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海往事(一)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赵先生趴在大刘心理诊所的桌子上,五官扭曲,皱皱巴巴,像一张脱了水的湿纸巾。

大刘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有点装不下去了。”

“她已经开始吃药了,可是她的肚子里有孩子。”

“药我换过,里面放的是维生素B6,治孕吐的,这不是重点。”

赵先生抬起头来。

“兄弟,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要这么做,你不说,我也不问。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这条路行不通。”

“为什么?过去三年,她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不一样,过去三年,你的确生病了,虽然我的医学认知浅薄,但这点我敢肯定,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她并没有生病的情况下,用所谓的‘穿越’戏码,把她搞乱了,把你自己也搞乱了。”

赵先生不说话。

大刘接着说:“第一次她来找我的时候,你让我假装成刚到北京的样子,我照做了。你让我像个神棍一样,给她讲莫比乌斯环,我也照做了。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上次你又让我假装这些事都没发生,这到底是为什么?”

赵先生埋着头,还是不说话。

“其实从三年前你生病的时候,我就有疑惑,可是我那时候也是个新手。我只是站在医生和患者的角度去理解问题。可是现在,结合我对你这么多年的了解,我更迷茫。”

赵先生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望向大刘。

大刘俯下身,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兄弟,我们相交十年,别把我当外人。”

赵先生终于绷不住了,他皱着眉头,两行泪水从眼角冲出来:“她杀了人。”

2

说不清是为什么,虽然从青海回来快半年,赵先生总觉得好像从没离开过。

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一是他找了份工作,去了一家视频公司做运营,工作虽然枯燥乏味又常常熬夜,但好在薪水不低。另一件事,就是张小姐那漫长的孕期反应,据妇产科的大夫说,张小姐属于易吐体质,所以孕期反应较常人要激烈一些,但显然,二人都低估了这个“一些”。回来以后,张小姐变得对赵先生特别依赖,赵先生早晨去上班,张小姐会送他去地铁站,下班后,她又会去接他,所以整个塰闻路小区周边,处处都有张小姐扶着路灯抱着树桩孕吐的身影,有时候赵先生回得晚了,两个人走一路,张小姐吐一路,已经是深夜。赵先生想了很多办法,柠檬、苹果、李子、蜜饯、止吐糖、维生素B6给她买遍了,还是收效甚微。如此过了几个月,直到张小姐的肚子像个十几斤的大西瓜一样,沉甸甸地缀在身上,孕吐的症状才好转了些,由于行动不便,才罢了每天早晚接送他的行动。可是令赵先生没想到的是,张小姐却忽然撺掇赵先生看起心理医生来,而且不依不饶,必须照做,所谓一事未绝,一事又起,当真让他头疼。

可是这些头疼的琐事跟四年前青海湖发生的那一幕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2011年,赵先生和张小姐第一次去青海湖,如同这次赵先生制造的穿越戏码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发生着,一直到他们离开青海湖的前一晚。

那晚赵先生在康茂的客栈,也就是后来改名为“日暮客栈”的房间里沉沉睡去,就像个死尸一样没有一点意识。半夜里,他听到身边发出叮叮咣咣的撞击声,以为自己在做梦,便没有起身又睡过去,一直睡到外面的风声拍打着屋门,把大片的雪花灌进房间里。他醒过来,看窗外夜幕深沉,原本寂静的夜因为暴雪的到来也变得阴森可怖,一半是风声呼啸、悲悲切切,一边是雪花拍打、爆裂无声,像极了一支从无极之地闪现出来的异鬼军团一般,想要吞噬掉眼前所见一切,令人不寒而栗。

赵先生瑟瑟发抖,等他想起要给张小姐掖被子时,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消失不见了。

“然后呢?”大刘问。

“我很难想象那么重的柜子,他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徒手挪开的。我披着衣服追出去,外面的风雪越来越烈,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想喊她的名字,可是我一张嘴,风裹着雪,就像炮弹一样往我的嗓子里砸,发出的声音又被砸了回去。我眯着眼睛,从风雪的缝隙里仔细查看,东厢房、西厢房、耳房……我又转向正房,里面一如往常,独独没有她。我急得在房门上使劲拍打,那两扇门在当时挡在我的眼前,仿佛它们不是单纯的两扇门,而是要把我们阴阳相隔的地狱之门,于是我更加疯狂地拍打,拍到那把冰凉的锁头上时,它居然掉了下来。

“我第一眼就看见房间里那块地毯不见了,我的心开始猛烈地跳,那种将要失去她的情绪包裹着我,越来越沉重,沉重并且恐惧,我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我在房间环顾了一圈,没找到,就直奔后院。

“这时候风小了些,雪也渐渐住了,天开始放晴,月亮露出头,地面上积起厚厚的一层。我后来想,如果换一种情境,比如她没有消失,彼时彼刻我们一起站在雪地上看风景,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可是当时真的顾不上那么多,我在那个大坑里四处游荡。我终于看见她——她侧着身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那块编织着吉祥八宝图案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露出一双脚。而他的身旁,一具黑色的尸体正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一把藏刀插在尸体的胸口上。”

“选择性失忆。”大刘缓缓地说道。

“应该是吧。”赵先生清了清嗓子,从刚才回忆的痛苦中挣扎出来:“但没想到的是,我这一忘,就是三年。”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编造出穿越的戏码,让她的生活重新来过。”

“是的。”

“你太幼稚了。”

“不是幼稚,是害怕。”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总有一天要面对的呀。”

“你是旁观者清,你说我怎么面对?现在只有我知道三年前她杀了人,我甚至都不相信她记得这件事,她当时一定和我一样吓坏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得找机会问她。”

“不能问。”

“为什么?”

“如果他本身就记得自己杀人这件事,那么这三年来,她心里一定反复了无数回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流产,她这三年带着我到处跑,得多大的力量才能支撑她度过这三年啊。终于熬到我恢复了,可是因为我的恢复,要打破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我做不到。”

“那如果她也不记得这件事了呢?”

“那就更不能问了,如果我问了,她真的想起这件事的话,以她的性格,她一定要去自首的。可是现在的状况,她怎么去自首?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更不想失去她。可是说实话,我的内心也是纠结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明明第一次让你把她引导到莫比乌斯的路上来,后来又嘱咐你不要承认的缘故。”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比起这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杀的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要杀他,你知道吗?”

赵先生不说话。

“你知道,对不对?”

赵先生还是不说话,他的头忽然疼起来,脑袋里开始闪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只觉得先前经历的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又频频闪现。他们以影子的形式存在着,且又仅仅是个影子,五官却是面目全非。他使劲地敲打着太阳穴,又揉搓着双眼想要看清那影子的面貌,可是越这样,那影子反而越发地模糊,直至变成两个光点消失不见。再看他本人,细密的汗珠已经沁满了额头。

大刘见状,赶紧去倒了一杯水放在赵先生面前,也不敢再追问下去。

两人沉默了有十分钟,赵先生终于好些,大刘才说:“兄弟,我只跟你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上次你们俩一起来这里时,她的那个梦。现在可以明确的是,那个梦就是你所说的‘杀人事实’的映射。那个大蜘蛛,大概就是那具黑色的尸体在她心里的投影,而且从梦的结局看,是蜘蛛把刀插进了她的身体,而不是她把刀插进了蜘蛛的身体,证明这件事在她内心是有罪恶感的,并且这种罪恶感伴随了她很多年。假如她原本就记得这件事,那么这种罪恶感迟早会吞噬掉她,假如她不记得这件事,那么经你们这次青海一行,她离回忆起一切的时间,也不远了。”

赵先生像失了魂魄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我知道。”

“第二件事,我比较疑惑的是,当时她杀了人之后,你们是怎么处理尸体的。好吧,按照你们所描述的,不毛之地、荒郊野外、大雪纷飞,莫名其妙地死一个人,很难被发现。可是,有没有可能,有一天被发现呢?我想有这个可能,而且是极有这个可能。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怎么办?”

“不知道。”

大刘叹了口气:“兄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我知道。”

3

从大刘的工作室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赵先生茫然地走在街上,三魂失了两魂,七魄剩了一魄。他像个僵尸似的拖着沉重的双腿前行,鬼使神差般的,居然又来到当年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酒吧。上次为了让张小姐相信自己是穿越回来的,他还特意找到那位民谣歌手,复刻了一场当年自己跟张小姐求婚的戏码。如今再路过,就见院子里杂草丛生,酒吧的门上依然是那把链子一样的大锁,再无当年光景。赵先生觉得浑身酸痛,于是坐下来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回到2011年。

那天赵先生刚跟张小姐求完婚,从酒吧出来,张小姐害羞得低着头。他们俩漫步在院子里墨色的杂草丛中,风起,杂草飘飘摇摇,像极了两人并不确定的未来。她说:“你看啊,杂草随风飘摇,像极了我在这花花世界飘摇的二十几年,我像风一样无根,这沉重的墨色又像我在幽暗的岁月中穿梭,永远见不到光。”

“怎么了?忽然说这些。”

“忽然觉得,有好多的话想和你说。”

“我,算是你的光吗?”

“当然。”她顿了顿,又说,“不单单是因为你跟我求婚了。”

“我知道。”

“你还记得我从酒吧辞职那天晚上的事吗?”

“记得,那是我们第十九次见面,除了第一次见面是偶遇,剩下的十八次都是我故意的。那天你拉着皮箱坐在我的对面,一口气干了一瓶啤酒。”

“我们从酒吧里走出来,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你在前,我在后。走到门口,我第一次跟你说话。”

“嗯。”

“你不知道的是,我们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影子,他们一黑一白,就像一对无常。”

“这一黑一白,就是一直纠结在你心底的东西,是吗?”

“他们不是东西,是人。”

她说这话时显得无比平静,比以往任何时候提到那一黑一白都要平静,像一面墙。“在认识你的一年前,也就是我十九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开即墨,去上海找我妈妈。那之前的事,我爸去世的时候,我跟你讲过。”

“我记得。”

“上海好大啊,街道干净整洁,人人精致得体,却又满眼冷漠。我妈妈也很冷漠,她甚至都不跟我在一张床上睡,她住的地方有个小阁楼,我去了,她就把我安排在床上,自己去小阁楼睡,有时候下起雨来,阁楼漏雨,她不得已跟我睡到一张床上,但即便那样,她也是用睡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我隔开了十万八千里。

“她去阁楼睡觉的时候,总是不忘拿一把剪刀压在枕头下面。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一个人睡觉,怕做噩梦,就会给枕头下面压一把剪刀。我不知道对于我妈来说,她的噩梦是什么,只是她的反常、她的冷漠,让我觉得冰冷无比。

“我妈离家出走那年,我才六岁,中间她回来过几次,买书包、文具、吃的,还买了那时候只有大城市才能买到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机。她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从上海坐火车到青岛,从青岛坐大巴到即墨,再从即墨坐船到田横岛,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我的跟前蹲下来。可是我把她的书包接过来,随意地丢在一旁,连妈妈都没有喊,转身就提着小桶和铲子去挖猫眼螺了。在我的心里,猫眼螺、蛤蜊、果丹皮、跳跳糖、小人书、跳房子,还有小伙伴们和我的奶奶,才是我的世界,而我的父母,一个流浪去了,另一个忽然出现在我眼前,就像个陌生的天外来客一样,让我充满恐惧。”

“我懂。”

“可是十九岁那年,我忽然就懂了我妈当时的处境,你想啊,一个女人带着个那么小的孩子,老公欠债东躲西藏,债主时不时上门逼债,甚至那讨债的人,还对我们动手动脚。要不是我奶奶拼了老命拿剪刀把那些人吓跑……你说那时候,我爸爸又在哪里呢?”

“你自己呢?你对那时候的记忆还深刻吗?”

“深刻,其实好多人会说,五六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呢?我不这么认为,可是实际上孩子的能力是你无法想象的,只是他没处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中而已。我记得之前看过一个电影,名字我忘记了,里面讲一个婴儿生下来,就是一副百岁老人的面孔,身边的人都在逐渐老去,而他却越来越年轻,最后一刻,他又变成一个婴儿,安详地死在爱人的怀中。

“在孩子的眼里,我们什么都装不了,成人世界里的那些追名逐利、爱恨情仇,看似跟他们毫无关系,可或许,他们早就把这一切看透了,他们甚至觉得我们幼稚,只是从来不点破而已。”

“有一种说法是,时间是倒流的,我们这一生忙忙碌碌,其实不是为了走到终点,而是回到最初的起点。或许每个孩子的内心里,都装着一个苍老的灵魂吧。”

“说远了。”

赵先生笑笑。

“我们总是这样,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话题,永远有说不完的话。这或许就是在茫茫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你的原因吧。”

“我也这么觉得。”

“十九岁那年我离开即墨,去了上海。可是我妈妈的生活状态,却让我意想不到。十几年前讨债的上门对她动手动脚,她接过我奶奶的剪刀跟人家拼命,十几年后为了生活,她却主动对别人投怀送抱。”

“生活是一把刻刀,不到最后的那一刻,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把你雕琢成什么模样。”

“我妈妈住在一个小小的弄堂里,白天里,在一个商场卖化妆品。卖化妆品嘛,总是要先把自己收拾得精致一些。”

“这无可厚非。”

“可是就这个无可厚非,变成了所谓的‘招蜂引蝶’。”她接着说,“我不知道弄堂里的那些沪上老阿姨们之前怎么看她,反正我去了之后,常常听到她们在阴暗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说什么?”

“她交往的人。我妈妈交往的人。”

“就是那一黑一白?”

“是,也不是。”

“那黑色的,是一对父子,我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地方的人,在上海多久了,但是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们和我妈的关系不一般。他们父子二人在弄堂口开着间食杂店,卖烟酒饮料。我妈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不进家,总是先到那间食杂店,有时候是放几只醉虾过去,带几只生煎回来,又有时是放两碗咸浆进去,带一打小笼包回来。

“我问过她,和那对父子,到底是个啥关系。我妈说,就是你看到的关系喽。我又问,他那儿子,我觉得有点不太正常,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妈叹气,说有自闭症。

“说真的,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嫁给他,我妈却不正面回答,只叫我快些回老家去,她说,上海这个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待得住的。

“我妈让我回老家,其实是因为两件事。我先说第一件。我小时候生活在田横岛上,五岁之后,我爸到处躲债不回家,六岁之后,我妈也离家出走了,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在我童年的岁月里,跟我关系最要好的,是我表哥。青春期那几年,我表哥留着长头发,听着黑豹乐队,也开始学着搞摇滚。他缠着我舅妈给他买了把吉他,买完之后练了几首Beyond乐队的弹唱,然后早恋了,吉他就不弹了,于是那把吉他就送给了我。我摸着那把吉他,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开心时,不开心时,都会拨弄它,十九岁那年去上海,我也是背着我的吉他。

“我跟我妈说,我想在上海找个工作,酒吧驻唱也行。我妈说,酒吧驻唱可以,但不要在上海长住。我说,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小时候你没陪我长大,每次你回去看我,我都不怎么搭理你,我看见过你转过脸偷偷抹眼泪。可是如今我来了,你怎么反倒一直在催我走,你这不是叶公好龙吗?我妈听了难过起来,迟钝了好一会儿说,不是我不留你,实在是因为……我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也就没再多问。

“不过她说她的,我做我的。我想我要去酒吧驻唱,就不能怕观众,于是白天我妈去上班,我就拿着吉他在弄堂口搬着个小板凳练琴。隔壁食杂店里,那父子俩,儿子自闭症又犯了。他站在父亲的面前,疯狂地捶击着自己的腿,啪啪作响,好像那腿,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顿捶下来,他的膝盖大腿都红了。

“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地拿出一块糖剥开了,塞进他的嘴里,儿子就安静了。可是等那块糖吃得差不多时,儿子又暴躁起来,这次他捶自己捶得更厉害,甚至嫌用手不过瘾,还从门后面拿出拖把,使劲在身上敲啊敲,这样不消三五下,他身上就青一块紫块,就像一头鼻青脸肿的河马。父亲急得要哭出来,他上前一面夺走拖把,一面安抚着儿子的情绪,可是他这不安抚不要紧,越安抚,那儿子反倒越反抗,又生气自己手中的拖把被夺走,这次不打身体,反而打起脸来了。父亲急得像只老猴子,转过头,就看见了正在一旁看着的我,也看见我手中的吉他。他拉着儿子走到我的跟前,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跟我说,宝贝不闹了,你看呀,你看姐姐手里是什么呀。说着抓着儿子的手拨了几下我的琴弦,然后跟我挤眉弄眼,示意我赶紧弹上一曲。

“说来也怪,我战战兢兢地弹了一首《Adelita》,那小孩子就像中了魔法似的,突然就安静下来。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自闭症少年,就那么略显憨厚,乖巧安静地注视着我。他的父亲在旁边观察着这一切,眼神中的内容复杂,甚至比多年以后我们在青海见到他的那天,还要复杂一百倍。

“这以后,每次我坐在弄堂口练琴的时候,那孩子就乖乖地搬着个小板凳坐在我的对面,我演奏时,他安静得像一只鹌鹑,我停下来时,他就欢呼雀跃,像一只枝头上的麻雀。每一次演奏完,他甚至还会情不自禁地鼓掌,伴随着陶醉的笑容,连他爸爸也跟着笑。”

“如果时间只停留在这一刻,就不会有后续的那么多事情发生了。”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遇不到你了呀。”

赵先生叹了口气:“我宁愿你没有遇到我,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发呆,就想起蝴蝶效应来,蝴蝶在亚马孙热带雨林里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两周后,远隔万里的地方就掀起一场巨大的龙卷风。”

“如果我们总是因为害怕这些而彳亍不前,听天由命、漫不经心,那也太消极了。”

“你说得对。”

“我接下来讲第二件事。”张小姐接着说,“那十六岁的自闭症少年成了我的忠实粉丝之后,给我妈带来很大的便利。我不知道我妈之前跟他们到底是什么样一种关系,只知道两个信息,一是我妈每天下班都会从食杂店里拿一些吃喝日用回来,二是,我从那些老阿姨的口里得知,我妈那时住着的房子,是那对父子的。那件事之后,我妈每日下班回来,从他们的食杂店带回的东西总是比以往多一些或者好一些,又过了几日,食杂店的老板还主动上门,帮我们把屋里坏了好久的灯泡、水管、桌子角、柜子腿,能修能补的,都修了个遍。我客气地谢谢他,他就抬起头,眼神毫不避讳地看着我,又是那种眼神。我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呢?初看之下,他是朦胧甚至浑浊的,但是在这朦胧和浑浊的后面,给我的感觉总是藏着一种让人觉得恐惧的东西。”

“不好的先兆?”

“对,后来证明是的,而且这种不好,很快就发生了。”

“这么过了大概有两三个月的光景吧,我出去找工作屡屡受阻,酒吧驻唱看似是个平常的职业——我唱歌你消费,可我去面试,老板问我的第一句话往往是,能不能喝酒?能喝多少?所以这让我觉得很丧气。我跟我妈学了,我妈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容易赚钱的事,不过都是痴人说梦罢了。于是我带着我的梦想,日日就在弄堂里弹琴消愁,来来往往的行人,尤其是街坊四邻见了我,都是一副鄙夷的眼神,只有这对父子陪伴着我,那个少年,就像个小跟班,我在哪里他在哪里。”

“然后呢?”

“那年的上海特别热,我记得是七月底,气温到了39.6度,据说那是自1934年以来第三次出现异常高温情况。早晨起来,我发了一上午的呆,然后弄了口饭,又把我仅有的几件夏衣都洗了,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只穿了内衣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睡,就睡了一整天,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你不是梦见我了吧。”

“我不知道梦里那个人是不是你,但是他的轮廓确实是你的样子。我梦见我们……”她停顿了下,“就权当真的是我们吧,我梦见那是一个傍晚,夕阳西下,霞光万丈,我们一起坐在一列火车上。火车是普通的绿皮火车,我靠在你的肩头上,在火车轰隆隆的响声中,觉得温暖踏实。梦里的我不知道我们去哪里,也不想知道。只是不停地在问你,亲爱的,你准备好了吗?你说,早就准备好了呀。我听你这么说就笑了,我说真的是难为你了,为了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说没事的,因为我爱你呀,你不是总是喜欢问我爱不爱你,爱不爱你,我说爱。我们一起来,一起走,就是这世界上最深沉的爱吧。我点点头,你就也笑了。你的笑容特别好看,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笑容,落日的余晖透过车窗照在你的脸上,还在你的头发周围镶嵌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你就像是有着高超技艺的画家画出来的一样,好看得几近完美。

“我们俩正这么互相对视,沉浸在幸福中笑着,忽然火车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我吓得赶紧抱紧你的胳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的胸腔感到被什么东西重压了一下似的,呼吸变得无比困难。我断断续续地跟你说,亲爱的,我喘不上气来。你却笑着告诉我这是正常反应,不信你看大家,他们都是这样。等我抬起头看周围,我看见身边坐着的,除了咱俩以外,竟然都是动物,狐狸、蜘蛛、蝉、野马、野牛、野猪……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蜘蛛。我恶心坏了,转头望向窗外,才发现我们火车的轨道下面空空如也,而我们和这一车的动物,就在这黄泉路一般的铁轨上,悬空着,飘向未知的远方。”

张小姐讲这个梦时,语速变得越来越快,讲到最后,整个人又好像沉浸在十几年前的这场梦中,汗水流下来,她急于寻找一个依靠,于是拉着赵先生的手,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赵先生搂着张小姐,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她,口里念着:“没事没事,那是梦而已,不是真的。”

张小姐在赵先生怀里缓了一会儿,又接着讲起自己的故事来,她说:“我接着说吧。”

“你再歇会儿吧。”

“没事了。”她坐起来,“等我醒来,高温加恐惧,出了一身的汗。我缓了好一会儿,后起身去窗户跟前看了看,我上午洗的衣服已经干了,外面也是夕阳西下,跟我在梦里的景象一样。我穿好衣服,准备下楼去接一下我妈,平常这个时候,我是不去接她的,可是那天可能是因为那个梦做的,我有点不敢独处。我下了楼,走出去,就远远地看见我妈拎着一袋子生煎,一瘸一拐地从弄堂口的食杂店里走出来,夕阳西下,霞光万丈,霞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不光看到了她一瘸一拐的腿,还看到了她鼻青脸肿的五官。

“我赶忙走上前迎上她,急切地问,妈,你怎么啦?我妈说没事,今天去仓库拿货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我查看了她的腿,又摸了她的脸。虽然这么多年我们互相之间一直很冷漠,可是我去上海那几个月里朝夕相处,再加上本来就母子连心,看着她的样子,我真的有点心疼。我甚至落了泪,我问她,疼吗?我妈把生煎递给我说,不打紧,家里有红花油,吃完了你给我搽一搽。

“回到家吃完饭,我拿着红花油给他搽伤,才第一次发现,她的身上有很多旧伤疤,我能分辨得出的,有刀伤、烫伤,还有那种三角形的伤疤,不知道是什么。我问我妈,你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的?我妈没回答,却反过来跟我说,闺女,你也来了这么久了,情况你清楚,上海,真的不好待呀。我说是啊,为什么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呢?我妈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不然你回老家去,看看有啥别的机会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停下来问她,你是赶我走的意思吗?她没有说话。”

赵先生说:“也许,她也有她的难处吧。我是说那些伤疤,你后来问过她没有?”

“没有,没有机会,不过我也能猜到是那个食杂店的老板干的。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行李走了,我故意摔摔打打,做出一副着急的样子,甚至连阳台上晾着的内衣裤都忘了收走。我妈则在身后默默地注视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却丝毫没有挽留我的意思,那一刻我真的挺绝望。”

“你走了,对她也许是个解脱。”

“我也没有走,我还待在上海,我放弃了驻唱的想法,去了个早教机构,教孩子们弹琴唱歌。其实后来做了教育行业,也跟我那段时间的经历分不开,尤其是那个食杂店的自闭症儿子,他像只小猫似的,温顺地蹲在我面前听我弹琴时的样子,让我真的觉得,好像只有小孩子,才能让人开心。”

“那个食杂店老板的儿子,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个小孩子吧。”

张小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嗯。可他毕竟十七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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