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海往事(二)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大约离开我妈半年之后,我终于在上海这座魔都稍稍立住脚。那时候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要待在那里了,对上海这座城市,我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知道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你惦念的人。她是我妈妈,尽管对我的到来,她感到意外、惆怅甚或惊慌失措,但我身上依然流着她的血,亲情,斩不断。我稳定下来以后,试着给我妈打了电话,她没接,我给他发了信息,告诉了我的近况,她也没回。我没有生气,一想到我给她搽红花油的那天,看到她满身的伤疤,我就生不起气来。我猜那就是食杂店的那个黑面老板打的,只是她不愿意告诉我,或许她的委屈、她的难言之隐,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告诉我吧。以我的打算,我想在这边立住脚,攒一些钱,就把她接到我的身边,再仔细问一问她这些过往。”

“你想得对。”

“可是想要稳定下来谈何容易,这一拖,就拖了半年之久,还没等我去找她,她倒先找我来了。”

“你妈妈?”

“不是,是那个男的,那个面色黝黑的、食杂店的老板。”

“他?”

“对,那天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课上就有学生告诉我说,窗外有人。于是我朝窗外望去,远远地就看到他像一根光秃秃的树桩似的立在那里。等下了课我走出去,他赶紧快走了两步,迎上来。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要我请我吃饭。我一再拒绝,但他仍然坚持,甚至伸出手来准备拉我。我四下看了看,别的班级的老师也已经陆陆续续下课出来了,我怕被人看见,就勉强答应他,带着他到了附近的一家烧烤店。

“他倒是真来吃饭的,点了很多烤串,还点了几瓶啤酒,狼吞虎咽。我说,好了,有什么事,现在你可以说了。他一面说着不急不急,一面又继续吃喝起来。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背景,我从来没有问过我妈,但是从他的吃相来看,我判断他绝对是本地人口里的‘乡唔宁’吧。果然,两瓶酒下肚,他那种所谓乡下人的实在就暴露出来,红着眼跟我痛陈家史。他跟我说他是兰州人,他妈是上海的知青,他爸是兰州当地人,就是那个年代常见的那种,知青落难依附于当地人,结婚生子,知青返城离开当地人,杳无音信。不过他是幸运的,他母亲回到上海以后,没有再婚,到去世的时候,给他留下两处房产,就是我妈住的那个地方和他的食杂店。

“不过这幸运中,也有两处不幸,一是他有个自闭症的儿子,老婆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二是他妈的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让他在上海生活够二十年,才能把房子继承给他。因为如此,他才在上海待了那么久,我去那年,他正好住了十三年,按时间倒推,他应该是和我妈差不多的时间去的上海。

“我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鄙夷。我心想,他母亲之所以让他在上海生活够二十年,有八成的意思也是让他能融入这个城市,给后代一个好的归宿,可是如今看来,十三年过去,他的底色依然没有褪去。我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吧。他又干了一杯啤酒,却忽然给我跪了下来。

“你知道当时我们所处的环境吗,烧烤店里,正是晚上六七点钟,霓虹闪烁,所有的档口都开始陆陆续续聚集客人,他就那么哭哭啼啼地跪下来,搞得我很尴尬。他哭天抹泪地跟我说,求求你啦姑娘,你能不能回去。他说我走后弟弟很难过,他每天搬着小板凳守在你家门口等你,一等就是一天,等不到了就自己打自己,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求求你,你回去住几天,看看他好吗?

“对那个自闭症的孩子,我虽然有那么一点怜悯之心,但绝对不足以让他说服我。我扶着他起来,我说你别这样,你有什么起来说。他喝多了,他说,你答应我,姑娘,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了。我说,那你就跪着吧,然后我转身就走。他见我不吃这一套,就赶紧站了起来。可是虽然站起来,他的‘控诉’却没有停止,他又说,你妈妈也想你呢,她跟我说,她后悔了把你赶走了,她跟我说,她扔了你十三年,可是却只跟你团聚了四个月,那天你走了,第二天她就后悔了,她想让你回去,只是不敢跟你说……

“他借着醉意,声音越来越高,又一下子戳中了我的软肋。现在想来,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在上海这座魔幻的城市生活了十三年,形形色色的人不知道见了多少,虽然他看起来憨厚,但是对付我,显然是绰绰有余。我没办法,只能跟她说,我考虑一下。可他还是不信,他索性又跪了下来。说实话,即便他不这么纠缠,在她提到我妈的时候,我已经心软了,我在那里住了四个月,又离开半年,时间已是深冬,马上就要春节了,我本来也有去陪我妈过个年的打算,再加上他又这样不依不饶地在人流如潮的饭店里吵吵嚷嚷,给周遭食客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年迈的老父亲在恳求自己离家出走的女儿回家。我实在没办法,只得又把他扶起来,答应他第二天回去。

“我答应了他,他就立刻平静下来,好像刚才跪地撒泼、声泪俱下的那个人不是他。他从桌上又端起一杯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在桌上留了一百块钱,转身离去。夜色涌动,我看着他的背影在人流中穿梭,就像一条地狱恶犬。

2

“第二天下午我回去时,我妈还没有下班。我进门放下东西,朝那阁楼看了一眼,阁楼的门上,拴了一把巨大的锁头。我心想,我不回来也倒好,省得我妈睡阁楼了。东西放好后,我看看时间不过六点,天空阴云密布,似乎马上就要暗下来。我准备去买些吃的,安心等我妈回来,可是刚一下楼,那少年就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赵先生问道:“他一直守在楼下等你?”

“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还没见他,他就像个幽灵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眼前。半年不见,他又长高了一大截,比我还高半头。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笑容温暖而真实。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没那么讨厌他,他的内心从来没有任何的伪装,开心时,他就温暖地笑,不开心时,他就用捶打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愤怒。看他笑着,我也笑了。我问他,你想姐姐啦?他点点头,口里重重地发出‘嗯’的一声。我又问她,都是怎么想的呀?他笑得更开心了,拉起我的手,一溜小跑冲向他们的食杂店。

“从我妈住的地方到弄堂口的食杂店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但是他拉着我,仿佛是在走自己的一生,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这时天公也照拂着他的开心,颇为配合地下起雪来。南方的雪和北方的雪不同,我们北方的雪花,每一片都是轻飘飘的,像鹅毛,落在身上毫无知觉。可是南方的雪却显得很厚重,你能明显地感觉到它砸在你身上的重量感,而且伴随着空气中焦灼的湿气,雪花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大约跑了三四分钟,他终于拉着我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停下来。我问她,怎么啦?他望着我,低下头,又抬起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床铺。我说,什么呀,拿出来给我看。他又笑起来了,神神秘秘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掀开枕头,就像要给我什么惊喜一样,双手在枕头下面一阵捣鼓。可是当他转过身来,举起手里的东西时,我却蒙了。”

张小姐停顿了几秒,“他手里举着的,居然是上次我走时,晾在阳台没收走的内衣。”她又停顿了几秒,“而且那套内衣上面斑斑点点,沾满了口水和体液的印记。很显然,我不在的这半年,他一直把它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虽然有自闭症,但也实实在在是一个生理发育正常的少年。现在想来,每一个少年在自己青春期的时候,都做过类似的事情吧。可是当时的我,脑袋里只装着两个字——恶心。

“我错愕地张大了嘴,但是他却一点都察觉不到我的变化,他兴奋地举着内衣,在我前炫耀。他向前走了一步,试图把内衣还给我。然而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刹那,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我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大喊变态!

“他应该完全没意料到我这么做,两行眼泪唰地顺着眼角流下来。不过他可能觉得我那一巴掌是幻觉,虽然脸上生疼,流着眼泪,还是本能地克制了,他又举着我的内衣,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我被他吓得往后退。也许是刚才我打的那一巴掌的痛感袭来,也许是我抗拒的眼神伤害到了他,他又恢复到之前发病时的模样。眉头紧皱,表情变得扭曲,他开始一面捶打着自己,一面又向我步步紧逼。湿冷的南方冬日,我脸上泛出一层又一层汗水。紧接着,他好像忽然看见了什么,一个箭步冲过来,准备抱住我,我本能地转过身,拔腿就跑,却没想到迎面一记闷棍袭来,敲在我的头上,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我被关在阁楼里,窗外是纷飞的大雪,身边是我妈,这种场景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我俩被绑在凳子上,毛巾堵着嘴,我以前看电影时,一直认为用毛巾堵着嘴时,是起不到噤声的作用的。我小时候自己还试过,用舌头一顶,就出来了。可是直到被堵上了我才知道,那叠得厚厚的一卷毛巾,蘸了水,就像块木头似的插在嗓子眼里,别说说话,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再加上我刚刚从晕厥中清醒过来,头剧烈地疼,像是灌了铅。

“我稍微侧了下头,看向我妈,她的眼神空洞,看不出半点活人的样子。我试着发声,我想说,妈,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竭尽全力,嗓子里发出来的,却只有呜呜的嘶哑声。听不到自己说出来的话,我情绪就有些失控,身体也开始乱动起来。可是绳子在我身上捆得很紧,我越挣扎,它就和我的身体摩擦得越厉害,没过一会儿,身上就起了血红的勒痕。

“我妈清醒过来,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她一面试图用脚够到我,一面拼命地摇头,示意我不要动。我看着我妈苍老的脸,她的眼角处爬满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这无情的生活撕裂的伤口一般。

“我大约挣扎了有一个小时,终于精疲力尽,停了下来。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气渐渐放晴,雪气包裹着空气,反射着月光,把外面的世界变得很明亮。跟这座黑暗的阁楼相比,似是两个世界。我眼神飘忽,紧紧地盯着阁楼的那扇门,我当时想,不管是谁,食杂店老板,还是他自闭症的儿子,不管是谁,他们进来一个就好。我或者杀了他们,或者跪下来,求求他们,放过我们。”

张小姐讲到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仿佛当年的那一幕,又一次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从中午讲到下午,天色已经擦黑。赵先生从窗外望去,夜色如同黑暗的阴间一般,从窗户的缝隙中席卷进来,而这黑暗包裹着的,正是他挚爱的张小姐。他站起身来抱住张小姐,他感觉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有规律的一抽一吸,而是毫无规律地,一阵袭来,渐渐变弱,可是当你觉得它已经过去的时候,忽然又一阵强烈地袭来,连赵先生自己也跟着一起颤抖,如此循环往复。

赵先生搂着张小姐,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都过去了,不讲了,我们不讲了,好吗?”

张小姐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些吗?”她问。

“不知道。”

“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现在才爱上吗?”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们的过程是,从相遇,到相识,再相爱相知,然后相厌、相烦。在遇见你之前,我甚至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是这样的,包括我那花心的表哥,包括我的父母,甚至包括那食杂店老板的父母。”

“我比较笨,没有想那么多,所以就跟你求婚了,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没有,三年了,跟你在一起,我怎么都待不腻,看到你为了追我,偷人家大排档的扎啤杯,看到你为了跟我求婚,练琴练得手指肿得像个海棠果,看见你吃骨头的时候把肉拆下来堆成一座小山……好多好多,我看见你,就害怕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你有我,我会一直在的。”

张小姐从赵先生的怀里挣脱出来:“我把后面的给你讲完吧。”

“你……可以吗?”

“我望着上海那条无名的弄堂里,那个黑暗的小阁楼的门,期待他能打开,然后它就真的开了。那对父子走进来。阁楼的灯光照在那父亲的脸上,黑得发红,窗外的雪光投射在儿子的脸上,白得惨烈,他的手里还拎着把吉他,正是我那把。”

张小姐接着说,“那父亲走到我的跟前,把毛巾从我的嘴里拔出来,我以为我终于能喊救命了,我大声地喊出来,但声音却小得连蚊子都听不到,经过前面那一个多小时的折腾,我的嗓子早就哑了。出乎预料的是,他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残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拿了张椅子,在我的对面坐下来,开始跟我聊天。他说姑娘,我原本不想这么做的,他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举起来喝了一口。继续说他儿子太爱我了,给我叠了很多小星星。

“他一面说,一面从身上掏出一个玻璃罐子,扔到我的面前。我低头去看,果然见那玻璃罐子里面,密密麻麻地放着很多用彩色卡纸叠的小星星,可能是因为叠了太久的缘故,技术纯熟,那里面每一颗星星都有棱有角,看起来很饱满。我声音沙哑,问他,你想让我做什么?他迟疑了几秒,缓缓地说,你给我生个孩子。我努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好像对自己说的话,完全没有廉耻之心,他的嘴角上翘,甚至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他又说,不是跟我生孩子,是跟我儿子。说完他又转头望向我妈,他说,我和你妈是不能生了,都怪这个烂女人,当年要不是遇见你,我现在早就好几个孩子了。我妈低下头,不作声。我还没来得及问我妈过去发生了什么,他就又举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白酒,然后把酒瓶子重重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厉声说,你妈欠下的,你来还吧。我说,呸,你也配。

“他见我如此坚决,没有恼羞成怒,却又哭起来,一边喝酒一边哭诉,他说,孩子,我也没办法呀,我妈让我在这里住够二十年,才能把这两处房子给我,为了这两处上海的房子,我连我老家的老婆都扔了。可是二十年真难熬啊,就算我熬到了二十年,我就这么一个傻瓜儿子,等我死了,这房子归谁呢?我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我和你妈打算再生一个,可是我们生不了啊,活该我自己。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抽起自己的嘴巴来,活该我作了恶,老天爷惩罚我。孩子呀,你都不知道弄堂里那些人们怎么看我,他们说我是个乡下人,不光是个乡下人,还是个不中用的乡下人。我不知道我得罪谁了,他们去店里买东西,我从不缺斤短两,我对他们和和气气,可是他们看到我的眼神,那眼神,比杀人还难受啊。

“孩子,叔求你了,你就替叔考虑考虑行不?你替叔考虑,叔也替你考虑,只要你能给我生个孙子,不不不,不一定是孙子,孙女也行。你愿意跟他过,这房子将来都是你和孙子的,你不愿意和他过,你想去什么地方也都可以,只要把孙子留给我,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他又跪下来,满眼含泪给我和我妈磕起头来,他的头砸在阁楼地板上咚咚作响,在他自己的内心,低声下气,饱含深情。可是在我的眼里,实则是装模作样、包藏祸心。

“因为我昨天已经见识过他的手段,前一秒他还是一只温顺的羊,转过身下一秒,他就会变成一条恶犬。果然,还没等我回应,他又忽然站起来,表情变得阴森恐怖,他伸出的双手就像一对蟹钳,夹在我的脸上,几乎要戳穿我的两腮,然后压低声音说,你最好,仔细考虑考虑。接着放下手,给了我一个冰得刺骨的眼神,扬长而去。

“我感到很绝望,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从阁楼窗户的一角看去,应该是四点多钟的样子。我听到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像往常的冬日一样,落在绵长的电线上,落在树木的枝头,也落在阁楼的窗台。窗台上积了一层雪,但由于南方的雪太冰冷,麻雀落上去,踩出的爪印就不像北方那么好看。不仅不好看,爪印里,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还显得很脏。而这窗台的另一侧,是我、我妈,和那个少年三个人,我们三个人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空中楼阁里,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听着麻雀的叫声,看见麻雀飞来又离去。”

说到这里时,张小姐仿佛又回到那个雪夜,嘴唇又哆嗦起来。

“亲爱的,”赵先生打断他,“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你害怕什么,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一直都在,而且不会变,所以还是,不要说了吧。”

张小姐咬住嘴唇:“没事。”

“我们仨在那间狭小的阁楼里耗了半夜,一直耗到天快亮了,”她接着说,“我又看向那少年,他抱着我的吉他,也看着我。那一刻,我对他的感觉很复杂。他长得白白白净净,个子也高,不发病的时候,脸上挂着一抹善意的笑容。如果抛开他的自闭症不谈,如果忽略掉他这凶神恶煞的父亲,如果他那个做过知青的奶奶还活着,如果他的妈妈……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所有的如果都被下午我回来时,他举着我的内衣手舞足蹈的画面给冲击得烟消云散了。然而他好像并没有、也不可能察觉到我的想法。他见我看着他,心情又好起来,笑容挂在脸上,手也不由自主地在吉他上拨弄了一下。

“我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说,弟弟呀,好听吗?他使劲点头。我说,不好听,琴弦跑了,音不准。他听我这么说,眉头就皱起来。我说,你帮姐姐解开绳子,姐姐帮你调好。他站起来,朝门那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坐下。然后含混不清地说,爸爸。我说,那你凑近些吧,姐姐教你怎么调。于是他搬着小板凳,抱着吉他,离我近了些。我说,你把手搭在琴头上面,抓住最下面,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旋钮。他听了我的,摸索了半天,找到那个旋钮。

我说,扭它。他就照着我的步骤做。我说,不对不对,不是逆时针,是顺时针,对对对。

他接着旋转那个旋钮,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藏,脸上变得很兴奋。我说,对对对,使劲扭,弟弟真棒。他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三分钟之后,啪的一声,吉他的琴弦断了。与此同时,阁楼的门响了一声,那食杂店的老板应声冲进来。”

张小姐的嘴角哆嗦得更厉害,瞳孔睁大,眼睛也开始湿润起来。

赵先生抓住她的手:“不说了。”

“我猜他当时已经在门口观察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所以一直没进来,见琴弦断了,他才反应过来。他走到我的面前,不由分说一脚把那把吉他踢开,然后转过身,重重地打了我一巴掌,接着抓住我的头发,使劲往后拽。他那一巴掌打得太重了,我感到自己的嘴角发烫,应该是已经有血渗出来。他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给你跪下了,你就能给我耍花样了吗?你想要琴弦把绳子勒断,对不对?

“我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我看见他的脸,扭曲得像一团厕纸。那种一开始的恐惧在我的心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仇恨。我以更加凶狠的眼神回应着他,对!他又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转过头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我妈说,这就是你生的好闺女,妈的,跟你一样的德行。我妈的嘴被堵着,她拼命地摇头,眼神中充满哀求。他把我妈嘴里的毛巾拔出来,我妈放声哭出来,她仰起头,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她说,你放过她吧,我求求你了。他说,我放过她,她能放过我吗?我说,不能,除非你今天把我杀了,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他转向我妈问,是吗?我妈一直向他乞求。

“他又一耳光打在我脸上,那耳光不像是耳光,倒像是从天而降的霹雳一般击在我的脸上。我本来就头疼,这一掌下去,那疼痛就又一次袭来,我的眼前一片眩晕,甚至意识都变得模糊不清。恍恍惚惚中,我感到他解开了我的绳子,然后又把我的胳膊绑上。我觉得自己已经剩下了半条命,像一只脖子断掉的鸡一样,任由他摆布。她把我拽起来,抓着我的双手,把我推到阁楼的小床上。我回忆不起来当时是不是在反抗,只知道我的一半身子在床上,一半在地下,我的头戳在床上,床单上是一股陈年没有晾晒的被褥发霉的味道。我的双手压在身下,那团绳子勒在手腕上,像一把锯子在我的手腕上来回摩擦。”

“别说了。”

张小姐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可能是腹部弯曲得太深,也可能是双手在身下压得太久,我的肚子忽然疼起来,那种疼不似平常那种闷着疼,而是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戳我的腹部。由于这疼痛,我终于恢复了一些意识,我听到他对他儿子说,你过来。他儿子就走过来。他又说,脱裤子,他儿子就脱了裤子。我的意识完全清醒过来,我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挣扎,可是他却一脚踹在我的腿上,我经受不住他的力量,跪下来,然后,他伸出他那双肮脏的手,把我的裤子褪了下来……”

“别再说了。”

“我跪在地上,双手在床上不停地乱摸。终于摸到我妈之前在这里睡觉时放在枕头下面的那把剪刀,这时候我的裤子已经被完全褪下来,一个冰凉而冷漠的肉体近在咫尺,发出森森的寒气,笼罩着我的身体。我用双手紧紧握住那把剪刀,转过身来,冲着那恶心、阴森、恐怖、窒息的寒气,疯狂地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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