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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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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2年冬天的某个夜晚,赵先生和小赵先生在经历了三天的高烧之后,终于平静下来。七岁的小赵先生扯着沙哑的嗓子对赵先生说:“爸,我想吃个黄桃罐头。” 赵先生说行,然后站起身来,戴了三层口罩出了门。 不过此时的北京却不比往常,晚上七点多的光景,天色才刚刚擦黑,但街上却人车俱稀,仿佛到了深夜,俨然一座空城。赵先生骑着个电动车摇摇晃晃,从东走到西,又从南走到北,却没发现一间营业的超市。他绕了几个街区,又把车停下来,掏出手机,在外卖平台上搜索“黄桃罐头”,搜了半个多小时,除了看到一个又一个售罄的标签,别无所获。 他关了手机叹了口气,心里默默想着:“可能又要辜负小赵先生了。”自从张小姐住进了精神病院,三年来,赵先生对小赵先生辜负的频次数不胜数,譬如小赵先生的幼儿园组织“六一”儿童节演出,赵先生那天因为在公司加班没去成,小赵先生表演完,坐在剧院外的台阶上死活不肯走,他说:“我爸明明答应我要来看的,还要带妈妈,可是一个都没来。”再譬如小赵先生高热惊厥,其时张小姐住在精神病院里,赵先生在儿科医院里眼睁睁看着小赵先生口吐白沫,不停抽搐,医生用大号的银针在小赵先生的人中穴上刺去,疼得他咬牙切齿,口里喊着的,却是妈妈。 赵先生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小赵先生,手机也没心思翻了,就那么骑在电动车上,双手扶着把手,勾着头,像一只孱弱的老狗。紧接着,后面另一辆电动车就直挺挺地开过来,把他撞了个人仰马翻。 赵先生在马路上打了个滚儿,坐起来:“你他妈的,怎么骑车的呀!” 眼前是个身穿蓝衣的外卖小哥,他看见赵先生的样子,吓得骑在车上原地僵住,估计也是想不到在现今比沙漠还荒凉的大马路上,除了他们这种挣钱不要命的小哥,居然还有别的人影。赵先生不作声还不要紧,这么一骂,小哥更吓得不轻,僵持了有一分多钟,才嗫嚅着冒出一句:“您……你怎么不走呀。” 赵先生听着更来气:“你瞎啊,红灯看不见?” 小哥:“这……几天,没人看红绿灯呀。”边说还边从车把支架上取下自己的手机,想必是因为这一撞,耽误了许多订单。 赵先生见他还有心思拿手机,更气得哆嗦起来,站起身来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上,对着小哥就是一顿老拳,小哥的车子也倒了,但没还手,只是一面护着自己的头一面说:“哥,哥,别打啦,你说多少钱,我赔你还不行吗?我也不容易啊。” 赵先生停了手,险些哭出来:“你不容易,我就容易吗?他妈的,我老婆得了精神病关在精神病院里,我七岁的孩子感染了病毒,烧了三四天,就想吃个黄桃罐头。我有错吗?我还烧着呢,我支撑着三十九度的身子想出来买个黄桃罐头,黄桃罐头没买着,还让你给撞了,你说我容易吗?” 他这么说着,就越来越觉得自己可怜,索性又坐在地上真的哭出来:“都说不容易,谁有我不容易啊,一个大男人拉扯个七岁刚上小学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又当爹又当妈,上班被领导PUA,下班被老师追着交作业,我容易吗?一个精神病老婆住在精神病院里,一会儿给我当奶奶,一会儿又给我当妈,我去看她一趟,就好像在地府里走了一遭,看着你最亲近的人拉着你的手唱《小皮球》,我又跟谁去说……”骂着骂着,忽然又觉得自己可笑,心想,这空空荡荡不见人烟,自己跟个外卖小哥诉的哪门子苦呢?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跨上电动车,准备回家。 没想到外卖小哥却一直没走,赵先生心里软下来,语气还是没变,转过头对他说:“还愣着干吗?滚啊!” 外卖小哥这才回过神来,赵先生见他在自己的外卖箱里掏了掏,居然掏出两瓶黄桃罐头来,他一面把罐头塞进赵先生怀里,一面说:“大哥大哥,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我媳妇儿孩子也病着呢,这是我给他们买的黄桃罐头,你拿着,实在是对不住啊。” 赵先生呆住:“给了我,你怎么办?” 外卖小哥生怕赵先生再讹上他,一面急匆匆跨上电动车,一面说:“放心,我有渠道!”然后一溜烟冲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中。 赵先生把罐头放进车筐里,重新骑着车回家,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顿时觉得荒诞无比。过去三年,他、小赵先生和张小姐聚少离多。这三年看似短暂,却像一场梦一样发生了太多事情,小赵先生顺利地从幼儿园毕业上了小学,开学那天父子俩一起坐在手机屏幕前开线上家长会,别人都在介绍自己的父母,轮到小赵先生时,他介绍完爸爸,转头又看向赵先生,见赵先生一时语塞,他停顿了几秒说:“我的妈妈是个天大的秘密,她能让时间停止,把我们生活的世界一刀劈成两半呢!”听得其他参会的同学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好像发现了女版奥特曼一般,满是羡慕的表情。 这三年,赵先生经历了裁员再就业,度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身边的人也有变化,大刘的心理诊所,生意如火如荼,把赵先生隔壁的房子买了下来,和他做了邻居;闫姐也辞了职在大刘的心理诊所里帮忙,夫妻俩不仅把原有的生意打理得有模有样,还开辟了新的经营模式,比如高考考前心理疏导;还有小刘,自从张小姐住进了精神病院,小刘不久之后也消失了,当时赵先生忙得焦头烂额,处理张小姐入院之后的一应事宜没有注意,后来才知道小刘的实习期满了,准备出国深造,据说研究的还是心理方向。不管变成什么样,每个人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这些好的方向,无外乎是离少年时的执着越来越远,对现实的关照却越来越热烈,发现全世界都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匆匆而来、悻悻而去的身影罢了。 唯一不变的是张小姐,2020年春节那场大火之后,张小姐保护着小赵先生从大火中逃生,然后就晕倒在人群里不省人事。等住了几天院醒来时,她就变了一副口吻,她一会儿拉着赵先生的手说:“小伙子,天庭饱满福气大,地阁方圆有造化,是个好面相。”一会儿又站起来趴在病床上,把一块床单盖在枕头上,伸手摸着枕头的一角,颤颤巍巍地说:“你呀你,倒了,就倒了吧,你活着也是受罪。”再过几日,他就天天守在小赵先生的旁边,教他唱《小皮球》: 你们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百货大楼,卖皮球,一买买到你们的头。 赵先生站在病房门口听着,冷汗流了下来。 如此过了一周,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把张小姐送进精神病院了。此前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服张小姐去精神病院,赵先生和其他几人还在群里讨论了好久,如今变故突如其来,反倒变得容易了。张小姐日日扮演着张家奶奶,沉浸在角色里不能自拔,赵先生等人也就顺水推舟,跟她说:“奶奶呀,孩子们都长大啦,照顾不到您,可怎么办?” 张小姐笑了,说:“我一个老太婆,给你们添麻烦啦,谈不上什么照顾不照顾。” “总得吃饭睡觉呀。” “吃饭嘛,你们有口吃的,给我留一口就行。睡觉嘛,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睡上几天?困了,找个席子窝一会儿就行了,啥时候睡不醒了,就一了百了。” “那不行呀,我联系了个好地方,您愿意去不?” 张小姐也不问是什么地方、要怎么去,只说:“行,听你的。” 转过天来是个周六,赵先生和张家表哥一起把张小姐安置好,从医院再出来时,心里这块放了八年的巨石,终于算暂时落下来。 张家表哥见赵先生默默不语,怕他憋得难受,就主动说:“妹夫,要不,咱俩去喝点?” 赵先生沉默了几秒,答:“算了吧,据说现在这病毒闹得挺凶,都说尽量减少聚餐呢,你也注意点。” “也是,我临走时,领导让我买好回程车票,特别交代我在春节前赶回去,说是这次要打大仗,要像非典那年一样做准备了。” “嗯,正事要紧。只是……”赵先生说,“哥,你觉得我狠心吗?” 张家表哥:“早该这样啊,谈什么狠心不狠心?” “连个年都没让她在家过。” 张家表哥拍了拍赵先生:“兄弟,别想了,你这些年够意思了,你是这个。”说着冲赵先生比了个大拇指。 “我这胸口啊,就像堵了个铁疙瘩,喘不上来气。” “你得想开,你要为孩子多想想啊。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我见他躺在床上没起来,我以为他睡着了。我上前看了看,你说这小家伙,人小鬼大,一个背着我们,在那偷偷抹眼泪呢。” “嗯,他从小就这样,懂事得太早了。” 张家表哥:“他见我在看他,就问我,大舅,妈妈走了,还会回来吗?我说咋能不回来呢?妈妈就是生个病,治好了就回来了。他问我们能去看他吗,我说能啊……” “以后再说吧。”赵先生打断张家表哥说:“你买好回程的票了吗?” “买好了,下午两点。” “哥,我不送你了,让我自己待着,消化消化吧。” 于是张家表哥便不再多言,简单地跟赵先生作别,匆匆回即墨去了。 赵先生一个人走在路上,才细细回味起张家表哥刚才说起小赵先生的细节来。张小姐在家的时候,兜兜转转五年整,小赵先生从早产儿变成了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这五年,他从来没细想过小赵先生对她是一种什么感情,他只记得闫姐说,小赵先生在幼儿园里给小朋友们分享时,说我的妈妈是一只狐狸,她白天都是在睡觉,晚上才起来吃饭……她牺牲了自己,保护了我和爸爸,真是一个好妈妈。 日常里,小赵先生跟张小姐的话也不多,他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正是张小姐刚起床的时间,两人一打照面,小赵先生喊一声“妈妈”,张小姐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应的时候,她就起身帮着大姨做饭收拾碗筷,吃饭的时候还不忘嘘寒问暖,给小赵先生许了很多空头承诺;不应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小赵先生敲门进去叫“妈妈”,她要么瞪大双眼看着小赵先生,问他:“你怕不怕?”小赵先生说不怕,她就又问:“你爸爸是不是出轨了?”小赵先生:“出轨是什么呀?”她也不解释,拿起她那老旧的手机丢给小赵先生。 小赵先生接过手机便如获至宝,转身投入他的《我的世界》大业当中了。关于给孩子玩不玩手机这件事,赵先生曾经趁着张小姐稍稍清醒的时候跟她沟通过,按照赵先生的想法,小孩子是不可以玩手机的,成瘾、坏眼睛,还会过早地看到世界的暗。没想到张小姐却不置可否,她煞有介事地说:“黑暗都是成年人阻挡小孩成长的借口,既落江湖内,便是薄命人,早摔跟头,总比起不来强。” 赵先生害怕说多了又变成一场闹剧,于是便不再回应,只能默许。因此小赵先生和张小姐之间,从表面上看就是《我的世界》玩家和硬件制造商的关系,就像没身份证的孩子和网吧老板。小赵先生在《我的世界》游戏里把那只狐狸关进了巨大的笼子里,直到赵先生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却发现小赵先生,不见了。 2 从下午一点多从精神病院回到家,发现小赵先生失踪,到下午五点瘫坐在人潮中,他盲目地在街上的行人中间乱撞,把自己家小区、幼儿园,甚至塰闻路都转了个遍,却连小赵先生的影子都没看见,他担心小赵先生自己回了家,又打了车折返回家。上午送张小姐去精神病院时,赵先生为了不把情绪渲染得太重,特意嘱咐大家,除了自己和张家表哥,谁都不要去。大家都明白赵先生的意思,于是都各自去忙,甚至连在群里问询的话也没敢说。此时赵先生坐在车里,终于意识到靠自己一个人不行了,才在群里跟大家说了小赵先生走失的事情。 “四个小时了,你怎么到现在才说啊!”闫姐抱怨道。 大刘跟着干着急:“幼儿园、小区周边,都找了吗?” 赵先生:“找了,没有。塰闻路也去了,也没有。”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去周边转一转,你们正好错过了?” “我也怕,我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下了车,从楼下到进门不过五分钟的车程,赵先生脚步沉重。他不知道张小姐在精神病院能住多久,目前看来,遥遥无期,等于失去了半个张小姐。跟张家表哥分别的时候,他说,自己心里就像堵了个铁疙瘩,可此时小赵先生的失踪,让这铁疙瘩变成了一把利刃,扎得他心疼,他不能再失去小赵先生了。他打开门,看了看卧室,没有;厨房、卫生间,没有;衣柜、床底下,都没有。他绝望地坐在地上,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攥着拳头,身体开始哆嗦起来,那感觉就像当年在青海湖日暮客栈的后院里,从雪地上抱起张小姐,明知道还有一线希望,却极度害怕意外发生。正犹豫间,群里张家表哥忽然发来信息:“我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一半,被你拦住了,我们出门的时候,孩子还问了我医院的地址,他不是自己跑去找他妈妈了吧!” 赵先生顾不上多言,只在群里回了句:“好,我这就去。”于是下楼打车准备去医院,可是此时外面的人流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因为回家奔命的人太多,导致打车订单激增,还是因为出租车司机也加入回家奔命的大军当中,十五分钟过去,一辆车都没打到。三十秒后,他果断关了手机跑回楼下,骑上当年他载了无数次张小姐的那辆自行车,一溜烟朝张小姐所在的精神病院赶去。 这辆自行车很多年没有骑过,放在小区里经历了数年的风吹雨打,车身锈迹斑斑,零件松松垮垮,车胎也没气了,干瘪得活像一张蝉蜕。可此时赵先生哪管得了那么多,他的双脚在车上奋力蹬着,左边的脚蹬子掉了,也顾不上捡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仿佛一场漫长而黑暗的梦即将醒来。他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和月亮一同悬挂在天上,积雨的云朵在它们中间穿梭。太阳渐渐隐没,云层越来越厚,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雨夹雪。数九寒天,这种气候在北京本来就不多见,再加上赵先生心急如焚,那雨夹雪打在身上,让他感觉就像老天爷吐了一口痰,令人恶心生厌。他低下头,继续卖力地蹬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气温骤降,终于把这恶心的雨夹雪变成了大片的雪花,天色完全暗下来,上午来过的精神病院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不同于上午来时的心情,此刻的赵先生身体僵硬,抬头注视着医院的主楼,才发现它摇摇晃晃地戳在那里,大雪笼罩。 2019年是赵先生用螺旋心理剧为张小姐治疗的第四年,那年小赵先生四岁。赵先生记得,故事演到一半,赶上了小赵先生的儿童节演出,看完演出回到家,赵先生打开小赵先生在手机上建造的《我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就有一座巴别塔,那是一座倒过来的,高耸入云的螺旋巨塔,塔身上每隔几米的距离,就有一座拱形的门,通体下来,差不多有几百座门,像是有几百双眼睛审视着芸芸众生,又像是无数深不可测的黑洞,试图用尽全部的力量吞噬掉它身边的一切。 赵先生走到医院的门口,问门卫今天有没有见到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在附近出现,门卫回答没有。他又给医院里负责张小姐的医生打电话,询问有没有小孩来过,医生也说没有。可能是因为眼前的医院太过熟悉,可能是因为这一路的风尘仆仆,还可能是因为夜幕沉沉,大片的雪花覆盖在地上,白茫茫一片让人觉得安静,赵先生觉得太累了。他叹了口气坐下来,雪片便盛开成一朵朵皎白的花,在空中翻飞一阵,又落在他的眉毛、脸颊、发梢上,他一动不动,把自己变成了一尊雕像。这时再远远望着那精神病院的主楼,才发现它摇摇晃晃地戳在那里,大雪笼罩,像极了小赵先生游戏里那座“巴别塔”,而塔里关着的,不是游戏里的狐狸,却是自己亲自送进去的张小姐。 于是他索性躺下来。他睁大眼睛,看着天空,看着医院各处的建筑,然后就听见耳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循声望去,一双小脚丫踩出一长串稚嫩却充满力量的脚印。 赵先生坐起来:“你来啦?” “嗯。” “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呀?见到你妈妈了吗?” “还没有,爸爸,你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行,不过……” “我知道,我不管她叫妈妈,我管她叫奶奶好了。” 赵先生听了,一把搂住小赵先生,在冰天雪地的寒夜里号啕大哭起来。 3 三年后的今天,赵先生通过自己的碎碎念博得了外卖小哥的怜悯,获得了珍贵的黄桃罐头一瓶。他被撞那一下,不重也不轻,一半个小时之内走起路来还得踮着脚尖。回到家,他强撑着疼痛硬踱了几步坐下,把罐头放在餐桌上打开,小赵先生就对他投来崇拜的目光。他从厨房拿出一只碗,把黄桃罐头倒出一半,又把剩下的原封不动地盖起来,然后开始尽情享受起这来之不易的美味。 赵先生很开心,问:“好吃吗?” 小赵先生用叉子叉起一块塞到赵先生的嘴里:“你尝尝。” 赵先生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说:“你还别说,平常时节,真没觉得黄桃罐头这么好吃过。” “所以说爸爸你还真是个厉害的爸爸。”小赵先生说完站起身来收拾了碗筷,又拿起剩下那半瓶罐头说:“我去给闫阿姨他们送过去吧,刘子玉也生病了,前几天她还给我们送了两颗土豆、一个胡萝卜,还有一个洋葱。” “去吧。” 于是小赵先生戴了口罩,兴奋地一溜烟冲出楼道,隔壁大刘的闺女刘子玉似乎早就知道小赵先生要过去,他敲门不过隔了一秒,刘子玉就把门打开,二人戴着口罩,露出两双小眼睛,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才分开,看着这种稚子间毫无来由的相互托付,赵先生会心一笑,再想起和张小姐,他们初识时也未尝不是如此。在精神病院的这三年,赵先生和张小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几乎每次去,都是由小赵先生先提出来。去之前,他还要做很多准备工作,有时候是花很长的时间画一幅画,有时候又大包小包的,收拾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赵先生想看看他都画了什么,小赵先生就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捂着不让看。父子二人生病的这些天,小赵先生又开始写写画画、收拾东西,赵先生知道,他一定是想妈妈了。 隔了几天,赵先生父子的病情和周边的大多数人一样,逐渐好转,再到痊愈。人们都像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冬眠一般,又都活过来。街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光景,外面的餐厅、超市又变得摩肩接踵。赵先生回过头看小赵先生,画了好几幅画,书包也塞得像一座小山了。 “儿子,咱们去看看妈妈吧。” 小赵先生笑了:“好呀。” “不过得晚一天,这一阵儿家里全是病毒,得彻底打扫一次。” “好呀,那我帮你吧。” “不用,你去跟刘子玉玩儿一天吧,晚上回来就行。” “也行。” 等小赵先生走了,赵先生定了定神,他站起身望了一下四周,开始收拾起来。这么多年过去,赵先生还是不怎么会收拾屋子。他所谓的收拾,不过是把在此处堆积如山的东西扒拉开,该洗的洗一洗,该扔的扔一扔,剩下的,再换个地方堆成另一座小山。何况他拖着一条还没完全恢复的腿,因此刚收拾了一上午,清理好一个屋子,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席地而坐,一边喝着解乏,一面打量着这所房子,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八年。 有时候大刘夫妇来劝他,让他搬家,免得触景生情,他却说:“她住精神病院,又不是不回来了嘛,搬了家,万一她哪天好了,回来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大刘夫妇劝说无果,只好放弃。一年半以后,两人攒够了钱,买了赵先生对门的房子,大刘口上说的是“好兄弟住在一起,相互间有个照应”。但实际上赵先生知道,大刘只是怕张小姐的走,让自己经受不住打击,再旧病复发而已。 对兄弟的感激是一回事,记在心里就行了,可对张小姐,赵先生还是害怕触景生情的。自从张小姐走了,他就把她住的那个房间锁了起来,一锁就是三年。若不是因为他和小赵先生前后脚生病,必须分开住,这个房间恐怕到现在还锁着。小赵先生病在赵先生前面,起初几天,他只是在外面给他做好三顿饭送进去,再后来自己也生病了,他就又把小赵先生的挪出来,对那个房间,也没做过多的停留。 如今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房间,屋子里一张书桌,一个高低床,外加衣柜。书桌上的书码放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灰;高低床的上铺,很多被褥叠在上面,五颜六色一层压着一层;打开衣柜,里面是小赵先生一到五岁的衣服,衣服分类明晰,上衣、裤子甚至口水巾、没用完的纸尿裤都各有一方天地。衣柜的正中间是一个抽屉,抽屉上原有的嵌入式柜锁坏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面加钉了一套旧式的、绿色的栓子,一把将军锁扣在上面,牢固无比。 赵先生看着这锁,脑袋忽然疼起来,也或许是因为喝了两瓶啤酒的缘故,不光疼,眼前还觉得天旋地转。他从柜子的侧面摸了一通,没摸到钥匙,于是干脆使蛮力拽锁头,仿佛那锁不单单是一把锁,更是命运的结,不砸开它,自己、张小姐乃至小赵先生的命运就会被它牢牢锁死,永远不能解脱。他又一次皱着眉头,咬紧后槽牙,两只手死死向外拽那把锁,接着便听到“轰隆”一声,抽屉上的栓子应声断裂,那抽屉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打着滚儿蹦出来,一抽屉的稿纸,飘飘洒洒散了一地。 赵先生捡起一张稿纸,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隽秀的小字。他坐下来把稿纸整理好,一页一页地翻看。等他抬起头时,窗外已然一片暮色苍茫。 4 第二天早晨六点多钟,小赵先生就醒了,每次去看张小姐,他都是这么兴奋。转头看赵先生还睡着,他也不打扰,起了床自己洗漱了,再把要带的东西收好,然后从柜子里找到一件牛仔上衣穿上,站在镜子面前晃来晃去。 赵先生被小赵先生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说:“这件衣服,太小啦。” 小赵先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服袖子缩到了小臂,衣襟褪到肚子上,他费了很大的劲把扣子扣上,然后就笑起来:“感觉确实是有点小了。” “我给你买件一样的吧,大号的。” “不用,反正这是最后一次穿了。” “爸爸,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看妈妈的时候吗?” “记得呀,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以为你走丢了,骑着个自行车,像个疯子似的找。” “嗯。” “我到现在都奇怪,你那时候才不到五岁,你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我就找啊找,然后走啊走,就走到了。” “好吧。” “你起床吧爸爸,我们早点过去。” “好。” 一个半小时后,赵先生和小赵先生手拉着手,站在一幢像巴别塔一样的巨大建筑物前。早晨八九点钟,一切都是新的。建筑物的院墙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落在上面,兴奋地踩下一串串爪印。太阳升起来了,它挂在天边三丈高的地方发出温和而含蓄的光,只给人温暖,不散播焦灼。 五分钟后,大门缓缓开启,张小姐迈着轻盈的步子从门后走出来,精神焕发。赵先生望着久违的张小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场漫长的白日梦,终于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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