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对数螺旋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几个月后张小姐和赵先生坐在大刘的面前时,她仍旧记不起自己回北京前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先生问过张小姐很多次,她也不回答,反而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小腹说:“亲爱的,你说咱们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赵先生起初还一本正经地应承她,也每日翻着《诗经》《楚辞》《康熙字典》一遍一遍地起名字,赵尔雅、赵清凌、赵若瑾、赵水竹、赵初岚……起了一二十个。

张小姐忽然说:“不对呀,你怎么起的都是女孩子的名字呀?”

赵先生说:“如果要生个男孩,就叫他赵二吧。”

张小姐说那不行,怎么也得对得起你这作家的名头呀。于是赵先生又开始翻书,赵安沐、赵蓦程、赵如辰、赵圣勤……张小姐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意,只是默默地把这些名字都记在小本本上,又让他继续起。起名字起累了,张小姐又疯狂地拉着赵先生逛街,买小衣服、婴儿床、买磨牙棒、买尿不湿,赵先生知道她是“筑巢行动”发作,也没有太在意,就那么日日陪着她,一直过了三个月。

可是有一件事,张小姐的反应却让赵先生有些疑惑。那就是自打查出怀孕以来,张小姐却一直拖着,没有去妇产医院建档。

赵先生问:“咱们为什么不去医院建档啊。”

“咱们都没结婚,拿什么建档啊。”

“那就先结婚好了,咱俩两个孤家寡人,连家长都不用见,结个婚,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再等等吧。”

“为什么?你不想嫁给我了?”

“不是。”

“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想起你在青海跟我说的你穿越的事儿。你是怕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忽然一切又回到你所谓的原点,对不?”

张小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又望向赵先生,不说话了。

这以后,赵先生也不敢再问她,只是每隔一两周,就催着她、哄着她去医院做产检。

不过不建档去医院做产检,麻烦事儿添了不少,一是每次检查,都要把前面做过的各种检查结果全部带好,哪怕是少一个,就得重新做检查;二是每次去,都会排在已经建档的孕妇的后面,最后一波才能轮到他们,加之产科门诊男士免入,所以产科医生在诊室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赵先生不得而知,只是每次张小姐出来,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先生问:“怎么样,孩子健康不健康?”

“都挺好的,放心吧。”

诸如此类的对话又持续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张小姐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赵先生有时候特别想去摸一摸,感受一下这个新生命的跳动,可是每次看到张小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只能犹豫着作罢。没几日又去做产检,整理东西、排队等候,流程照常烦琐,时间照常冗长。可这一次不同于以往的是,张小姐在诊室里却待了两个多小时,是往常检查时间的三倍还多。出来的时候,她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赵先生不敢深究,只是依例问道:“怎么样,孩子健康不健康?”

张小姐却说:“亲爱的,是不是到了我们去找大刘的日子了?”

“找大刘做什么?”

“给你看病呀。”

2

张小姐和赵先生一起坐在大刘办公室里,沉默如谜。

经过几个月的运营,大刘的心理诊所已经颇具规模,偌大的办公室里,二人各一张休闲沙发半躺在上面。大刘给二人倒了水,开始问赵先生一些心理医生常问的问题,比如:“你的生活作息情况怎么样,几点睡几点起,规律不规律,睡眠质量如何?”再比如:“你和家庭成员的关系怎么样,家里人有没有精神病史,自己之前有过心理治疗史吗?”都是一些日常。

张小姐在一旁听得有些无聊,就转过头四处观察,远处门口的接待台上,一个年轻人闪着一双狐狸眼,坐在那里,拿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他是小刘。张小姐从来没跟小刘说过话,却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她的记忆里,小刘曾是警察小刘、心理医生助手小刘,当年她请大刘帮自己演戏时,小刘义无反顾地加入其中,跟着赶前忙后,出了不少的力,那时候张小姐的心思都在赵先生身上,连句谢谢也没跟他说过,这时候想起来道谢,却怎奈时空交错,两人反倒成了陌生人。

这时,大刘和赵先生那些常规的话题已经聊得差不多了,缓了几分钟后,又问:“你的小时候,或者说你的成长经历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从来都不愿回忆的?”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从你对前面那几个问题的回答来推断,你应该是有这部分内容的。”

赵先生坚定地说:“没有。”

“你再想想。”

“大刘,你他妈果真是个神棍啊!你跟我认识十年了,我有没有你不知道吗?”

张小姐想,一个是杏林春暖的心理医生,一个是重性抑郁症患者,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还能开玩笑呢?正纳闷间,只见大刘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你,躺平。”

说完就走到窗前,拉上纱织的窗帘,窗帘的轨道发出沙沙的声响,声线断断续续,而赵先生躺在沙发上,应着这断断续续的声响,一瞬间就像一只猫一样乖巧,真的立刻躺平了。大刘伸出双手,距离赵先生的身体不到五公分,然后从头到脚,开始游动,那动作分明就像一个招摇撞骗的气功大师。

然而赵先生却一副迷离恍惚的样子,他眯着双眼看着大刘,在他的眼睛里,大刘成了一堆马赛克。

张小姐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也像一只猫那样乖巧,大刘让赵先生躺平,她也跟着躺平,大刘的手在赵先生身上游走,她也感到酥麻。她怕自己也被催眠,于是又转过头望着小刘。巧的是,小刘也在望着她,这是第一次二人四目相对,小刘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翘,内眼角朝下,外眼角朝上,和丹凤眼相似,却又比丹凤眼更长一些,瞳孔虽小,却散发着朦胧的光,摄人心魄,是标准的狐狸眼。二人这么对望着,张小姐似乎能感觉到有一种强大的磁场,在他们短短几米的距离之间贯穿着,磁场里藏着成千上万根小到不能再小的绣花针,源源不断地刺到张小姐的身上,于是她的身体开始失重,呼吸也开始急促,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飘飘摇摇,回到了一千八百多公里之外的青藏高原上,那个镜花水月的夜晚……

那晚张小姐和赵先生打定了第二天回北京的主意,也就暂时踏实下来,早早地躺在了床上。可能是白天的酒精起了作用,躺下没一会儿,赵先生就睡着了,高原夜阑人静,独留张小姐在他的身边辗转反侧。她翻了几回身子,实在是睡不着,就起身开了灯,盖着被子靠在墙角独自发呆。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的头顶,是用半米见方的石膏板拼接起来的天花板,天花板的上面,装点着菱形的格子,一个菱形连着一个菱形,每个菱形的边都凸起近半公分厚,与下一个菱形相交,一直延伸下去。

张小姐记得这天花板的样式,也记得再顺着看下去,墙角应该是那张蜘蛛网和那只恶魔一样的蜘蛛,于是她的目光移动、继续往前,可那蜘蛛此时却成了“薛定谔的蜘蛛”,上一秒,张小姐仿佛还用余光扫到了它,然当她看向它时,墙角却在一瞬间空无一物了。

张小姐觉得奇怪,于是壮着胆子披了衣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跨过赵先生,下了床,走到墙角仔细观察,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仰望过,这时这么一看,才发现那些菱形的小格子连成一片,在整个天花板上织成了一张大网。

随着张小姐的观察,这张大网仿佛有了生命,它不再死气沉沉地笼罩在房间的上空,而是开始展腰伸脚,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形态。它以天花板的中心为圆心,向整个房间发散出无数条射线,就像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操控着,重新排列组合,织成了一张与蜘蛛网的形状完全吻合的大号蜘蛛网。张小姐闭上眼,一切静谧无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等她再睁开眼,那些线条依然连绵不绝地跳动着,蜘蛛网变得更大,而且来自圆心的射线还在辐射,横跨的线条变得越来越长,已经马上要溢出房间。

张小姐禁不住好奇,或者是受了蜘蛛网的诱惑,跟着走了出去,一路上跌跌撞撞发出各种声响,她都顾不上管。出了门再抬头看,便见那张巨大的蜘蛛网已经笼罩半个夜空,孤单的月亮、漫天的星斗,以及星斗下面那三间颇具特色的房子,都像蜘蛛的猎物一样被网罗其中,毫无生机可言。就在几天前,张小姐和赵先生还趴在这三间房子的窗户上看过,里面有格桑花彩绘的炕桌、牛骨制的烟盅、牦牛皮缝制的袋子、五彩的哈达,还有编织着吉祥八宝图样的藏式地毯。尤其是那块藏式地毯,让张小姐最为青睐,趴在窗口观看的时候,她甚至想象过躺在上面的感觉,柔软也好,松厚也罢,总之是十分惬意的。

她情不自禁地走到房间跟前,摸了一把房门上的铜锁,不承想那铜锁像是被她施了咒一般,“啪嗒”一声,碎裂开来。紧接着,那些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就一一陈列在她的眼前。

望着眼前那块地毯,她的紧张感渐渐缓解,她赤着脚走过去,踩在地毯上,果然是柔软、松厚、惬意。地毯上的绒毛是如此柔软温暖,就像天池的温泉一样从她的脚心灌进身体,然后游遍了全身。张小姐想在地毯上躺下来,好让这温暖,把自己包裹得更彻底一些。于是她躺下来,果然如她所愿,不仅是毯子的温暖包裹了她,就连毯子上的图案也在为她祝福,莲花祝福她冰清玉润、吉祥结祝福她遂心如意、金鱼祝福她自在解脱,白海螺又祝福她生生不息,在这些祝福的加持之中,白天索巴大叔宰牲时的那种梵音再次响起,绕梁不绝,梵呗圆音带了佛香,令张小姐身边的空气开始蒸腾,霎时间烟雾萦绕,然后透过这烟雾,佛光普照,法水长流,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悄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张小姐并没有觉得害怕,她甚至翻了个身,侧着躺在地毯上,和蜘蛛对视起来。

蜘蛛有八只眼,每一只眼睛都像一块被打磨得无比圆润光滑的黑曜石一样闪闪发亮,上面反射出张小姐的脸庞,八只眼睛,印出八张人脸。

张小姐开口说话,不知是对眼前的蜘蛛,还是对蜘蛛瞳孔里印出的八个自己,她说:“你终于来了?”

蜘蛛不回答,它伸展着自己的四对足,缓缓往前挪了一步,由于它的体形太过庞大,大得像人类世界里一个两百多公斤、行动不便的胖子,所以即便是挪了这一步,都显得很吃力。它先用第二对足和第三对足死死撑住地面,然后凭着这两对足的力量,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撑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在头和腹将倒未倒之际,又伸出第一对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不远处的地面,接着头和腹便死死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张小姐也觉得诧异,叹了口气说:“你追我这些年头了,你也老了罢。”

蜘蛛不回答,它还没从自己刚刚制造的那声巨响中回过神来。它后面的三对足佝偻着贴着地面,看上去扭曲而痛苦。它像个步履蹒跚的老妪,花了很长的时间,足足有十几分钟,才把三对足一条一条地摆正。

张小姐见状缓缓坐起来:“过去的那些事,我早就忘掉了,可是你一次次的出现,又一次次地提醒我不能忘记,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如果你觉得时候到了,就说吧,现在就说,一秒也不要等。”

蜘蛛螯肢微微地翕动,露出尖尖的螯牙,这套工具,本来是用来分泌毒液、麻醉猎物的,但此时它们微微地翕动,却像是在喋喋不休地说一些微不足道的故事,只是由于它刚才的移动费了太大的力气,光张嘴,不出声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现在身处何方,又要去往何地,在哪里终结。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么多年,每每我稍稍感受到一丝幸福的时候,你就出现了。对于你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复仇’的本能,可是对我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梦魇。”

蜘蛛听后沉默了几秒,又一次撑起了第二对足和第三对足。这次它没有往前爬,而是尽可能地把头和腹往高处抬起来。它的头和腹十分臃肿,两对足撑起来,颤抖不止,再加上这四条足的颜色是深灰色,看起来就像四根枯木,仿佛此时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枯木就会断裂。

张小姐继续说道:“既然是梦魇,我想,总有醒来的时候吧,算我求求你,就在今天,就在现在,让这个梦醒来吧,好吗?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蜘蛛似乎觉得自己撑不了太长时间了,它的头和腹颤抖得更厉害,甚至开始喘着粗气,随着喘息,那对螯牙也跟着上下微微翻动,在寒冷的高原上,喷出一片白色的气浪。

张小姐站起身来,抓起脚下的那块毯子披在身上说:“你不说话,就是答应我了,那就来吧,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承担。”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世界就忽然变得四分五裂起来,她头顶蛛网开始断裂、四周的墙壁开始坍塌,房间里所有的物件都像失去了重力,在一瞬间向四面八方飘散而去,直至倏忽不见,张小姐和那蜘蛛也像经历了瞬间移动一样,站在了大坑最里面的那堵山墙下面,除了这两条纠结的生命,能辨别的,只有山墙上的偌大的六字真言和遍野皑皑的白雪。

张小姐把毯子裹得紧了些,闭上眼睛决绝地说道:“来吧。”

蜘蛛好像对这一刻期待已久了,它缓缓伸出两只触肢,触肢的前端略略肿起,就像两只肉肉的小拳头。它把这两只“小拳头”在地上来回摩擦,张小姐甚至能听到那等它们摩擦时发出的声音,那就像小时候自己无聊时,拿着废弃的泡沫擦玻璃的声音,咯吱、咯吱……音量不大,却尖锐刺耳。伴随着这刺耳的声音,蜘蛛的螯牙也再次动起来,这次不再是微微地翕动,而是竭尽所能做最后的挣扎,螯牙由白变黄,接着再由黄变青、由青变黑,然后那只像拳头一样的触肢伸展开来,变成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尖刀闪着寒光,刺破夜空,恶狠狠地插进了张小姐的身体。

3

赵先生生病的那些年,张小姐满怀期望地导演着自己的生活,如此这般日复一日,犹如叠床架屋。有几回她入戏太深,甚至认为小说中描述的情节才是生活原本的样子,纠结了好一阵才走出来。按照那时候的惯例,每次带赵先生看完心理医生过几天,张小姐都要找个时间跟大刘单独聊聊,聊的问题,不外乎是“赵先生的病情严重与否、怎么治疗”等。比较尴尬的是,在这个时空里,张小姐和大刘只有一面之缘,而且上次见面时,大刘带给她的陌生感也让她望而却步。她内心挣扎了好几天,还是硬着头皮找了他。出于对病人家属的同情,大刘这次表现得却很友善。他先是拿出一个印着“帕罗西汀”字样的药瓶递给张小姐,告诉她什么时候给赵先生吃、吃多少、吃到什么状态可以停,事无巨细。说完又请她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耐心地等待。

“大刘,你是在等我说些什么吗?”

“是的。”

张小姐释然了,于是把上次来这里时,自己和黑色的大蜘蛛的那场亦真亦幻的梦讲出来。讲完以后问:“这在心理学上有什么说法吗?”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张小姐像是捡到宝似的:“你快说。”

“说这个之前,又要说到数学。”

“又是莫比乌斯环?”

“不是,这次这个叫对数螺旋。”

“怎么解释?”

“比如说你梦到的那张巨大的蜘蛛网吧,蜘蛛网的结构,在数学里的解释就是对数螺旋。靠着这种对数螺旋的构造,埋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能通过究竟是哪根网线震动,以及震动的强度,来判断猎物在哪个方位和距离中心有多远。”

张小姐好奇:“它是怎么做到的?”

“蜘蛛网的骨架是一个中心对称图形。骨架中心向外射出的每条线段距离相等,且均能在相反方向找到对称的另一条线。在近乎圆形的蛛网中间的圆心,称为极点。从极点辐射出去的蛛丝称为蛛网的半径,两根半径之间构成的上宽下窄的面,叫作蛛网的扇形面,连接两根半径之间的横线,我们称之为蛛网的弦,当……”

“算了,”大刘还在滔滔不绝,却被张小姐打断,“你说的这些太复杂了,我听不懂。”

“没关系,其实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螺旋,心理学上的螺旋。”

张小姐皱着眉头,不明所以。

大刘接着说:“在心理学上,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边缘型人格障碍、人格分裂障碍等各类症状,有一种叫‘螺旋心理剧’的治疗方式。”

张小姐思考了片刻,试探着问:“你说的心理剧,是不是就是指……把自己的心理问题……演出来?”

“对,螺旋心理剧,又叫爱情心理剧,这种治疗方法是指,由病患将自己的心理问题,通过表演的方式展示给心理医生,表达出自己的内心的真实感受,在情景重现中培养和提高自己的洞察能力,从而走出困境。”

张小姐听他这么说,额头上就立刻变得冷汗津津,她小心翼翼地问:“大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怎么能不记得,当时我正在装修,灰头土脸的,你说你是小海的女朋友,就那么不由分说地闯进来。”

“因为我当时,实在是有点迷茫。”

“你说的是穿越的事儿吧。”

“对。”

“可以理解,其实你这也算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我后来从小海那里知道你家里的那些事儿……”

“你是说我爸爸和我奶奶的去世吗?”

“对,人在受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以后,有时候确实会怀疑身边的一切,甚至产生穿越的幻想,也不是不可能。”

张小姐皱着眉头:“大刘,错了,我重点要说的也不是穿越,不是在跟你讨论穿越的真假和原因,我说的是你刚才讲的螺旋心理剧。”

“你听说过?”

“我要跟你说的是,在穿越这件事发生之前,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在践行你所说的螺旋心理剧,我忘了我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方法,也许这也是你告诉我的,我记不清了。”

“另一个时空的我?”

“我上次跟你说过这些过往,你都忘记了?”

“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我第一次来找你那天呀,我们在离你这里不远的一家小酒馆里。你还给我讲了莫比乌斯环。”

大刘一脑门的问号:“没有啊。”

“你说真正的穿越根本是不是肉体层面的,而是意识层面的。你又说……”

大刘从桌子上的烟筒里抽出一支烟,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张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没有。”

4

坐在回北城的地铁上,张小姐一直在疑惑,她想不通第一次来找大刘时,后续在酒馆里发生的事到底是真是假。在她的记忆中,大刘是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他自律,杜绝一切可能让人产生依赖的身外之物,所以不抽烟,即便偶尔饮酒,也是和闫姐在一起陪张小姐。

可是今天大刘抽了烟,看他拿烟、点烟姿态娴熟,也不像是在她的面前刻意表演,所以眼前的这个大刘,跟张小姐记忆中的大刘甚或她上次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人,不得而知。张小姐再打开自己的包,大刘上次用草稿纸做的那个莫比乌斯环,却完完整整地躺在里面,上面用圆珠笔画过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她低头打开手机,在百度里搜索“莫比乌斯”,又搜索“对数螺旋”,从一堆杂乱的信息里,闪出关于对数螺旋的一些案例,大到宇宙星系、海岛暴风、麦田怪圈,小到蛛网兽角、蜗牛海螺、指纹细胞……

回到家时,赵先生正躺在床上睡觉,听到张小姐开门的动静,他条件反射似的,腾地一下坐起来。

张小姐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对刚才在地铁上的一幕还是心有余悸。

赵先生察觉到,问她:“怎么了?这么晚回来,脸色又这么不好看。”

张小姐把大刘开的药放在桌上,又努力做了一下表情管理说:“没事,给你拿药去了。”

赵先生欲言又止:“你……”

“怎么了?”

“你真的确定,是我生病了吗?”

“是呀,不过没事的,这不是什么大病,按时吃药,慢慢调理就好了。”

赵先生摆弄着那几个药瓶:“我不太想吃。”

“听话呀,吃了药,就好了。”

赵先生低下头:“我真的没病。”

“别害怕,我陪你吃好了。”

说完不等赵先生反应,拧开那瓶帕罗西汀拿出两片,不由分说仰头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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