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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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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尘暴持续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赵先生一直守在张小姐的病床边,可是张小姐却一句话都没说。七天前,张小姐晕倒又醒来,昏昏沉沉,赵先生的脑子里演着的都是胎死腹中、流产、血崩、保大保小之类的噩梦。而现实是妇产医院的医生从来就没有“保大保小”一说,遇到这种情况,医生当然是要遵从医学原则,把产妇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医生不只关照了产妇张小姐的安全,同时也救下了孩子,也就是小赵先生。医生跟赵先生说,由于是过早生产,小赵先生的脑、肺、肾脏、神经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得进保温箱治疗。 几分钟后,他隔着无菌室的玻璃看着保温箱里的小赵先生,心里五味杂陈。小赵先生就像一只大号的胡萝卜似的。 回到张小姐的病床前,赵先生把孩子进保温箱的细节说给她听,张小姐却翻了个身,把一个落寞的背影留给他,还是不说话。 赵先生便不再说,只是把从医院订的月子餐逐次打开摆到她面前,张小姐吃了,再钻进被子,继续留一个落寞的背影给他。直到第七天晚上,赵先生依例把饭菜端过去,张小姐却忽然开了口,但她说出的话却莫名其妙,她说:“爸呀,你这是何苦呢?这件事原原本本,错不都不在你啊。” 赵先生虽然有些诧异,但张小姐好不容易开了口,赵先生不敢打断她,于是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问:“那你说,这事儿该怪谁?” “要怪就怪命吧,小时候你常跟我说,你说你是蜘蛛结网夜不圆,命里不过三两九,小时候我不懂,长大了我不信,等你死了,我才信了。” 赵先生吓了一跳,他四下看了看,确定张小姐的眼睛是在看着自己时,才又继续问道:“你心里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当然有呀,有太多啦。” “都有什么,你说给我听。” “但是现在又没有了。” “为什么?” “依我的本意,是想找个地方跳个楼,再或者像你一样上个吊,穿越回去继续陪着他过完下半辈子的。可是爸爸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起来,“人是命呗,这个小东西要了我的命,我怕是到死,也回不去了……” 2 两个月后,小赵先生从保温箱里安稳地出来,第一次回到北五环外那个家。他的父亲赵先生,也不再天马行空地幻想,而是进入了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工作状态。现在的他,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就是赚钱。 没办法,无情的现实逼着赵先生。以张小姐现在的精神状态,指望她为自己分担已经不太可能。自从出了院回来,张小姐就很少说话,她每天除了吃吃睡睡,就是躲在房间里,拿着一厚沓稿纸写写画画,写完了,把稿纸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半夜里再从废纸篓里把稿纸拣出来,继续写。 有几次赵先生好奇,想知道她写的是什么,于是就趁着她上厕所的工夫去废纸篓里面搜寻,可是每次都是还没发现什么时,却发现张小姐正像个幽灵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后。她手里举着一把把廉价的点火枪,那把点火枪是在家里的燃气灶的点火器坏了后,赵先生舍不得花钱修,又怕燃气泄漏,在网上花九块九买的。此时张小姐把它当成了真的枪,她的手指死死抠在点火枪的开关上,以一种极尽挑衅的姿态看着赵先生,她说:“你再动我的东西,我就把它们一把火烧掉!”然后那把点火枪就发出“咔嗒”一声响动,一朵青色火焰从枪管里跳出来,摇摇曳曳。 自此之后,赵先生就很少再敢去侵犯张小姐的领地。大刘给赵先生介绍了个保姆,这保姆本来是大刘的远房亲戚,论辈分管她叫大姨。大姨一双儿女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接了她来北京养老的,可老太太闲不住,非要找点事做,钱多少不在乎,只要不闲着就行。正好赵先生家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姨心生怜悯,主动来帮赵先生带孩子。当然赵先生也是感恩戴德,每到月初给大姨算工钱的时候,他总是比约定数目多给一两百。大姨也不拒绝,第二日来时,又把自己孙子外孙替换下来的旧衣服、旧玩具带来些。白天,大姨除了伺候孩子,还帮张小姐做了饭,顿顿送到她的房间里。晚上赵先生回来,大姨就交代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转身回家。赵先生陪着小赵先生睡,隔壁房间里张小姐写写画画,写累了,就一个人睡或对着窗外发呆。两个房间相距不过三米之远,但小赵先生挡在中间,把这三米的距离拉伸了十万八千里,于是两个房间,变成两个世界。 如果日子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过下去,苦是苦了些,也还算平静。可是,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这天赵先生下了班回到家,大姨还是一如既往地跟他说了些家里的状况,比如“尿布快没了需要购买,奶粉自从换了个牌子,孩子一直很抗拒不愿意喝,再比如燃气灶必须得找人修修了,现在除了点火费劲,关火的时候也费劲,不然容易造成燃气泄漏,很危险”等等。赵先生一一应承了,送大姨出去,再去厨房里把大姨留的饭菜端出来,坐下来准备开吃。这时,张小姐从房间走出来。 赵先生有些诧异,但张小姐却不以为然,她打开冰箱,在里面好一阵子鼓弄,居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两罐啤酒。啤酒有些凉,把在手上沁骨的寒,等她把它们放在桌上的时候,酒瓶外面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霜气。 张小姐又去厨房取了两只杯子,颇为熟练地打开,倒了两杯,坐在了他的对面。 如果此时有一个旁观者在场,一定会觉得,这样的场景在普通家庭中应该再平常不过吧。有那么几秒钟,赵先生甚至也觉得张小姐没什么问题,恍惚间觉得过去,就像南柯一梦。可是等张小姐一开口,眼前的现实却又一次把他击得粉碎。 张小姐干了一杯啤酒说:“我想让奶奶走。” 她口中的奶奶,指的就是大刘的大姨。她所以这么称呼她,在于保姆大姨在看孩子的时候,总是会充满爱怜地对小赵先生说:“来来来,小宝宝,张张嘴,奶奶给你喂水啦!”要么就说:“来来来,小宝宝,抬抬腿,奶奶给你换尿布啦。”加之大姨有浓重的山东口音,对张小姐来说,也算是乡音,所以她也这么叫。 “我是这么想的。”不等赵先生开口,张小姐又干了一杯啤酒说:“我在家待了这么久,得出去上班。我上班,你也上班,这样咱俩经济上就没那么紧张了,再找个月嫂,我也查过了,那种高级月嫂可能比较贵,但综合对比一下,找个合格的,能看孩子,超不过五千块钱。至于奶奶,我想让他去养老院。西郊那边的养老院挺多,付钱方式也比较宽松,不是那种一年一交的,可以月付,这样我们两个合起来的工资,还是能负担得起。” 赵先生听到这些,脑袋就炸了。他嘴里本来咀嚼着饭菜,但这一番话让他嘴里的饭菜忽然味同嚼蜡,他努力咽下去,抬起头来问张小姐:“你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呀,所以我好多了。你放心吧。” 赵先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为啥想要奶奶离开呢?奶奶照顾孩子不是挺好的吗?还省钱。” 张小姐又喝了一杯啤酒,思索了片刻说:“说出来,怕你不信。” “你想说就说吧。”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囚禁在一个牢笼里面,那个牢笼悬浮着,在一栋十二层楼的楼顶。” “然后呢?” “换作是你,你愿意被一直囚禁在牢笼里吗?” “那要看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之下。” “比如呢?” “比如,”赵先生摊开手,“像你这样的状况,生着病。” “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说过无数次了,我没有病,真正生病的是你呀。我现在天天待在家里,只是为了配合你的幻想而已,你还没搞明白状况?” “我知道。” “我看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敷衍我?” 赵先生推开碗筷,试图转身。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样的情境已经在二人之间出现过无数次。 每一次张小姐都会给赵先生讲起自己做的梦,她说梦见自己被囚禁在一个牢笼里,牢笼悬浮在十二层的楼顶,天气阴沉沉的,空气中沁着丝丝寒意,是那种刚刚下过雨,但天空却没有放晴的感觉。厚实的乌云覆盖在头顶上,让人觉得窒息压抑。牢笼的下面,站着张小姐认识的所有人,赵先生、小赵先生、张小姐的奶奶、爸爸、妈妈、表哥,还有大刘、闫姐,有青海湖遇到的索巴、卓玛、尕吉玛、老潘、柴林、高峰,也有酒吧里的驻唱歌手、大排档的老板和医院里的产科医生,他们每一个人,都举着一只巨大的火把,火把点燃,发出红色的光焰,光焰连成一片,就像陨石划破大气层一般,发出毁灭的信号。她低下头,脚下是一片炽热,抬起头,头顶是一片阴冷,她的身体被这牢笼一分为二,在冰与火中痛苦挣扎。她抬起头向天空祈祷,可是天空却给了她比乌云和冰雨更寒冷的回应,她又低下头向世人乞求,可是下面拿着火把的那些人抬起头仰望她,却都是一张张没有五官,或黑或白的脸。 讲完这个梦之后,张小姐就会变得歇斯底里,甚至不依不饶。赵先生已经预判了这一切,于是准备转身躲开,让她冷静一会儿,没想到张小姐却一个箭步冲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了外遇了?”张小姐这么说着,手上的力道就重了起来,她的五个指甲深深嵌入赵先生胳膊里,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对她发泄这份不满。 赵先生只是抓着她的手腕,却不敢用力掰开。 张小姐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用瞒着我,我已经观察好久了。” “你都观察到什么了?” “你每天深夜十二点后都会出去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 张小姐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是吧,其实你每次出去我都跟在你身后。我看到你去了塰闻路小区,就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你每次去的时候,都是在午夜12点10分左右,给孩子换完纸尿裤。你以为谁都没看见,你爬起来,在孩子的额头亲一口,然后说,‘你和妈妈睡觉,爸爸出去浪一圈’,再接着就鬼鬼祟祟地走出去。北京的夜是多么的黑啊,可是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胆量,你居然一点都不怕。你跨过天桥,穿过铁道,路过那座像大树一样的信号塔,走进塰闻路小区。我站在楼下,看你顺着塰闻路小区20栋2单元的门进去,几分钟后,0124房间的灯就亮了。” 赵先生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明天我们就让奶奶走,可以吗?” “可以。” 夜渐渐深了,张小姐又在书桌前写写画画一整晚,终于趴在桌上睡着。赵先生走到她的房间,帮她披上一件衣服。又回到另外一个房间,给小赵先生换了尿布,躺下来。他点亮手机的屏幕,点开聊天软件,上面又显示出那个缠绷带的自画像的头像,他盯着那个头像发了很久的呆,时间来到午夜12点10分,头像闪烁,信息降临:“又想我了?” 赵先生回:“你怎么知道?” “距我上次和你的聊天记录显示,已经过去了24小时又37分钟,我想,我是时候向你展示一下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了。” “看来你的数学和语文,都学得不怎么样呀……” 3 北五环的夜,可真糟糕。 张小姐在前面走,赵先生跟在她身后,他们沿着铁道一路向东,再向南,路过那幢伪装成参天大树的信号塔,再穿过那座曾经充满烟火气息的彩虹桥,进入塰闻路小区。经年之后,小区里的狗屎已经不见了,张小姐穿着高跟鞋踩在新铺的石板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这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悠长辽远,仿佛是从异时空传来的古老的倒计时信号。 赵先生追随着这倒计时的信号,目送着午夜的张小姐进入20栋2单元,几分钟之后,0124房间的灯亮了起来。 他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凳上,点了一支烟,然后拿起手机,对着0124的房间的窗户,拍了一张照片,又点开一个微信群,把照片发了进去。 这微信群的名字叫“西海”,群里的人员构成,包括赵先生、大刘、小刘、闫姐,还有张小姐的表哥。过了一两分钟,群消息闪烁起来。 小刘问:“又到了这一天了?” “嗯”。 “终究还是没逃出这个轮回。” “我之前看过一部纪录片,叫作《人间世》,里面一个病人写日记,他写‘这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却失足被猎人捉住,从此与天空无缘。猎人日复一日地逗弄小鸟,直到有一天,猎人发现小鸟浑身鲜血淋漓,猎人终于明白,小鸟只能属于天空,只会属于天空。他叹息一声,捧着奄奄一息的小鸟,想要帮助它。不多时,小鸟竟挣扎着翅膀飞了起来,但它知道,天堂将是它唯一的归宿’。” “你以前说过,我也去看了。” “我在想,我所做的这些是不是都是徒劳。她就像那只小鸟,而我就像那个猎人。” “不能那么理解吧,她不是也做过猎人吗?” “我也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你看吧,如果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这故事听起来真是既狗血又滑稽呀。两个没爹没娘的人,在举目无亲的北京相遇相爱,男的得了抑郁症,女的就想办法帮她治,实在治不好,就演,演了三年,男的好了,终于想起杀人的事,为了掩盖真相,他又开始演,可这一演不要紧,女的反倒又得了抑郁症……” “当局者迷吧,如果是写小说的话,这桥段不是已经很感人了吗?” “可是它缺一个明亮的结尾。”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尾呢?” “爱与被爱,互为映照,因果循环,双向救赎。最后男主角和女主角穿越层层宇宙、跨越千难万险,终于没有任何负担地走到一起,共度永恒。” “挺浪漫的,虽然现实没有这样。” 赵先生叹了口气,在群里也同步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他说:“对啊,现实总是不遂人愿,我想也没想到,三年过去,又一个三年过去,居然是现在这般光景。” “2015年孩子出生到现在,已经是五年了,平行宇宙、因果轮回,一成不变。” “只有孩子在一天天长大,而我却错过了很多,孩子能安稳长大,要谢谢你们。” 赵先生一直以为,孩子是在青海时怀上的,可是到了直到在医院查出怀孕,推算了日期,才知道是刚从即墨回来,两人有生以来最不成功的那次。医生说在这种意外情况下怀上的孩子,生命力都特别强,但没说原因是什么。 他对小刘说:“当年我在医院的保温箱里看着孩子,他像个白萝卜似的,两条小腿在空气中一蹬一蹬,好像提前预知了自己这一生将会走得十分艰难。” 小刘一阵沉默。 赵先生抬头看了看,楼上0124房间的灯灭了,张小姐的梦已经做完。他赶忙躲到旁边静静等着。几分钟后,张小姐从单元门口出来,径直往来时的方向回去。她的脚步决绝,丝毫不拖泥带水,似乎在深夜里光顾这个地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事实上也是如此,自从张小姐生完孩子,她就逐渐地病入膏肓,她的抑郁症的症状,还跟赵先生不太一样,赵先生是把自己当成了小说里的人物,而张小姐呢,却把自己当成了赵先生。 她写东西,发呆、抽烟、酗酒,甚至有时候还在深夜里站在窗户前大声地吟诗作赋,就像《太阳照常升起》中周韵演的“疯妈”一样,“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黄鹤楼”。吟完了,就在自己手机的记事本上反复写那句“我们终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再相见”,写一遍不够,写十遍,十遍还觉得不够,就写一百遍,经年累月下来,那款老旧的手机内存都占满了,赵先生就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去删一些,再替她复归原位。 至于塰闻路小区的那间房子,自从两人搬走,就一直空着,甚至连门锁都没有换过,以至于等张小姐生完孩子,有一天晚上突然往那里去的时候,进去的顺利至极,就好像二人从未离开过一样。那晚过后次日早晨,赵先生联系到房东,房东说房子并不是没租出去,中间住过一个女的,姓张,是个小姐。房东因为受不了她经常带着一帮男的进来打扑克,就找个理由把他们赶走了。赵先生听了不由得感慨起命运,于是又跟房东说明了自己的情况,把那间房子租了回来。如今过去五年,房子还是那间房子,房租虽然象征性地涨了几个来回,但都比市场价低了些,至于常常徘徊于这间房子里的这两位故人,却非人面桃花,而是满目疮痍。 赵先生跟在张小姐的身后,又听见她的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咔嗒咔嗒”的声音,这声音与二人来时同样的声音相呼应,仿佛在提示着倒计时的越来越近。他的手机又亮起来,是刚才那个叫“西海”的群里面,大刘发来的消息:“要是实在不行,就走最后一步吧。” 赵先生正准备回复,却见前面的张小姐加快了脚步,于是赶紧把手机放起来追了上去。这是凌晨四点多钟的北京,天色将明未明,这个城市经过几个小时的卸载重装,又发出荧荧的微光,准备伪装成全新的姿态启动,而赵先生和张小姐,就像这个城市系统中两个病毒文件一样,无限复制,无限循环,对这个城市来说并不起眼,而于他们自己而言,却如同细胞分裂一样,每一次复制和循环,都是一次痛苦的剥离。 4 第二天赵先生没有去上班,他在群里喊了大刘、闫姐、小刘,也跟张小姐表哥说了让他来北京,准备商量着去做大刘在群里说的“最后一步那件事”——把张小姐送进精神病院。 张家表哥接了消息,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往北京赶来,其余几人则聚集在北新桥那个叫兰溪的小酒馆里,讨论着怎么才能让张小姐,不那么排斥地去医院接受治疗。 大刘说:“现在面临的难处是,张小姐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不相信自己生病的。她声称自己是穿越来的时候,就没完没了地找我探讨‘莫比乌斯’‘平行宇宙’之类的科幻怪谈,可当她把自己当成赵先生的时候,就一把一把地偷偷吃药,若不是老赵把瓶子里的药换成钙片和维生素,估计早进了好几回医院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些,进医院的理由,总有办法的。”赵先生一脸愁容。 小刘目光炯炯,对着赵先生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还是昨天说的那个纪录片对吗?你害怕把她送进医院,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她很可能一辈子都困在精神抑郁的牢笼之中,就像那只小鸟一样,再也没有了康复的可能,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我很矛盾,但我又说不清矛盾在哪里。有时候觉得把她送到医院去,日日不得相见,挺难熬,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医院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医院为什么安全,我想了千百遍,怎么都没想通。” “我觉得还是要相信医学吧。”闫姐怕自己的观点得不到认同,转而望向大刘:“这方面你是专业的,你觉得呢?” “确实是这样。” “况且……”闫姐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闫姐你说,没事。” “我们要为孩子考虑呀,你不知道你儿子有多懂事呀。我听我女儿说,在幼儿园里老师给他们定了课题,分享‘我的妈妈’,你儿子说,我的妈妈是一只狐狸,她白天都是在睡觉,晚上才起来吃饭。我问爸爸说,这是怎么回事呀,为什么我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爸爸说,妈妈是一只狐狸,在夜里,她要盯着窗户和门口,防止坏人来偷东西,我要谢谢我的狐狸妈妈,她牺牲了自己,保护了我和爸爸,真是一个好妈妈。” 小刘有些动容,正好这时酒保也把啤酒端了上来,他不由分说拿起一瓶,咚咚咚一饮而尽,感慨着:“那时候真是不容易啊。” 大刘也喝了一点酒,说:“要不这样吧,她最近不是老在说大姨是奶奶吗?老想把大姨赶走去住养老院。” “对,她又照着之前的方式开始演了,想把奶奶送去养老院,想出去工作。” “那我们就顺着她的意思,将计就计好了。我们依她的,就说把大姨送到养老院,实际上是去精神病院,我们可以说,在养老院帮她也找了份工作。到时候把大姨和她一起送去,再见机行事。” 赵先生听了,皱着眉头:“这样做,大姨能同意吗?” 闫姐接道:“大姨那我去说吧,实在不行,就托托关系,从精神病院帮大姨找一份工作。这样,表面上说在张小姐心里,是她在养老院找了工作,顺便照顾奶奶,实际上正好反过来,是大姨在精神病院找了工作,来照顾张小姐。” “如果真的能成的话,当然好,可是……”赵先生有些顾虑。 小刘问:“如果按照以前的故事来的话,这里面是不是还差着一个环节?” “对,差了一个着火的环节。可是,这是个意外啊。” “没什么意外不意外的,在小说桥段里是意外,在现实中,点把火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着火这一细节,赵先生却从没特别在意过。每次一场疲惫的轮回过后,他回到家里按部就班,想着怎么能把生活回归到常态,已经够累了,更何况小赵先生越来越大,身体素质又不怎么好……类似的琐碎越来越多,也就没再想起这些事来。如今再想起来,那个着火的桥段,在整个事情发展的过程中作用也不小。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小说里的赵先生和张小姐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差,才导致了后续一系列事情的发生。至于自己为什么把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写得这么头头是道,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他能记着的,只是自己之前偷偷去废纸篓里面翻张小姐写的东西时,张小姐举着一杆廉价的点火器,打出那束蓝色的邪魅火焰,以一种极尽挑衅的姿态威胁他说:“你再动我的东西,我就把它们一把火烧掉!” 赵先生正这么回想着,张家表哥的消息就发过来说:“我大约12点半到北京西站。”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站起身来,说了句:“着火的事儿,群里再议吧。”然后辞别了众人,直奔北京西站而去。 这一年北京的气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熬。赵先生到了西站,他在北广场的天桥底下看着人来人往几个来回,又坐在石阶上抽烟。这里他太熟悉了,过去几年,他带着张小姐几乎每年都要来两趟,一趟是去即墨,一趟是去青海,每次出发前,他都要提前来个半小时,坐在天桥底下抽上两支烟,发上一会儿呆,但今天已经抽了四支烟,却迟迟不见张家表哥的身影。他正拿起手机要打电话,手机却在他打开的瞬间响了起来,电话那头,张家表哥急得嗓子冒了烟:“妹夫呀,你快回来,家里着火啦!” 赵先生急匆匆打车回到家里,当年他小说里写的那一幕就完完整整地重现在他的眼前。正是中午时分,滚滚的浓烟像一只白日的厉鬼,在楼层里来回飘荡。消防车已经赶来,消防员们站在云梯上,正举着个粗壮的水龙头与厉鬼搏斗。这画面就像当年赵先生和张小姐在青海湖畔看到的“龙吸水”景象一样,同样是两条长长的怪物,同样是一黑一白,同样是纠缠不清,令人心生恐怖。赵先生一时慌了神,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头晕眼花,如果不是他残存的潜意识告诉他,此刻不能懈怠,他可能瞬间就要倒下去了。他强打着精神环顾人群,想要找到张小姐,可是找了一圈,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反倒看张家表哥抓着消防员的胳膊大声喊:“不能等啊,屋子里还有人命啊!” 赵先生听张家表哥这么说,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就冲进单元门,迅速往家里跑去。可是守在门口的消防员却一把拦住他,不让他进。 消防员跟他解释说,已经有自己的同事进去了,请他务必放心。 可是此时的赵先生已经失控得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大声咆哮着:“你怎么知道你能做到?你怎么知道你能做到?” 消防员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拦着他的胳膊一直没松开。 赵先生一把抓住消防员的领子说:“你放开我,你不放开我,你会后悔的!” 这时,身边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也凑过来,他们拽住赵先生,试图劝阻他,一个说:“要相信消防队员,他们说帮你救人,就一定会帮你救的。”一个又说:“就凭你这单薄的身子,你一个人上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赵先生顾不上那么多,众人越是劝说,他反倒越挣扎,他几乎把这半生积蓄的所有力量都释放出来,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他的灵魂离开身体,像蒸汽火车里的蒸汽一般,先是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哀嘶吼,然后从狭小的身体里蒸腾到上空。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单元门口与消防员搏斗;张家表哥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人群里来回穿梭;而他的对面——他望向自己家的窗外——一黑一白两条巨龙已经消失不见,张小姐抱着小赵先生站在消防车的云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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