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亡羊补牢

西海  作者:陈长腰

1

在心理学中,对精神抑郁的原因常常用两个学术名词来描述,一个叫反刍思维,一个叫DMN过度活跃。张小姐后来对赵先生说,她自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反刍思维,是指经历了负性事件后,个体对事件、自身消极情绪状态及其可能产生的原因和后果进行反复、被动的思考。DMN过多活跃,又会导致她源源不断地把记忆里各种负面的想法输送到意识里,不断地提醒自己它们的存在,不管它们是大的、小的、过去的、未来的,长期的、短期的,严重的、轻微的。

张小姐跟赵先生反复回忆着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夜晚,那天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反抗,用剪刀在身后疯狂地扎了一通,眼前就变得血肉模糊起来,她看见那个十七岁的自闭症少年疼得像一条被戳中七寸的小蛇,在那间逼仄的阁楼里满地打滚。这一下彻底激怒了那黑面的食杂店老板,张小姐双手举着剪刀,眼睛血红,老板就抡起地上的吉他,在她的后脑上重重一击,张小姐顺势晕过去。等她醒来时,自己手上的束缚已经被解开,张母正在帮她收拾东西。

张小姐迷离着双眼:“妈。”

“快走吧,这里一刻也不能待了。”

张小姐起身:“去哪?”

“不管你去哪里,离开上海,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张小姐拉着行李箱说:“妈,你跟我一起走吧。”

“妈不能走。”

“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了,快走。”

张小姐还要说什么,她妈却说:“你放心吧,我跟他相处了十几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没事,你快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小姐没有办法,又害怕那黑面忽然变了念头折返回来,只能哭着先行逃离。

可是张小姐这一走,那一黑一白两条影子,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折磨她,一去许多年。在双井的酒吧外面,她看到他们;在塰闻路小区旁边的大排档,她看到他们;在田横岛父亲的葬礼上,她看到他们;在青海湖边龙吸水的景观中,在即墨马山的公园的石壁下,在她怀着小赵先生走在北五环的街道上,她又看到他们,甚至于在赵先生那半部残缺的、似是而非的小说里,她依旧能看到他们。他们就像两个无孔不入的幽灵一般,飘飘然而来,森森然伫立,戚戚然而去。他们不用和张小姐说话,只需要把他们扭曲的面庞、身体和灵魂,扭动着灌入张小姐那脆弱的潜意识中。尤其是那条黑色的影子,他的瞳孔像浑浊的黑曜石,他的嘴里长着巨大的螯牙,他有八只脚,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用他那肮脏触肢在张小姐的身上轻轻一点,张小姐就在一瞬间被摧毁殆尽。

“要不是遇见你,我恐怕自己这一生都活在这种负面与恐惧中了。”张小姐对赵先生说。

“也不完全是因为我吧,是你自己坚强。”

“我坚强吗?”

赵先生点点头:“你心里藏着那么大的秘密,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年,任谁也很难做到吧。”

“我不知道,我记得我们俩好的那天我问你,我说假如我有一天孤身一人了,我什么都没有,甚至都沦落到去街头要饭了,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不?你说怎么可能,你这么有才华,又这么善良,怎么能沦落到当乞丐呢?我说我是说假如。你说不会的,有我呢。”

“这么久远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我才能承受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好的一方面,是因为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我无论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撇下我不管;坏的一方面,正是因为我心里笃定你爱我,所以那些陈年旧事,我就愈发地不想告诉你,越是笃定,就越是想把它们从我的记忆中抹除掉,好让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嫁给你。”

赵先生苦笑:“什么年代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说的不是身体,是心。”

然而张小姐这一嫁,却一直断断续续,拖延到现在。此刻赵先生又一次站在熟悉的塰闻路小区20栋下面,在深夜里望着窗边那个身怀六甲的剪影发呆。这一年是2015年,距离赵先生和张小姐求婚三年多,求婚距离两人第一次也是三年多,三年又三年,近七年的岁月里,别的情侣关注的老生常谈的是“七年之痒”,而赵先生心里想的却是:亡羊?还是补牢?

2

赵先生推开门,见床头灯还亮着,张小姐已经睡去。他俯下身帮她掖了一下被子,蹑手蹑脚地洗漱完,再轻轻躺在她的身边。张小姐翻了个身,刚才掖好的被角又被她踢开,赵先生再帮她掖上,又忐忑着睡去,等到赵先生渐渐响起鼾声,张小姐才慢慢睁开眼。她转过身,悲情地望着这位枕边人。

她又环顾四周,甚至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是不真实的,他们身下躺着的这张陷入“黑洞”的床、床对面那张盖着玻璃的桌子、旁边放着的长满了灰尘的红棉牌吉他……窗外的月光投射进来,与这些东西的影子阴暗交错,然后扭曲,最后支离破碎。张小姐摸着自己的肚子,她忽然觉得,就连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不那么真实,唯有眼前的赵先生才是真实。

第二天早晨六点,闹钟响起,赵先生起身、洗漱、做早餐,按部就班,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他把两片面包加热,又煎了蛋和火腿夹在里面,做成一个简单的三明治,再烧了开水倒进一个大碗里,拿出一盒牛奶放进开水里温着,接着把它们放在一张小桌子上,端过来放到床边,自己则搬着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等张小姐醒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张小姐起床大约还有两三分钟,就用手指碰了碰牛奶,温度刚刚好。于是把牛奶从热水里拣出来,打开,倒进一早准备好的杯子里。这时,张小姐也睁开眼。

“醒啦。”

“嗯。”

“今天眼睛怎么肿了,没睡好?”

“没事,可能是昨晚睡前喝水喝多了。”

赵先生把小桌子端到床上:“吃饭。”

张小姐挣扎着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水杯漱了口,从赵先生手里接过一张湿纸巾擦了手,开始吃饭。

她知道十分钟后,她会吃完早点,赵先生收走碗筷,会让她再睡会儿,然后自己匆匆地蹬上鞋子出门。上午十点钟,赵先生会发消息提醒她出去散步,并叮嘱她“一定要穿好防辐射服,只在小区周边转转,不要走太远”。中午十二点,他会告诉她午饭所在的位置,提醒她自己去加热,不忘补充说明“碗筷不用管,等我回来再洗”,紧接着是下午、晚上……两人每天一早的流程基本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变化,张小姐则像个机器人似的,每日重复接受着这一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吃完饭,离赵先生出门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往常这时候,赵先生会收拾一下碗筷。可是今天他却没动。他把桌子先放到一边,坐在张小姐的面前。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陷入沉默。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两人同时说。

两人都很诧异,又说:“什么事儿?”

张小姐有些不知所措:“要不,你先说?”

“你先说吧。”

“还是你先说吧。”

“我想……”赵先生停顿了一下:“咱们是不是该搬个家了。”

“为什么呀?”

“其实我已经去看了几次了,就在离咱们现在大概两站地铁的地方,是个一居室,但可以加个隔断,改成个小两居,家具是齐全的,尤其是门口有个大大的储物柜,可放货,将来也可以放孩子的各种东西,价钱嘛,两千八一个月,也便宜。我是这么想的,虽然现在没钱买房子,但咱们总不能让孩子出生在现在这个合租屋里吧,你说对吗?”

张小姐神游一般地点了点头:“对。”

“而且,”赵先生指了指墙角张小姐买的那些尿不湿、磨牙棒、小衣服,“你看你买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屋子都放不下啦。”

“也是……”

“这么说你同意了?”

张小姐又点点头。

“那太好了,我今天跟领导请个假,早点下班,回来带你去看看。”

张小姐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过了几秒赵先生问,“你要跟我商量啥?”

张小姐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你快迟到了,先去上班吧。”

“没事,还有几分钟,来得及。”

张小姐支支吾吾:“我的事不要紧,等你下班回来再说也行。”

3

仿佛困在盆池里的鱼,感觉时间分外漫长。张小姐哭完,太阳已过中天。

她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下,吃了点东西,然后前往产科医院。这座医院坐落在北京海淀区苏州街,那里两三公里之外高楼林立,是大部分互联网公司的发家之地,每天日新月异,各种科技产品如同雨后春笋,而两公里外的这家医院,又每天都有新的生命诞生。日头高悬,阳光普照,温暖着这里的一切,仿佛不管是科技还是生命,它们的诞生都是恰合时宜,可走在这条生命路上的张小姐,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却觉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她坐在医生的面前,唯唯诺诺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把这个孩子打掉。”

医生是个慢性子,像一只考拉,她听张小姐这么说,迟疑了好一阵儿,才慢吞吞地问:“什么原因?”

张小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吞吞吐吐半天:“我想,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医生盯着电脑屏幕,右手在鼠标上滑动了好一阵,又说:“是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有的。”

“什么问题?”

“我吃药了。”

医生缓缓转过头:“什么药?”

“治疗抑郁症的,帕罗西汀。”

“你有抑郁症?”

张小姐没法开口,她不能告诉医生,为了让赵先生吃药,自己“以身试药”,更不能说自己是从另一个平行时空穿越来的,虽然这件事现在看来,也没那么的肯定。

“先去做个B超看一看吧。”

等到做了B超拿了结果,又出了诊室,张小姐在妇产科的走廊里,就把眼睛哭成了灯泡。她的肚子已经变大了,没法蹲下来,就斜着身体靠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她左手紧紧攥着新拍的B超单,右手不停地抠着墙壁,指甲变得通红。

出了医院,张小姐又奔赵先生的公司走,她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这一次,一定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赵先生。适才温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张小姐突然感到一阵腹痛——是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动来动去。她回想着医生的劝解,心想,是啊,二十八周了,七个月大的生命,也不能够做人工流产了。

张小姐踉踉跄跄走了一段路程,终于来到赵先生的公司门口,她眯起眼睛,抬头望向这座参天大厦,紫外线依旧强烈。

4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赵先生问。

“我去医院做检查,出来瞎溜达,就溜达到你这里了。”又问,“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早晨不是说过吗,想去看看房子,正好你来了,我带你一起去吧。”

“好。”

“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然后意识到家里赵先生做的饭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冰箱里,随即改口道:“家里的……没吃,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吃的什么?”

张小姐抬头,看见赵先生公司门口一家拉面馆,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蒙对,吞吞吐吐地说:“吃了半碗……牛肉面。”

赵先生知道张小姐在撒谎,摇了摇头,从身上掏出纸巾,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看你还是有点虚弱,再吃点吧。”

拉面馆里,赵先生坐在张小姐对面,看着她把一碗羊肉泡馍狼吞虎咽地吸进肚子里,又吃了一碗酸萝卜,方才踏实下来。

张小姐吃完抬起头,知道刚才自己撒的谎被赵先生识破了,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找了个理由岔开话题。她指着面前见底的酸萝卜碗问赵先生:“这个,还有吗?”

赵先生点了点头,起身去帮她盛菜。

张小姐的手又伸进兜里,不自觉地攥住那张B超单,紧张让她的手上出了一层细汗,B超单被打湿,黏糊糊地皱成一团,和她心中的犹豫一样。

赵先生回来把碗放在她的面前:“这个酸萝卜应该很容易做,等咱们搬了家,厨房大一点,我天天给你做。”

张小姐举起筷子在碗里面戳来戳去,却迟迟没有夹起来。她怕赵先生有所疑虑,又自顾自地说:“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还想吃得紧,你再盛了一碗,反而没胃口了。”

“那就想吃的时候做。”又说,“对了,你早晨说想跟我说件事,是什么事呀。”

张小姐把筷子放下,手又揣进兜里:“什么?”

“早晨出门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有事想跟我商量?”

张小姐又不安地把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没有,忘了。”

“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忘了?”

赵先生抓住张小姐的双手:“亲爱的,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事,千万不要憋着,一定要跟我讲出来呀,你记住,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张小姐眼眶又热了,但她并不想再哭出来,她把双眼瞪得滚圆,努力克制,怕克制不住,又捡起筷子夹了一大片酸萝卜放在嘴里,低了头边用力嚼着边回答:“知道了,好酸。”

5

两人从北五环外的一个点搬到另一个点那天,北京刮起了好几年未见的沙尘暴,漫漫黄沙自中国北部而来,一路席卷天下,把城市变成了一个混沌昏黄的世界。

赵先生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搬家公司愿意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挣他们俩这点微薄的小钱。没办法,他只能跑去他和张小姐常吃的那家大排档借了一辆脚蹬的三轮平板车,一路骑着到了楼下。好在二人的东西并不多,除了一些日用品、衣服被褥,剩下就是张小姐那把老旧的吉他和二人的电脑。赵先生怕张小姐累着,就让她在楼下看着车,自己则一趟一趟地来回跑,跑了七八趟,终于把那三轮车堆得像个小山包一样,有了些搬家的样子。

赵先生用绳子把车上的东西胡乱绑了一下,问张小姐:“好像没什么了吧?”

张小姐摸着肚子:“应该是没什么了。要不我们再上去检查一遍?”

赵先生知道,张小姐之所以这么说,其实内心多少是对这里有些不舍的,不光张小姐不舍,赵先生自己也不舍。从相识到相恋,塰闻路小区的这间小屋子,承载了二人太多的记忆,她记得赵先生第一次和自己躺在这张床上的那晚,赵先生徒步暴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这里,到这里时已经过了午夜。她当时觉得诧异又惊喜,诧异的是他怎么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惊喜的是,一个人不说任何话,在午夜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个人该有多爱她呀!

“上去看看?”张小姐打断赵先生,把他从陈年的回忆中拽出来。

“走。”

两人回到这间小屋子里,里面除了一些还未来得及收走的垃圾,两人的共同记忆,已经在刚才上上下下的搬运中,变得支离破碎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建立一段记忆,需要日复一日、点点滴滴,甚至把所有的肉体、情绪、感受、关注都倾注在这里,仿佛一张巨大而复杂的拼图,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聚精会神、小心翼翼地经营。可是想要摧毁它,只需要一次像搬家这样的暴力一击,这张拼图,乃至这个世界,就会轻而易举地四分五裂。

赵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神秘兮兮地脱鞋上床,径直走到床垫上那个洞前说:“差点忘了,还有个它。”

张小姐望过去,发现那洞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卷东西堵上了。

“那是什么?”张小姐问。

赵先生也不说话,他蹲下来,双手抓住那卷东西,朝左转了三圈,又往右旋了三下,那卷东西终于顺着他的力道倒出来。他把它展开,平铺在床上。

张小姐再定睛望去,发现那竟是两人在青海湖康茂家的客栈里,见到的那块编织着吉祥八宝的图案的藏式地毯。

赵先生有些诧异:“你都忘记了?这是我们从青海湖带回来呀。”

张小姐一瞬间脸色变得惨白,冷汗从额头冒出来:“是吗?”

“是呀,日暮客栈嘛,我们第一次去青海的时候。”

“什么时候?”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2011年。”

张小姐的嘴唇哆嗦起来:“2011年,日暮客栈……”

赵先生急切地问:“亲爱的,怎么了?”

张小姐一个“我”字没出口,就双腿一软,脖子后仰,然后“砰”的一声,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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