肩搭背,又说:“赵啊,老板说,我们客栈的名字,不能叫康茂家的客栈,叫康茂家的客栈,太俗了。你有文化,你是文化人,你给起个好名字吧。”

赵先生大着舌头说:“我想想。”

高峰举起手,指着天上的一弯新月说:“张小姐,明天带你们去黑马河看日出,日出好啊,比这月亮,要圆满一百倍。”

赵先生接过高峰的话:“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然后颇为得意地咂咂嘴:“住日暮客栈,看西海日出,绝了,真是绝了,就改名叫日暮客栈吧。”

后面一直跟着的张小姐脸色一沉:“这名字,太熟悉了。”

4

回到客栈关上屋门,赵先生忽然清醒过来。他又开始像第一天来到这里那样,锁了门,又把那个床头柜搬过来,抵在门口,再掏出那把藏刀放在枕头下面,才算踏实了。

他走到窗前,站在夜色中,又点了一支烟,把剩下的半盒烟和打火机扔在桌子上。

张小姐见他有些反常,试探着问:“喝多了?”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呢,又犯病了?”

“能犯什么病,我没病。”

张小姐不再问,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站在赵先生身旁,和他一样吞云吐雾。

赵先生从来没见过张小姐抽烟,转过头看着她:“你抽烟干吗?”

“陪你呀。”

赵先生虽然脸上不悦,却也没阻拦,只是把自己手上的半支烟掐了,掐完觉得不自在,又像失了魂,转身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继续点上。不过他运气不好,正赶上打火机没气了,他“咔哒咔哒”把打火机摁了十几个来回,打火机终于给了点面子,冒出几乎看不见的一朵蓝色的鬼火,赵先生赶紧抓住机会把烟头戳上去猛吸,一连吸了七八口,烟雾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一旁的张小姐却忽然提高音量说:“有话就说。”

赵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那七八口烟雾也顺势带了惊恐,从他的嘴巴里、鼻子里争先恐后地跑出来。紧接着,他的咳嗽声就此起彼伏,像雨点一般砸进这寂静的夜色中。

咳了大概有三四分钟,他才缓过神来,眼泪鼻涕一大把,颇为狼狈地说:“我就是想问,你怎么跟他那么热络呢?”

“你说谁呢,是那个黑子吗?”

“对,就是那个黑子。高峰。”

“你吃醋了?”

“嗯。”

“至于吗?”

“你没觉得啊?他给你拆了一下午的肉,那肉堆得就像个坟圈子,我都没给你拆过那么多。”

“你又来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拆完了肉还没完没了地劝你喝酒。我都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的酒量,你啥时候练的?半瓶子白酒下肚,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小姐脸色忽然变得不好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曾经在另一个时空里,赵先生沉迷在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中不能自拔,张小姐找大刘夫妇去北新桥那家叫兰溪的小酒吧喝酒,那段时间,她觉得全世界的酒都跑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里了。可是酒精贯穿五脏六腑,她却觉得像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除了多跑了几趟厕所,没有别的反应。她怕大刘夫妇不好意思,主动提出散场,然后无比清醒地把他们送上出租车,自己再返回酒吧二楼的露台,抱着个酒瓶子蹲在地上熬到天亮。这些过往,又怎么和眼前的赵先生说呢?她愣了半天神,才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赵先生见她愣了神,就猜出她心里想必是翻江倒海又走了好几个来回,于是也不敢深究,语气缓和下来说:“我没别的意思,吃醋也是次要的,我主要就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很多吧,比如那个黑子……比如你喝了那么多,会不会难受呀,再比如那个黑子老是两眼贼着你,会不会有危险呀,什么的。”

“你看我跟他聊得挺开心,是不是还担心我跟他跑了?”

赵先生脸色一沉:“那倒也不至于。”

张小姐不说话了,赵先生则开始收拾床铺,电褥子插上,洗脚水倒上,又伸手试了一下水温,觉得不够热,拿起热水瓶添了一些,再伸进手去,轻轻点了一下立刻就抽出来,脸上便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他把墙角的小凳子搬过来,坐到张小姐面前,他抬起她的左脚放到自己的腿上,右手轻轻抓住她的袜尖,左手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搭在袜口上,轻轻一褪,袜子脱下来,他又抬起她的右脚,依样脱了袜子,再试了一遍水温,才放心地把她的双脚放进盆里。

在张小姐的记忆里,虽然这是赵先生第一次给她洗脚,但是他这份驾轻就熟,却又让她感动到泫然欲泣。她把双脚并拢,任由赵先生的双手温和地揉搓,脑海里想的却是如何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穿越了这件事,跟赵先生认认真真地讲出来。在这之前,她已经挣扎了无数次,她尝试着接受过现状,也试着找机会跟赵先生说过,可是每次想开口时,都被眼前的赵先生用“温柔的刀”给挡了回去。可是自从到了青海湖,连日来发生的事却让她再一次陷入迷茫,她甚至觉得,这依然是一场梦,她和赵先生,无论眼前这个赵先生是不是过去那个赵先生,他们又像三年前的第一次一样,重复着从塰闻路那间小屋,到即墨马山的巨石,再到青海湖的旅途。

她说:“亲爱的,我有些话想劝你,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们俩都要结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赵先生低着头,继续帮张小姐洗脚,却没有回话。

张小姐继续说:“我之前跟你说,我是穿越回来的,你从来都不相信。现在,我想认真地告诉你。”

赵先生把张小姐的一只脚抬起来,也不管上面湿漉漉的水珠,径直放到自己的腿上。

张小姐面色发白,她说:“明天去黑马河看日出的时候,我们会遇到两个人,他们一黑一白,在黑马河边,我会被他们强奸,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我听不懂。”

“你不需要听懂,你只要记住我说的。”

“你说一黑一白,是高峰和柴林?”

“不是。在我的那个世界里,他们是我花钱请来为你演戏的。”

“我又听不懂了。”

“在我的那个时空里,因为我被强奸,还怀孕了。孩子又流产,你受了很大的刺激,生了病。”

“什么病?”重性抑郁障碍,就是抑郁症。你不相信你所处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只相信你小说里描绘的世界,你几次都想自杀,点火、跳楼、没完没了地给自己灌酒。”

“为了给你治病,”她停顿了一下,“我把方法想遍了,我带着你一趟一趟地去找心理医生,给你催眠,给你吃药,都没有用。后来你变得越来越严重,你整天整宿地坐在窗前发呆,白天你说要看月亮,晚上你又说要等日出。”

张小姐边说边哭起来:“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难过吗?我哪里都不敢去,不敢去上班,不敢去上厕所,我就那么日日守着你,生怕下一秒一个不注意,我们就阴阳相隔了。”

“后来呢?”

“后来我听说了个办法,说是得照着你的想法,还原你认为的所有所谓的‘现实’,让你在你所相信的现实中找答案,所以我就拿着你的小说,按你小说里写的去演。”

“对不起啊,”张小姐又伤感起来,“我以前从来都没认真看过你的小说,看了以后才知道,你的内心是那么的脆弱,本来我只是想看看再做决定,可我看到你的小说里写,‘王二的心冰得像个铁疙瘩,他说对呀,既然我这么不堪,你还跟着我干吗?求求你,你扔了我,你放我一条生路呀!’我的心就疼了,疼得要掉出来。我想,不管多难,我得配合着你把这部戏演下去,我回老家说服我表哥,我请大刘和闫姐帮忙,我又带着你来到这里,我请他们帮帮我,帮我把我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带回来……”

她越来越激动:“整整三年了,我一遍遍带着你演,每演一遍,我的心就疼一次,可是每次从青海湖回来,一切又复旧如初。我以为这一辈子,我就要这么陪着你演下去了,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你却以现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不,不是你出现在我面前,而是我,我以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了你面前……”

张小姐把一双脚从赵先生怀里抽出来想要抱住膝盖,可是由于她只有三分之一个屁股挎在床沿上,这一抬腿不要紧,重心不稳起来,身子就跟着往后一倾,要不是赵先生及时扶着,整个人就摔在地上了。

张小姐哭得越发放肆,边哭边说:“你看我,什么都做不好,你生病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一定行,一定能把你治好的,可是你看现在,我连起个身都要摔倒,我真是太弱了……”

赵先生抱起张小姐,把她放到床上,替她擦掉眼泪,又帮她把被子盖上,再起身去取了毛巾用热水打湿,过来一边帮她擦脸一边说:“没事的,这不是都过去了嘛。”

“那你相信我刚才说的吗?”

“信,我从来也没说不信啊,不过……”

“你看,你还是不信。”

“我是这么觉得,既然你是穿越,你过去又经历了那些不好的事情。穿越嘛,总是未卜先知的,是不?”

“是的。”

“那我们干脆就不要让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呗。”

张小姐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你是说,明天不去黑马河看日出?”

“对呀,明天我们就回西宁,从西宁再回北京。”

“嗯。”

“这个地方不可久留,我带你回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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