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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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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38年初夏,时间落在小满。这天也是赵先生和张小姐三十周年纪念日。不过与其说是三十周年,不如说是十五周年,张小姐从精神病院出来前,赵先生只跟她求过婚,两人从来没结婚。那些年赵先生四处奔波为张小姐治病,顾不上关注这些,就连小赵先生上学,户口也是挂在大刘家的。等到了张小姐终于好转,小赵先生已经八岁,两人才想起结婚的事儿来,他们俩翻着日历选日子。 赵先生翻到十月份说:“求婚那天?11月11日。” “不好,那天之后没多久我们就去了青海湖。” 赵先生又翻到正月:“除夕?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呢?” “也不好。” 两人沉默不语,张小姐又继续翻,翻过惊蛰,翻过春分,翻过清明,翻过谷雨立夏,终于来到小满。张小姐说:“就它吧,小满,听起来就有点幸福的样子。” “小满者,满而不损,满而不盈也,最好。” “日子也好,五月二十到五月二十二,也怪符合时下流行的。” 于是两人说定了,在2023年小满这天去领了结婚证,日子正是5月21日。如今又十五年过去,小满节气走过了十五个轮回,两人三十年的感情,也变得平淡如水,赵先生说那不是水,是茶,“看着波澜不惊,其实有滋有味的”。 张小姐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纪念纪念?我上网查了查,三十周年,叫珍珠婚呢。” “好呀,你说怎么纪念?” “我们出去旅行吧,再去一趟青海湖,怎么样?” “你不怕啦?” “早就不怕啦。” 时间过得飞快,就像疾驰的高铁。张小姐倚靠在赵先生的肩膀上望着车窗外,两人虽然一路无言,但是看起来并不显得冷漠,窗外的阳光洒落进来,反而给他们的身上增添了几分“夕阳无限好”的味道。他们的邻座上,小赵先生打开电脑端端正正坐着,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赵先生转过头看着他:“还写呢?” “嗯。” “那些稿纸,都是我和你妈年轻的时候,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陈年旧事,你又把它翻出来。” 小赵先生笑了:“爸,有意思。” 赵先生又回过头对张小姐说:“我做了半辈子作家梦,成全在你儿子身上了。” “他愿意折腾,就让他写呗,何况他学那心理学,也没啥前途,毕业了不好就业。” “心理学,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俩瞎折腾的时候,大刘的那个实习生小刘吗?” “怎么不记得,后来我还说谢谢人家呢,一直也没见到。” “你看你儿子,跟小刘长得像不像?” “有点,尤其是那双眼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这些过往,邻座的小赵先生却全神贯注,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此时此刻,他正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2 大刘的工作室内,小赵先生摘掉眼罩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的外貌,和小刘一模一样,或者确切地说,小赵先生,就是小刘。一只银色的电子手环戴在他的腕上,手环上不断闪出白光,手环末端,镶嵌着一个狐狸形状的标志。 “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又开始研究起这件事呢?”大刘皱着眉头,从旁边的电子屏幕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爸,也不单纯是我想研究。”小赵先生回答:“你还记得我爸从监狱出来那天吗?” “记得,有十五年了吧,那时候你才八岁。” “我不记得了。” “是吗?” “我只记得去接我爸,你开车,带着我和我姥姥。还记得监狱的工作人员塞了一堆药给我,叮嘱我提醒爸爸按时吃药。可是我爸为什么坐牢,我妈又是怎么死的,我全都忘记了。” “可是法院的判决书和事故鉴定……” “我知道,二爸”小赵先生打断大刘:“可是法律解决的,是现实的事情,我现在要解决的,是情感上的事情。” “所以你就用这个”,大刘指了指小赵先生的腕上的手环,“又给他造了一场梦,还把自己变成小刘,也穿插进梦中?” “对。”小赵先生转过头,看了看还躺在沙发上的赵先生。他已两鬓斑白,脸上爬满皱纹,比同样年纪的大刘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的手腕上,也戴着一只手环,和小赵先生的那只一模一样。 “对于我爸来说,我妈的死,是他的心结。”小赵先生接着说:“不然他也不会在潜意识里编造出把我妈送进精神病院,又在十八年后带着我们俩再去西海的故事。” “是,在你爸的精神世界里,那些潜意识可能已经转化为真正的意识,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了。” “可是对我而言,我妈的死,我爸的坐牢,乃至这件事的所有细节,也是我的心结”,小赵先生的表情有些痛苦:“从我五岁,从2020年到现在,过去十八年,那些记忆的碎片不止一次地在我梦境里出现,在梦里,我想拼命抓住它们,可是每次我一睁眼,所有的一切又化为乌有。这也是我选择心理学的原因。我只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把那些碎片抓住,以此来证明,我,就是我。” 大刘叹了口气,拍了拍小赵先生的肩膀,眼神中露出一丝心疼。 小赵先生抬起手腕,手指在那手环上轻轻划了一下,又重新戴上眼罩。 3 张小姐死的那年三十二岁,小赵先生五岁,在他的记忆里,那晚夜色沉沉,辽远的天边挂着一弯惨淡的新月,没有乌云也没有风,一切尽皆静谧,乃至世界无物。赵先生在次卧抽烟、喝酒、写小说,时而站在窗前,望着北五环外浓重的夜色发呆,他那台厚重的游戏电脑因为不堪重负,发出低沉的声音,就像一只报丧的猫。 那天白天,赵先生和张小姐消失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快十点才回来,而小赵先生就像往常一样,跟着在他家帮忙的奶奶待了一整天。晚上赵先生和张小姐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和小赵先生热情地打招呼,然后分别进了自己屋子里。他们家有两个卧室,是门对着门的,小赵先生站在两门中间,把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三米远,赵先生说,那三米不是三米,是十万八千里。 小赵先生问:“爸爸,你有没有去看病?” “去了。” “你有没有好好听医生的话?” “听了。” “医生都跟你说什么了,给我讲讲呗。” 赵先生皱起了眉头不说话。 小赵先生有些生气,就去找到张小姐给他的手机,看《我的世界》的游戏直播。 远远的,他看见赵先生在次卧举起双手,在脸上一揉搓,那痛苦的表情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他走出来趴在门框上,对张小姐说:“我想写一部小说,小说的名字就叫做《狠心的张小姐》。” 张小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哪里就狠心了?” 赵先生:“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写你,写你应该叫《狠心的张大姐》,或者叫《狠心的张阿姨》。” 小赵先生把眼睛睁开,露出大块的眼白:“滚!” 半小时后,直播结束,小赵先生把手机收起来,拿出他的各种积木在地上排开。他想要在《我的世界》里,建一座巴别塔,但并不清楚怎么建,所以拿着积木在地上摆一摆。这件事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他把所有的积木都找出来,塑料的、木头的、软的、硬的各种堆积在一起,也不管能不能拼接在一起,先把他们统统倒在地上再说。赵先生看见了,就走出来,陪他一起摆。 小赵先生问:“爸爸,人们为什么要建一座巴别塔呢?” “人们觉得自己很厉害,要传扬他们的名声,要让他们的后代不至于分散各地。” “人们是用什么建的巴别塔呢?” “砖头做石头,石漆做泥灰。” “上帝为什么要混乱他们的语言,不让他们建巴别塔呢?”小赵先生又问。 “因为他们违背了上帝的誓言,上帝怕他们团结一致,不把上帝放在眼里吧。” 小赵先生越发感觉到好奇,于是又问:“那么巴别塔里,究竟有些什么呀?” 赵先生沉默了一阵儿,想了想又说,“爸爸也没进去过,不过,咱们可以猜猜。” “我猜那里面有比萨汉堡、斑马驯鹿。” “我猜那里面还有鲜花草地,游乐场。” “有好多小朋友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玩,爸爸妈妈从来不吵架。” 问完这句,赵先生就又不说话了,他伸直脖子僵在那里,就像囫囵吞了个馒头,噎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小赵先生不再追问,只专心地拼积木。不一会儿,积木高高的塔身建起来,摇摇欲坠,好像那里面藏着的不是什么塔,也没有他们俩刚才说的比萨汉堡、斑马驯鹿,而是一只巨大的,看不清全貌的怪物,虽然难以想象那只怪物到底是什么,但小赵先生却掩不住内心的兴奋似的,把那塔身堆积得越来越高。只是这么拼着拼着,他忽然觉得肚子有些发紧,他想跟爸爸讲一下,但看他还在那里噎着,好像是在想着一些什么,就没再多说,忍着。可他的肚子不听话,它一阵紧似一阵,好像马上得拉粑粑了,不得已,他站起身转向爸爸,一句“我想拉粑粑”还没说出口,却忽然甩出一个大屁来。 赵先生被小赵先生的屁声震醒,回过神来望着他,一秒两秒三秒,他们都笑了。 “儿子,你着凉了。”于是站起身来去了里屋,好一通折腾。远远的,小赵先生听见爸爸对妈妈说:“那块毯子呢?” “哪块?” “就是我们从青海带回来的那块,上面绣着吉祥八宝的图案。” “扔了。” “为什么?” “留着它干啥,都快发霉了。” 赵先生听她这么说,就急了,他说:“毯子发霉了,人也发霉了是吗?” “你什么意思?” “什么我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是你喝多了。” “回来之前,你怎么跟我说的?” “那块毯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我问你,回来之前,你怎么跟我说的?” “我忘了。” “你说你再也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不会再质问我有没有出轨,不会再说自己杀了人,也不会不承认自己有病。” “你不是说我喝多了吗?喝多了说的话,不作数了。” “我就知道。” “你让我怎么回应你,明明一切都是真的,你却把它都当成假的。” “所以你还是觉得自己杀了人?” “不是我觉得,这是事实啊。” 她说这话时,忽然意识到小赵先生在门外,于是压低了声音。但其实这一点作用都没有,小赵先生说自己有特异功能,“从我懂得说话起,我爸妈就开始吵架,从他们吵架开始,不论他们的声音有多低,我都能听得清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似乎领会了张小姐的意思,于是故意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把声音开到最大,不过尽管这样,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依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妈妈压低了声音说:“你还记得你跟我求婚之后,我跟你讲过的我在上海的过往吗?” 赵先生叹了口气:“记得。” “那之后我逃到北京,在双井的那个酒吧第一次遇见你。” “我也记得,十九天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你知道的是十九天后我们就在一起了,还有你不知道的。” “你又开始了,你要说那天晚上你之所以拉着行李箱跟我搭话,是因为你看到了一那对黑白的影子,对吗?” 赵先生曾经跟小赵先生说:“每当妈妈说到黑影子的时候,就是她的病情加重的时候。她的病情一加重,就会跟爸爸没完没了地吵闹。” 小赵先生不想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于是把电视机的声音又开得大了一点。电视里在播着一则新闻,说的是在青海湖旁边的一个旅游景点的墙壁里挖出一具尸体,说是尸体也算不上尸体,挖出来的时候,这尸体已经在墙壁里埋了十来年了,变成一具枯骨。他仔细看着,见一队警察在那具枯骨的周围拉开了警戒线,他们井然有序,拍照的、还原尸骨的、维持秩序的各司其职。 五岁的小赵先生,看到这些画面忍不住害怕起来,他朝着屋里喊:“爸爸,妈妈。”可是爸爸妈妈还沉浸在他们的争论中,并没有听到他叫喊。他起身关了电视,走到门口,隔着门缝观看里面的光景,见妈妈左手拿着一沓稿纸,右手拿着个点火器站在那里,而爸爸则跪在妈妈的面前,他跪着的那个地方,地砖已经碎裂,这是之前他们俩吵架的时候,张小姐砸坏的。赵先生跪在那里,地板甚至被他压得翘起来一个角,他的膝盖上,渗出斑斑血迹。 “我想去自首。” 赵先生跪在那里:“你又没杀人,何来自首一说?” “我……”她的语气又软下来,“亲爱的,杀人就要偿命,不管什么时候杀的,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也不管被杀的人曾经有过什么过错,杀了就是杀了。杀人就要偿命。” 赵先生迟疑了很久:“可是如果你去自首,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从2008年认识你,只过了不到三年的安稳日子。2011年你开始犯病,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导演,带着你回即墨,去青海,兜兜转转整三年。” “我记得。”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怀上第一个孩子那年,我第一次流产的时候,有多痛苦?我走在塰闻路的街道上,给孩子念你当年给我写的诗。我一边给孩子读一边哭,我感觉自己的身后始终有那对影子,他们就像黑白无常,在跟我争夺孩子的生命。然而现在想来,哪里关什么影子的事儿,是因为我不可能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照顾生病的你。” 赵先生的眼泪流下来:“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别说了。” 张小姐接着说:“我不知道接下来的生活怎么面对,只能闭上眼睛,疯狂地奔跑。我边跑边哭,我说孩子呀,妈妈好像坚持不住了,你快喊爸爸,爸爸一定能救我们,孩子似乎也听懂了,在我的肚子里拼命地挣扎。一下、两下、三下……我又说,孩子呀,妈妈好像坚持不住了,你别喊爸爸,我们得救爸爸,孩子又听懂了,在我的肚子里挣扎得更厉害,四下、五下、六下……到第四下时,我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当时我以为,我跑一跑,跳一跳,孩子就自然掉了,可是当我起来查看自己身下的血迹时,却发现我的双手死死箍在自己的肚子上。我有一双恶魔的手,它在青藏高原上杀了人,回到北京,又亲手终结了自己的孩子!” “别再说了!”赵先生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不是你杀的!那个人,是我杀的……” 赵先生和小赵先生躺在沙发上,都是眉头紧皱,额上也渗出许多细密的汗珠。大刘见状,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帮他们擦,可是没想到二人却同时侧了个身,梦境就继续下去。 赵先生和张小姐最后一次来青海湖,是2014年的11月份。那时候张小姐为了给赵先生治疗精神抑郁,用所谓的“螺旋心理剧”的方式,演了三年。三年之后,赵先生真的好了,张小姐反倒陷入了深度抑郁的困扰。与此同时,她意外怀孕,也是第二次怀孕,所以某种程度上说,小赵先生生命的起源,也是在青海湖。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青海湖已经不复当初,整个景区的环境也有所变化。 “虽说是有了自然气,但没了烟火气。”赵先生有些遗憾地说。 “是啊,”张小姐说,“总感觉这地方忽然间变得陌生得很,好像我们从没来过一样。” “不过游客还是不少的,再走走看看吧。”小赵先生说。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西海边上溜达,四围的环境安静淡然,海浪声声拍着海岸,这片海域就像见证了几千年里成千上万个故事的旁观者,浪花掀起又落下,故事开始又终结。然后远远地,海岸线上就走来一人,那人身穿一身标准的藏袍,头戴一顶藏式金花帽,正擦着远处金黄色的油菜花田,不疾不徐地一路走来。 张小姐一眼就认出他来,她兴奋地拽着赵先生的胳膊说:“你快看,你快看,那个人是娘先加!” 赵先生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着,果然是他。 张小姐远远地喊起来:“娘先加,娘先加!” 娘先加走近了,一脸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三人:“你们是谁呀?” “娘先加,你不认识我们啦?” 娘先加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索巴大叔还好吗?卓玛大婶呢,尕吉玛现在去了哪里啊?” 娘先加听他问到自己的父母和姐姐,于是放心下来,又仔细想了半天说,你们是从北京来的吧。 “对对对,来过好多次啦。” 娘先加笑了:“好像是,想起来啦。” 小赵先生在一旁陪着,赵先生和张小姐跟娘先加在海边坐下来。他听他们提起往事,二十几年过去,这些人有的故去了,有的还依然留着一份热忱,在这个世界上忙忙碌碌。聊了约有二十分钟,娘先加从怀里掏出个老式怀表,看了看时间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们去吃饭。” 赵先生指着旁边的无人酒店说:“这不都是自动化了嘛,虽然看起来冷冰冰,但倒是挺方便。” 娘先加又笑了:“我带你们去,去我那里。” 三人跟着娘先加,一路穿过油菜花田,又穿过草地房舍,兜兜转转再停下来,便见一个用石头砌就的招牌立在那里,上面写着:日暮客栈。等他们越过招牌,再进到里面,那股浓浓的、熟悉的烟火气息又一次扑面而来。 几人从日暮客栈的一进院子进到二进院子,再进到第三进,院子里每间房间的陈设也都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还是一样的青杨木桅杆的经幡、格桑花彩绘的炕桌、牛骨制的烟盅、酥油壶、酥油桶、糌粑袋、金银秤……还有那把叉叉枪和编织着吉祥八宝图案的地毯,全都没有变。 娘先加端过酒菜来,还是老三样,牦牛骨头、青稞酒,一大盘子椒盐,外加一大碗糌粑,熟悉得不得了。 赵先生一边喝酒一边说:“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张小姐感叹:“是啊,日暮客栈的名字,还是你喝醉了给起的,你记得吗?” “记得呀,那天我烂醉如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就不记得了。” 娘先加说:“其实也有变化。” “怎么?” “这个地方不是原来的地方了,原来的那个大坑,早就被填平了。我阿爸觉得怪可惜的,就让我把那些房子的材料呀、家具呀都拆除出来,又在离海岸线近的地方重新盖起来。所以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并不是原来的地方,只是复刻了原来的大坑而已。” “这样呀,怪不得这里被你改成了露天饭店。”张小姐说道。 “这边离海岸线近,逛累了,想吃饭的,比想射箭的多。” 赵先生问:“这么多东西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也是个挺大的工程吧?” 娘先加回忆道:“可不是嘛,当年拆这面山墙的时候,还出了个事故呢。” 赵先生皱着眉头,正想询问是什么事故,娘先加的手机却响起来。他掏出来对着听筒说了一长串藏语,然后挂了电话说:“新到了一批藏服,都是好料子,你们要不要试试呀。” 赵先生望向张小姐。张小姐回答:“好呀,试试就试试。” 4 小赵先生摘下眼罩。 大刘把纸巾递给他,又抽了两张,边给深度睡眠的赵先生擦汗边问:“所以那天晚上,2020年1月24日的晚上,电视里的新闻,应该就是当年那具尸体吧。” “应该是,而且在我爸潜意识的梦境里,他带着我们再去西海,娘先加说的他们拆山墙时遇到的事故,应该也是同一件事。” “那么可以断定,埋尸的就是你爸了。” 小赵先生喝了口水,又戴上眼罩:“还是让我爸说吧。” 5 张小姐说,她在青海湖杀了人,回到北京后,又杀了自己的孩子。赵先生从痛哭中挣扎出来告诉她,青海湖杀人的,不是她,是自己。 彼时,小赵先生正站在门口,通过门缝见证了两个“杀人犯”的诞生。可是只有五岁的他,哪里分得清生死的概念和游戏里的差别呢,所以也不懂得害怕,他就那么徐徐听着,听爸爸妈妈继续聊着青海湖的那桩旧事。 两个人平静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慢慢缓和过来。 赵先生问:“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索巴大叔家吃牦牛肉、喝青稞酒,喝多了的事吗?” “我只记得你回到客栈以后,站在窗户跟前,然后我就梦见了那只巨大的蜘蛛。” “你是说,一直尾随着我们的那个人吧。” “是的,他从我离开上海就追着我,追到双井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间酒吧,追到老家即墨,又一路追到青海湖。他就像一只幽灵一样无孔不入,甚至他不出现的时候,我还能在梦里梦到他。” “梦到那只巨大的蜘蛛。” “嗯。” “对不起,亲爱的,那天晚上除了把你从冰天雪地里抱回来,我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杀人?” “嗯,那天晚上,我终于找到了你。我把那块编织着吉祥八宝图案的毯子拿起来,盖在你的身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旁边那具半死不活的尸体。我看清了他的脸,他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模样——不是豹头环眼,也没有一捧大胡子,更不显得凶神恶煞。他只是一味的黑,黑色的面孔浸润在青藏高原黑色的夜里,他的五官扭曲,互相挤压在一起,看上去一副极其痛苦的模样。我再顺着他的脸往下看,就见到一把刀插在他的肋骨上,刀子插得不深,有半截露在外面。他还没死透,因为可以感受到微弱的呼吸。” “你决定放过他?” 赵先生哆嗦着双手,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笼罩在他和张小姐的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这么想的。”他说,“我甚至掏出手机,准备报案。” “可是手机上一格信号都没有,而且由于气温太低的缘故,手机屏幕的显示也不太正常,各种花花绿绿的颜色附着在上面,甚至连时间都看不清楚。我合上手机时,才反应过来,彼时彼刻,救你才是最要紧的事。我想我真的顾不上那么多了,我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你抱起来,疯狂地冲回客栈的房间。后来……” 张小姐有些犹疑地叹了口气:“后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对。但是再后来的事情,你就不知道了。” 张小姐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也从赵先生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两团烟雾相互缠绕。 赵先生继续说:“把你放回房间,和老潘、柴林、高峰他们折腾了半宿,又叫了救护车。在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我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坐不住,所有的被子都捂在你的身上,我失了魂,在四面透风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我想那时候老潘他们一定认为我只是在担心你,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更多的心思是在后院山墙下,那有一具半死不活的尸体。老潘劝我不要太担心。我还开玩笑说我老婆命大。可是说这话时,我脑袋里却是你站在风雪中,被那个黑衣人逼到墙角的画面。老潘又说,最多三个小时,救护车就能到了。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闭上眼睛,又看见你举起手里的那把藏刀,把它插进了那人的胸前。我甚至有些幻听,明明救护车还没有到,我却感觉我听到了警笛的声音。我慌张地掏出手机,一遍一遍地翻动着通话记录,以确定我当时没有报警。这声音越来越刺耳,我的心也跟着激烈地跳动,当时我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那句话是我不能就这样失去你……” 梦里的画面再次切换,回到2011年那个杀人的雪夜。 赵先生直奔后院,他又一次看到那个黑面人时,他已经爬行了快十米的距离,在他的身后划出的一条雪道。雪道中间,又点缀着斑斑血迹,只是由于是深夜,那血迹不是红色,而是褐色,褐色的血与白色的雪相互缠绕、点缀,就像深邃宇宙中散落着的无数陨星,这些陨星散发出它们最后的引力,送到赵先生面前的,却是一个可悲的囚徒。 赵先生在黑面人的面前停下来,黑面人也抬起头,看着赵先生。 他的眼神暗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哀求。风雪大起来,天光也逐渐变得明亮,赵先生知道,他不能再犹豫了,因为他只要稍做犹豫,他与张小姐所憧憬的未来,就会化为烟尘,永不复生。 他弯下腰,抓起黑面人的胳膊在雪地上拖行。那条由雪和血组成的印记,因此变得更深。 黑面人的双脚无力地蹬着,试图从赵先生的束缚中挣扎出来,可是很显然,他这么做是徒劳的,他这么做,只是为自己将死的结局,平添了一份更深的绝望而已。 赵先生的眼睛中布满殷红的血丝,他就这么一刻不停地拖着那黑面人,一直拖到那堵山墙的跟前,山墙上的六字真言光芒四射,光芒中包含着无上的大能力、大智慧、大慈悲,而赵先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在这无上的大能力、大智慧、大慈悲中,杀一个人。 他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之中伸出双手,开始拆掉山墙上的石头。雪虐风饕,气温极低,他的十指瞬间被冻得麻木起来。 他疯狂地徒手拆墙,石头一片片从墙壁上剥落下来,十指磨出了血泡。继而,血泡裂开,又洒出鲜血。对赵先生而言,那感觉不像是拆墙,反倒像是在揭掉他,乃至张小姐身上,沉积已久的脓疮。石头每掉落一片,脓疮就钻心地疼一次,内心也跟着粉碎一次。那种疼痛和粉碎催生着他心底的决绝,不一会儿,就在墙壁上幻化出一个黑洞。 他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眼睛更加暗淡,只有一张嘴在微微翕动。 赵先生捡起一块碎石,想要把他的嘴堵上,可是犹豫间,风雪已经灌进了他的喉咙,越积越多,令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赵先生又拖起他的身体,不顾一切地把他塞进了这个由我一手打造的“黑洞”中。然而由于时间过于紧迫,洞口挖得太小,导致塞他进去的时候,他的头部抵在洞口的深处,一双脚却搭在外面,怎么都进不去。 冰天雪地里,赵先生的汗水就像泉水一样,从身体里冒出来。 然而他顾不上这些,他举起他的双腿,竭尽全力,只听到‘嗵’的一声,黑面人终于掉了进去。 等赵先生把墙壁重新砌好,最后一次眼神与黑面人交会时,天光已经渐渐明朗。 他转过身,闭上眼睛。 身后墙壁里,黑面人残存的意识控制着自己的手臂,在石头上无力地捶打,那捶打声绝望而绵长,似乎将时间拉伸延展,在过了犹如九年的九分钟后,终于被一百五十一公里以外疾驰而来的救护车的鸣笛声,逐渐淹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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