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作自受

新秀  作者:珞珈

视艺的股价在连涨两周后开始下跌。分析师们认为这是正常现象,短期调整之后一定还会再上。然而今天盘前视艺的股价突然下跌了10%,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开盘之后,又是大笔地抛出,逐渐引发恐慌性抛盘,截至午盘收市,竟然跌去了20%!

下跌的原因来自上午十点发出的一篇媒体报道。文章描述了对视艺内部员工的访谈,以及代工厂疑云。整篇文章引用的数据是一年前的。于帆顺一笑了之,仅让公关部发布了一个公开声明澄清。股价很快有所回升,临近收盘还有30分钟,就已经收复了全部失地。

他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劲。作者只是个笔名,于帆顺相信肯定不是真正的主使。这个人按兵不动,到今日才披露出来,显然是冲着视艺上市来的。他让秘书想办法查出作者背后究竟是谁。他期望这只是一个无聊的人在炒冷饭,最多是一些不敢和他正面对战的竞争对手的把戏。

公司在港股上市后,于帆顺在香港逗留了一段时间,在四季酒店包下了一间长期套房。每天到他这里来的人络绎不绝,有投资银行家、有金融掮客,有媒体记者,甚至有些人没什么目的,纯粹就是来确定他是不是个真人,还是一个AI。

余跃曾问过他上市之后感觉如何。当时他们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的景色。海面平静,波光粼粼,一些豪华游艇安逸地浮在水上。他所看到的景色感觉已经是他所拥有的一切了。

很不真实,他说。敲了一下钟,就像魔法师变了个把戏,赋予他荣华富贵。地位、荣誉、财富的数值,都是外面那些媒体告诉他他拥有了什么。

“我连一艘游艇都没有,算什么富豪?他们说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于帆顺问。

余跃说:“说实话你有,我刚买了一艘。还有私人飞机,湾流的。秘书应该跟你汇报过了,钱都是你批的。我以为你知道?”

于帆顺笑了笑,没有答话。

“我以为你就算不感谢我,至少也会很高兴?”

于帆顺表现出了高兴的样子,但他的内心却是极度不安的。以前是他们在推动公司发展,上市之后却是公司在拽着他一起前进。他内心想说适可而止吧,可是周围每一个人都表现出比他更疯狂、更想索取一切,余跃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她一直冷静而淡然,但是从她最近的花销来看,他想她心里已经发生变化了。如果现在就停止,恐怕余跃会是第一个出来反对的人。

至于遗憾,能没有吗?人生太过得意时反而会关注人生的缺憾。他还惦念着赛玲娜,也许因为她是第一个主动离开自己的女人。他给她寄去过很多次花和礼物。花都收下了,但是礼物都退了回来,他猜那些花也给了别人。她在用一种无言的方式回绝他,这让他更遗憾了。他在内心里暗暗祈求,哪怕只要见上一面,不管结果如何,他的遗憾都会被弥补。

房间里电话铃声大作,于帆顺的伤感情绪到此为止,余跃让他马上打开电视。紧跟在媒体报道之后,一份混元资本针对视艺的做空报告在市场上流传开来。没有哪家上市公司想跟混元扯上关系,因为混元是国际上著名的做空机构。过去十年里,混元一共做空过20家上市公司,其中10家退市,5家私有化,可谓战功累累。但是混元很少盯上刚上市的新股,因为新股往往有坐市商维持股价,做空有风险,除非……

除非混元真的掌握了实际证据,于帆顺看着上午大盘的走势思索着。他马上找来混元的做空报告。在过去两周里,混元找人在视艺的线下门店明察暗访。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视艺线下门店的收入远远不像它上市时宣传的那样高。而视艺声称线下门店收入已经接近整体收入的30%,这就意味着视艺的整体收入也要大打折扣!

混元出手后,视艺的股价应声下跌,甚至跌破了上午最低点,最终收盘价跌幅到了-15%。余跃来找他,穿的还是拖鞋,头发湿漉漉的都没有打理。一滴水从她脸上划过,意外地使她显得脆弱,仿佛濒临崩溃的边缘,即使于帆顺知道那绝不可能发生。

“你掉海里了吗?”于帆顺想开一个玩笑。余跃厌恶地皱了一下鼻子,他只好严肃起来。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小骗子擅长骗人,大骗子则擅长骗局被戳穿后还能圆谎,甚至能撒一个更大的谎。来到港股上市,他们早就考虑过被做空的应对方案,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他们俩讨论一会,很快有了对策,吩咐了下去。下午开盘后,视艺股价止跌回升,收盘时几乎已经收回了一半失地。

更重要的是,第一篇媒体报道像是在试探和铺垫,但是对方都没有给他们还手的机会,又祭出混元的报道。这到底只是混元想挣钱,还是背后其实有更大的目的?于帆顺和余跃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因为视艺上市的成功其实掩盖了很多问题,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最近爆出的天元基金的丑闻也和视艺有关。

但是能做的都做了,他和余跃相对无言。窗外景色依旧,豪华游艇上依然夜夜笙歌。于帆顺望出去,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即使他看到了这些景色,也不代表那是属于他的,毕竟还隔着一层玻璃。

港股的午盘休息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内,视艺先是发布今天第二封辟谣声明,随即奉上给混元的律师函。暗地里还联系了所有主流媒体,说好听一点是澄清,说不好听就是控评。一套组合拳下来,虽然还不知道结果如何,但足以看出视艺应对有当。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有所准备的,没准连律师函都事先写了好几种,随时应对出现的突发风险。

开盘了,于帆顺的套间里来了几个低调的客人。这些人中有坐市商,有的也在四季酒店长期包房,身家都跟视艺的股价息息相关。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仍在下跌的股价,充当了火药味正浓的争论的背景。大家争论的焦点在于混元披露的信息是否真实,要于帆顺给个说法。

于帆顺出神地听着,貌似很认真,实际上却在神游。他回到了当年南下打工的地方,和香港就一界之隔。如果视艺失败了,他只要跨出去一步,就会回到十几年前的地方,被羞辱、被折磨,嘴里被塞上大粪,被打得遍体鳞伤。不,现在甚至会更糟糕,他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但是在场的这些“精英人士”不会理解,他们只会纠结于眼前这点利益。于帆顺看了余跃一眼,只有余跃明白他在想什么。

于帆顺等“精英人士”们的意见都充分发表完了才说:“各位,真不真实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视艺已经为你们带来了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回报。如果你们想把这些回报拿到手,就应该相信视艺的财报。不光你们要相信,还要让其他人相信。如果你们和我一道把目光放得更长远,眼下的这点波折就像大海上的一道细纹波浪,可以忽略不计吧!”

有人问:“那你要我们怎么办?马上救市吗?”

“不,恰恰相反。先让股价跌一会,要让股民的情绪先发泄完。股市交易的就是情绪,能改变情绪的同样也只有情绪。要给他们信心,要给他们希望,要把他们的情绪调动起来!我需要各位做的就是这些。至于钱,今天都可以留好,明天再用。我敢保证,明天你们投进去的每一分钱,未来都会获得更大的回报!”

不得不说,于帆顺是掌控情绪的高手,这是余跃对他的评价。余跃对他今日的表现赞不绝口,用了“出乎意料”这个词。她看他的目光就像在欣赏一件自己耗时多年才完成的手工艺作品。于帆顺不喜欢她的目光,找了个借口离开,开车绕着港岛的盘山路一圈又一圈。他在想,一个人怎么可能既自大又自卑,既沾沾自喜,又厌恶自己呢?

视艺的股价在收盘时跌到了-30%,但是媒体上静悄悄。等到收盘之后,视艺的投资人、合作伙伴开始纷纷发声,指责混元为了做空散布虚假消息。经过一晚上情绪的“发酵”,第二天一早,视艺开盘大涨,昨天那些在于帆顺这唉声叹气的人出手了。

于帆顺的秘书带回了更多的消息。混元的报告和第一篇媒体报告的背后据说是同一家咨询公司,尚未查出名字来。

“咨询公司?”于帆顺记起前段时间上海分公司汇报有人装成顾客暗访,当时他没当回事。他让秘书调来监控录像,却没想到他的遗憾竟然是这样被弥补的——监控录像上,赛玲娜挽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了视艺的旗舰店,在店里逗留了半小时才离开。

他把画面放大了又看了好几遍,看到那熟悉的容貌,看到她对别人亲昵地笑,看到她在离开时看了监控镜头一眼,那一眼就像望到了他心底里,像在对他说:于帆顺,我知道你会看到我。

于帆顺对秘书说:“我要飞上海,马上!”

“你现在走了,就是放弃视艺了!”余跃推门进来说,“而且也没必要。”一个小时后混元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就在隔壁的文华东方酒店。余跃刚从那里路过,看到媒体们扛着大炮小炮的镜头,像狼群一样进进出出,仿佛酒店里藏着一块好肉,他们随时准备扑上去分而食之。她还认出了进入酒店的另一个人——赛玲娜。

发布会上,混元展示了他们通过咨询公司搜集的证据,包括一千多张顾客的收银条,和一千多个小时的探店视频,还讲解了估算的方法和模型。赛玲娜低调地坐在台下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手机上视艺的股价又开始跳水。她和韩启彬的工作竟然能引起资本市场的轩然大波,虽然这就是他们的计划,但是真的做到了还是有点不可思议。台上的人只字未提罗申,但如果要说是罗申做的尽职调查,视艺的股价怕是要跳得更厉害。

“开心吗?你的工作成果。”程鸣在她旁边坐下。赛玲娜从他脸上看到了惋惜,因为现在在台上出尽风头的不是他。他曾懊恼地说让混元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不怎么开心,而是觉得悲哀。何况这是你的工作成果,如果不是你想到借助混元……”

“不是我想到的,是我老板。齐总老江湖了,他说混元出面,既可以避免高信暴露,又可以让混元承担所有费用。他们大赚一笔做空的钱,高信除掉一个竞争对手,双赢!”程鸣握住赛玲娜的手说:“对我们来说也是双赢不是吗?赛玲娜,今晚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就我们两人。”

赛玲娜想说你别做梦了,厌恶地抽回手。她四下望去,韩启彬去买咖啡还没回来。记者们大呼小叫式的提问使得这里成为了一处热闹的野生动物园。她借口去洗手间,走到空旷的走廊里终于透了一口气。

走廊的尽头站着于帆顺。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于帆顺向赛玲娜走去,赛玲娜第一反应是想逃,可是转念一想,为什么要逃的是她?于是也向于帆顺走去。

于帆顺走到赛玲娜面前,说:“原来是你做的,是报复我吗?”

“这只是我的工作而已。报复是因为恨,我对你没有恨。很奇怪,刚刚我觉得你和你的公司挺悲哀的。你的梦想实现了,现在又要失去它,很不甘吧?”

“没什么不甘,大不了从头再来。要是这一点风浪就能打倒的男人,当初你会爱上吗?”

赛玲娜嘴角抽动了两下,说:“当初我爱上的,是一个善良、诚恳的男人,可是却是假的。我走了。”

于帆顺在她背后说:“赛玲娜,我是很不甘!但不是因为公司,而是因为我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见面。赛玲娜,我不怨你,我也没有资格怨你,这是我该受到的惩罚。我很高兴惩罚是由你来做的!”

于帆顺期待地看着她,以为在他暗示完他对她的留恋后,她会回头,会说出带点温情的话,可她没有。于帆顺不知道她只有一种情绪,就是怜悯。她为他感到抱歉,因为他的惩罚还没结束。


视艺的灾难就像泰坦尼克号遇难,撞上冰山只是开始,而且是灾难中最轻微的部分。毁于一旦花了漫长的时间,身在其中的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绝望地与它同归于尽。混元的新闻发布会开完,视艺的股价又再次下挫,离菲力普承诺的-50%只差5个百分点了。菲利普召唤赛玲娜和王晓菁速回上海,她们以为是有紧急的工作,在飞机落地后才收到了一个会议邀请,地点在西郊。

从机场到西郊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当她们拉着行李踏进一座隐秘的私人会馆时,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会议,而是一个饭局。

包厢里坐了好几个高信的人。王晓菁有点奇怪,罗申这边只有菲利普带着一群女将——她、赛玲娜还有左安平参加,菲利普解释说是庆功宴。而主人位还空着,菲利普安排赛玲娜坐在主人位旁边,又安排左安平和王晓菁坐在自己旁边。王晓菁正思忖着为何今天只有三位罗申的顾问是女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主人驾到了——是高信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席战略官齐东军。

齐东军其貌不扬,个子瘦高。作为刘威最信赖的军师,本以为会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和气势,他却笑眯眯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初次见到他的人很容易不把他当回事。菲利普把三位女士介绍给他,叫王晓菁的名字时还是念成了“王晓菁”。齐东军客气地一一同她们握了手。

王晓菁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青色的脉络浮在皮下,清晰可见,像得了某种疾病或者减肥过度的人才有的手。她双手握了上去,像握住了一把枯柴。他的手微微有一点手汗,滑腻得像油。齐东军说初次相见,以后还要请王晓菁多多支持高信的工作。态度谦和,没什么领导架子,只是讲话时离她站得很近,她后退了一点。

“菲利普你这次是立了大功啊!今天咱们得整点白的吧?”齐东军叫服务员把他带来的一箱茅台打开,每个人的酒盅里都倒满了,唯独给自己的只倒了半杯。他说前几年做了一个胃部切除手术,不太能喝,今晚就意思一下了,但是情谊可一点没少。

王晓菁与桌子对面的赛玲娜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是为难的神情。王晓菁悄悄和左安平说:“我也不太能喝。”

“你也胃不好?”

“还真是。”

“尽力而为吧。”

齐东军作势要敬菲利普一杯,说:“刘总让我带话,项目做得不错,再接再厉!菲利普,再这样下去,我这个首席战略官怕是要失业了吧?呵呵!”

菲利普马上把杯沿抵到了齐东军的杯肚上说:“大主意还是您出的,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可不是嘛!不瞒你说,这一招屡试不爽,是我压箱底的家伙!”

酒席就在这种热情而虚伪的气氛里开始了。菲利普给齐东军夹了几块咕咾肉和菠萝,齐东军把菠萝都挑了出来,把肉吃了,说先夫人爱吃菠萝。一个“先”字令众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菲利普念了句“阿弥陀佛”。齐东军又说自她生病去世后他就再也不碰菠萝了,因为一吃就想起她来。菲利普赞叹齐东军的长情,不光自己敬了一壶,还一个劲地撺掇赛玲娜给齐东军敬酒。

赛玲娜虽然酒量还行,但也开始慢慢上脸。王晓菁担心她,有几次自己主动替她挡下了酒。即使悄悄往毛巾里吐了不少,但架不住一圈人敬过去又敬回来,她开始有想吐的感觉了。

几乎所有人都喝多了,没人注意到她。她走到走廊上,空气顿时清新了很多,时间概念也回归了——这顿饭吃了四个小时,走廊两旁都是豪华而安静的包厢,今晚只剩他们这一桌了。她随便走进一间包厢的洗手间里,吐了半天,庆幸在罗申这两年好歹锻炼了一下酒量,神智还算清醒。她很不想回到酒席上,但想到赛玲娜在那应付大半桌人,又有点担心。

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去。走到一半听到旁边包间里有动静。这像一部恐怖片的开头,她正想着,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把她拖了进去。

门关上了,王晓菁还是懵着的。直到听到锁门的咔嗒声,她才意识到不妙。她去拉门又被拽了回去。她想大喊,又被捂住了嘴巴。在挣扎中头部狠狠撞到了桌上,一下天旋地转。等天地不再转动时,她已经被一个人压在了桌上。那个人满身酒气,像一只发狂的猴子跳到她身上,上下乱摸。

她推不开这个力气大得惊人的男人,只能拼命伸手去够周围。可是这次没那么幸运,手边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反抗的武器。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任何感觉,她的魂魄似乎抽离了出来,飘荡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发生。

一只嶙峋的、滑腻的手伸进了她的内衣里,她被刺得五脏六腑都要翻了出来。她的脑子里回荡着一个想法:不如让我去死吧!她想求救,想喊救命,也想喊出“让我去死”这句话,但舌头僵住了,发出的是呜咽声,更像是可怜的求饶。

有人在狂拍门。灯光忽然大亮,明晃晃地刺得她睁不开眼睛。一个黑脑袋慢慢抬起来挡住了灯光,她这才看清楚趴在她身上的是谁。齐东军冲她嘿嘿一笑,看她就像在看一盘肉菜。他从王晓菁身上滑了下来,愠怒地怪罪开灯的人——赛玲娜。

赛玲娜显然是被这一幕吓住了,看着齐东军从面前走过去时还避让了一下。王晓菁冲过来狠狠扒了一下齐东军的领子,却被他一巴掌打掉了手。他面无表情地说:“少说话对你们都好。”

酒席上觥筹交错依旧。齐东军回到位子上,又和菲利普攀谈了起来。门被一把推开了,赛玲娜站在一桌人面前问道:“齐总,难道你不该解释一下吗?”

所有人都充耳不闻,依然在各说各的。赛玲娜想他们怎么能做到那么淡定?尤其齐东军。她鼓起勇气又大声问了一遍,一桌人才静了下来。齐东军摆了摆手说:“喝多了,喝多了。”

“那种事是喝多了就可以糊弄过去的吗?”

“我是说你喝多了。”

左安平刚说了句“发生什么…”就被菲利普按住了,菲利普说:“赛玲娜,你先过来坐下吧,我看你今天喝得也不少。”

赛玲娜倔强地立在那里,眼中慢慢噙满眼泪,说:“您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刚才他把王……”

“赛玲娜!我没事。”王晓菁衣着齐整地走了进来说,“抱歉各位,刚才我迷路了,是齐总把我带了出来。”

菲利普打着圆场,左安平也没再说话。大家又走动了起来互相敬酒。

赛玲娜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仿佛不认识她最好的朋友,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整晚没再看王晓菁一眼,但她知道王晓菁向齐东军敬了一次酒。

在回城的路上,他们四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赛玲娜和王晓菁下车时,菲利普特地对她们俩说了一番感谢和赞赏的话,还暗示这个项目会给她们5分。

赛玲娜突然说:“菲利普,我想下项目。”

“还没结束呢,还有一个月呢!”

“后面重点就是王晓菁的部分了吧?我觉得不需要我了。”

“你赌什么气?人家小青都没说什么。”

“是‘晓菁’!”王晓菁说,“为什么一直把我的名字读错?我已经纠正过你很多次了!”

菲利普讪讪离去。赛玲娜问王晓菁:“现在反抗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天赛玲娜去找林姿绮,打算申请下项目。林姿绮说:“我正要找你呢,菲利普已经批准让你下项目了。”

赛玲娜错愕。林姿绮问她原因,她隐晦地表达了一下客户有不端行为。林姿绮误以为是针对赛玲娜的,态度坚决地说要找亚当斯和菲利普好好谈谈。

“其实不是我,但您也别问是谁了。”

林姿绮了然,问道:“是因为当事人不愿意追究吗?”

赛玲娜点头道:“我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罗申的项目上。老板们想息事宁人,我很失望。就算是最大的客户,也不能这样放肆吧?”

“性骚扰是最难以掌握证据的。就算有了证据也很难定罪,一般也都是私下和解。如果当事人都不愿站出来,那是很难处理。”林姿绮无可奈何道,“我这么说不是在为亚当斯和菲利普开脱,但这是现实。”

“您经历过吗?”

“……嗯。我不敢说每一个女性都会经历,但是相当比例的会有。有的人当做没有发生过,有的人会想办法避开,只有极少数人会反抗和曝光。但是反抗和曝光的人又会被说闲话,好像错误是她们犯的一样。可是真正犯错的人有几个能得到惩罚呢?大环境就是这样的……”

“那大家就什么都不做吗?您经历过的,您也什么都没做吗?”

林姿绮一瞬间回想起亚当斯对她的所作所为。无能为力的绝望感让人窒息。窒息中才会挣扎,寻找一丝透气的可能。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亚当斯和她商量如何应对全球合伙人委员会的到来。亚当斯其实没有想彻底把罗锐恒送进监牢,他只想让罗锐恒消失一段时间,拖到委员会考察完之后。正是他向万慧透露了罗锐恒在江海船舶上收到客户一笔钱的事,万慧果然利用了这点。林姿绮想作壁上观,而且对监委说的证词都是真话,不觉得良心有愧。她想,罗锐恒这一次的无妄之灾算是与他带给她的痛苦扯平了吧。

亚当斯说完正事,不经意地提起前几天见过乔纳森。

“哪个乔纳森?”

“美国区那个。”

“他不是因为性骚扰被辞退了吗?”

“是停职,不是辞退。公司停他的职,明显还是要保他的,毕竟资历很老。今年要不是碰到那个‘MeToo运动’倒霉,差一点都要进委员会。他调去法国了,干个几年再回美国,以前那些绯闻谁还会记得?我们在香港喝了一杯。这个老小子,特别精神,说去法国不是流放,简直是公款泡妞!我看他迟早还是要栽在女人手上,唉。”

“哦,说得好像问题不在他自己身上一样。”

“他还提到了凯瑟琳,说凯瑟琳找过他,想和他做笔‘交易’。”

原来说乔纳森是为了引出凯瑟琳这个话题。见亚当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林姿绮起身去倒茶,却被他一把攥住道:“凯瑟琳说她有一个老朋友今年想动一动,如果乔纳森能支持一下,她也会投桃报李的。”

“凯瑟琳朋友很多,这大概就是她能交到朋友的原因吧。”

“是啊,也不知道她说的老朋友到底指的是谁。这个老狐狸,见到我也会叫我‘老朋友’呢,也许不止一个人也说不定。姿绮,香港办公室的头说太累了,我考虑把他调到后台部门去。你要不要考虑去负责香港的业务?这样离台湾近点,你可以常回去看看家人了。”

林姿绮内心震动,但不敢马上回绝,就说考虑一下,亚当斯才松了手。她去倒茶,但感觉亚当斯的目光还一直粘在她的后背上。如果要挑出亚当斯身上哪个部位她最害怕,必然是他的眼睛。像魔镜一样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像雷达一样二十四小时都能追踪到任何人的踪迹。如果你没有对他的眼睛产生过恐惧,那一定是因为你还没威胁到他。

林姿绮觉得她对赛玲娜也没资格谈如何应对性骚扰。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失败的例子,她的应对方式是选择了顺从。她说:“想反抗、报复、曝光,这些都想过,有一次甚至连举报信都写好了,但是没能成功,可能还是顾虑太多了吧。职场上的性骚扰大多发生在高位者对低位者之间。大家的地位天生就是不平等的,反抗的力度也就弱了很多。”

这是一个苦涩的话题,赛玲娜很感谢林姿绮的坦诚。聊完后,她对王晓菁不愿意曝光齐东军的想法有点理解了,但还是觉得很压抑。昨晚她们回家后,王晓菁在浴室里呆了半个多小时。她走到门边,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声响。

王晓菁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洗发水的香气也飘了出来。屋里氤氲着水汽,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她们总是半开玩笑地争抢谁先洗澡。王晓菁问赛玲娜:“你要洗吗?”

“晓菁,刚才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你只是想保护我,是我让你失望了。”

“你真的没事吗?不用去报警吗?”

“报警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

“就是……没用。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了。”

赛玲娜哑口无言。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没那么了解她最好的朋友。王晓菁需要的可能连拥抱和安慰都不是,她不知道王晓菁需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为王晓菁做什么,这让她很灰心丧气。

赛玲娜在想,从什么时候起罗申变得让人灰心丧气了?罗锐恒走后公司里1/4的业务瘫痪了。办公室里就像突然换了个季节,从丰衣足食的夏天切换到了了无生机的冬天。大家看不到这个冬天有多漫长,开始人心惶惶,没了心思上班,连吴瑞刚都辞职了。一个公司的风气和领导者的风格有莫大关系。罗申的风气在罗锐恒在的时候,是严谨、严肃、脚踏实地的。几乎毫无悬念,罗锐恒会接任亚当斯成为下一任领导者,会带领罗申走向更辉煌的未来。大家努力工作,就是因为能看到一条清晰的、随着公司的成功而成长的道路。而现在,罗申只有亚当斯这个独一无二的领导者。就像一个昌盛许久的王朝,老国王开始昏庸刚愎,王朝也初露败相。

虽然视艺和于帆顺罪有应得,但赛玲娜对高信通过做空打击竞争对手的做法同样不耻。于帆顺在香港还提醒过她小心一点,因为做空视艺的不光有混元,还有老鼠仓。有人在每次消息发布出来之前就大量融券。会是谁呢?罗申或者高信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都有可能吧?过去她只会考虑如何尽全力完成工作,从未怀疑过工作的价值。现在她每天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为什么要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工作,为什么还要继续干下去?

韩启彬问她为什么要下项目,她说因为不喜欢高信,服务这个客户不是一件令她自豪的事。韩启彬也有点同意,说:“现在主宰世界的就两大宗教,科技和钱,而高信两样都有。不知道它是因为有了科技才有了钱,还是有了钱才有的科技。”

“可能还是先有了钱吧。”

“但高信曾经不过就是一家默默无闻的山寨手机厂,还差点破产,那它崛起的那桶金又是从哪来的?”

这是个好问题。当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人们就会说这是个好问题。赛玲娜不知道答案,但她也不再好奇。她虽然不知道高信崛起的原因,但她似乎能看到高信衰落的征兆。


王晓菁一如往常地在公司工作了一整天,工作总是无穷无尽的,正好可以掩盖无穷无尽的烦恼。很晚她才到家,赛玲娜见到她时一副苦瓜脸,上前拥抱住了她。

王晓菁说:“千万别跟我说什么肉麻话。”像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没事了,她还掐了掐赛玲娜的脸蛋,像往常一样亲昵。

“真的没事了吗?”

“真的。这两天收到的安慰太多了,不想没事都不行。” 

“你就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恶心吗?”

“恶心是一定会有的。你知道我最恶心的是什么吗?就是当时齐东军眼神清醒,根本不像喝多的样子,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我没害怕。这也许是自我暗示和自我安慰,但我在想为什么作为受害者的女性一定要表现出害怕、不敢见人才是正常的呢?性骚扰和被打是一样的,都是对身体的一种伤害,不应该赋予更多的羞耻和道德审判的因素。难道该害怕的不应该是实施性骚扰的人吗?他们不应该害怕被曝光、被起诉和坐牢吗?可奇怪的是,老板们来找我时都说‘别害怕、别多想’,他们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原来左安平、林姿绮都来找过王晓菁,亚当斯也找过她。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把亚当斯的话当做是安慰,听上去更像是交易和警示。在庆功宴上,她们已经知道高信会与罗申续约,继续第二阶段的项目。钱是战略部出的,也就是说齐东军是最后签字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齐东军还没有说要取消第二阶段。只是合同的流程慢了下来,卡在高信法务部。

亚当斯说:“如果第二阶段签下来,有可能为罗申带来全年25%的收入。这个重要性你知道的吧?”

25%?怎么这么巧?王晓菁想,正好可以弥补罗锐恒不在的损失。

“我知道,对您、对菲利普都是很重要的项目。”

“很好!你是个聪明姑娘,虽然你还年轻,但应该开始为长远做点打算了。升了高级分析师,大家一般会考虑去读个MBA。你知道公司也有这个福利,会全额资助优秀的人才。但今年经济形势不好,你们这一届可能也就挑一个人。你缺了一点在其他合伙人项目上的经历,高信是个好机会。还有,下次少喝点酒。”

王晓菁把和亚当斯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赛玲娜。赛玲娜听到亚当斯的弦外之音是在怪罪王晓菁喝多了,都要气炸了。可王晓菁对亚当斯的回答却是典型的那种向老板表忠心的话,诸如“会继续努力的”之类。赛玲娜仍然无法理解王晓菁的恭敬和妥协。王晓菁说:“林总今天和我说,被老资历的上位者性骚扰是很难惩罚的,更何况又是客户。”

“所以我们只能忍让吗?”

“赛玲娜,你知道我的,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王晓菁好像很喜欢这个称呼:“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她重复了一遍,“你打过弹弓吧?没打过?但是原理知道的吧?必须得先把弹弓拉回去,才能打得远。”

“你当这是拿弹弓打人家玻璃啊?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赛玲娜并不看好王晓菁用个“弹弓”就能打败齐东军。因为齐东军既然还在考虑和罗申续约第二阶段,就说明他根本没有拿性骚扰当回事。从他娴熟老练的掩饰来看,性骚扰女性大概是家常便饭。受害者会忍气吞声大概也在他的预期内。

赛玲娜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菲利普已经完成他的目标了。视艺现在自顾不暇,要应付诉讼,要应对监察,很可能会退市和倒闭。高信已经除掉它的对手了,第二阶段要做什么呢?”

“是很奇怪,而且菲利普让我做的那部分到现在都没派上用场。我倒不是可惜做了无用功。罗申有一个定律,‘你的工作永远不会是白做的’。所以我很好奇他到底想把我那部分用在哪里。”

“高信总是不缺竞争对手的,也许要应对其他巨头,国内的没有,国外的也行。就算都没有,假想敌也行。菲利普你还不知道吗?只要能卖出下一阶段的项目,他可以把高信说得病入膏肓、四面楚歌。而刘威又恰恰是个迫害妄想症患者,正好吃他这套。他们俩最后会一起‘捡肥皂’我都不意外!”

她们不禁幻想了一下菲利普和刘威一起“捡肥皂”的滑稽样子,大笑了起来。可是赛玲娜先停止了笑声,担忧地看着王晓菁。

王晓菁知道她仍在担心自己应对齐东军的打算。事实上她也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齐东军、菲利普等等等等,单凭勇气是战胜不了他们的。现实不是童话,也不是鸡汤文学。在她认识到为了达成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目标需要勇气前,她先认识到弱肉强食才是大多数时候这个世界运转的公理,而这种认识让她很沮丧。强大如罗锐恒都逃不脱被人栽赃的命运,何况她呢?他的离去让她少了勇气,让她左顾右盼、行动迟缓了起来。现在每每回想起被齐东军性骚扰,她恶心得就像一口污浊堵在胃里,上下不是。对齐东军的厌恶是其次,她真正厌恶和鄙视的是自己,为何当时连救命都喊不出来?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也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勇敢。她仍然是那个多年前随时可以被欺负的、父亲遭难却无力回天的小女孩。

今晚王晓菁去了一个地方,在她胆怯、崩溃的时候,那里是她潜意识里唯一想躲避起来的地方。她去了罗锐恒家。

罗锐恒在养病时把密码给了她,那时候她还想不可能用到的。今晚她来了,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她看到客厅墙上的摄影作品换了一幅,是他们在长城拍的星轨。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在厨房里看到他切菜的背影,在沙发旁看到他坐在地毯上举杯,在书房里看到他把她的欠条夹进书里,在卧室里……她躺到了曾经躺过的床上,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他把她抱到了床上,她扒在他身上以为抱了个枕头,姿势滑稽又暧昧。她想着这一系列的动作,也许是她对大醉那晚依稀的印象,也许只是她的潜意识,也许是惴惴不安的期望。

她伸出手去抱,想象那团空气是罗锐恒。她把那个想象的“罗锐恒”抱了过来,最后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在齐东军侵犯她时她没哭,在菲利普和亚当斯威逼利诱时她没哭,在林姿绮和左安平告诉她爱莫能助时她没哭,在周红梅打电话来问她这周过得怎么样时,她忍了又忍但也没哭。那些时候她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和畏惧,只有在这一刻她才敢放声大哭,把这两天的委屈羞愤都倾尽了。

如果不是因为手机响了,她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对方的声音遥远得像在地球另一端喊话,称呼却是熟悉的:“晓菁姐,是我。”


前台水池里换上了新鲜的玫瑰花。接待小姐穿上了淡蓝色的套裙,为了保持跟罗申的logo(标志)同色系。周五本该穿休闲装的时候,所有员工都被要求穿正装,女员工要穿过膝的裙子,男员工要打领带,说是领导们要看一下效果。几间会议室被辟了出来,门上贴了标签,显示在未来两周都会被征用。就连艾瑞斯头顶上那个坏了的烟雾报警器也被修好了。王晓菁知道它被修好是因为聊天时艾瑞斯点了根烟,结果仿佛打开了淋浴喷头,全办公室都被淋了。幸好是在晚上,办公室里没几个人,要不然所有人都得被浇,还得乖乖出去等着物业来关掉报警器。

能让罗申中国全体人员如临大敌只有一个原因——全球合伙人委员会要来了。

周五这天,王晓菁也终于知道之前自己做的工作究竟在哪派上了用场。视艺在舆论上完全瘫痪,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又再次被当头一击。一个科技媒体放出了视艺的视频App上有暴力色情的内容。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高信借机要求视艺整改其视频内容,竟然在自家的手机和社交网络平台上全面封杀了视艺。视艺股价再次暴跌。

那个科技媒体放出的内容就是王晓菁提供的。这篇报道一发布,齐东军就和亚当斯签了第二阶段项目的协议。

王晓菁去找菲利普时,他正匆忙关掉电脑屏幕。但王晓菁还是瞥到了一眼,是视艺的K线图。菲利普先是赞赏了王晓菁那篇文章写得好,直击要害。

“是您的主意好,如果不是您想到这个办法……”

“那些账号都安全吧?你确定别人不会通过账号查到你和罗申吧?”

“您放心,绝对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你看,真是漂亮的一击啊!我都佩服我自己的天才了!当时就是灵光一现,才想到要买账号发布那些内容……你们现在还坚持罗锐恒的那套是对的吗?”

“我……”

“商场上,一个愚蠢的好人不如一个聪明的坏人管用。晓菁,你要记住这点。这可是我教给你的。”

菲利普不是想要王晓菁的回答,他只是想抒发对自我的崇拜之情。王晓菁耐心地听完,问为何选择这时才放出她写的内容?视艺不是已经麻烦缠身了吗?

“你看看高信的回应,高信做了什么?”

“高信封杀了视艺的App。”

菲利普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把最新的一条新闻推到王晓菁面前。就在几分钟前,高信刚刚宣布全面自查内容提供商的违规行为。说是自查,其实就是下架了一大批视频App。

王晓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视艺只是开始,只是高信的试手和由头。菲利普说:“同样的做法,我要你再做一次。这一次才是高信真正的竞争对手。”


路其走进高信在张江的总部,恍然有一种他从未离去的感觉。今天就像任何一个往常上班的日子。总助吴迪把他领进接待室,按照他的习惯给他倒上一杯冰苏打水,告诉他刘威上一个会吵得不可开交有点拖堂,请他稍等一会。一切都没有变,连吴迪无奈又抱歉的笑容都没有变。唯一变的是他的胸口贴着访客的标签。

过了不久隔壁门打开了,好几个人走了出来,他从说话声辨别出了法务部的头和战略部的头。他听到皮鞋拖沓走路的声音,那是刘威的脚步声。吴迪小声告诉刘威路其到了,刘威嗯嗯两声后钻进了办公室里。路其起身又坐下,又等了好一会吴迪才来叫他。

刘威客气地请路其坐在沙发上。可是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这客气就显得怪异。他们俩在高信共事的时候,刘威从未对他客气过。他们互相砸过杯子、问候过对方祖宗,在各自的立场上绝不让步,但大多数时候刘威都是被路其说服的。路其有一次直言不讳地说刘威就是要一个显示权威的架子。

“你一下对我这么客气,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路其说。

“那就别说,什么都别说。咱们找个好馆子喝顿好酒,叙叙旧,如果路总对旧日的恩情还记得的话。”

“记得是记得,但总是被提起,心里就觉得不太舒服。说云境是高信系也没关系,说我拿了你的钱创业我也没说话,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但是这一次呢?这一次你做过了吧?”

刘威点了一根烟。路其烟酒不沾,刘威知道的,但还是当着他的面吞云吐雾道:“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啊?”

“是来讨个公道。”

“那些人是把你选做武林盟主了还是怎的?公道?搞没搞错?公道在我这里,谁有用户、有数据、有钱,谁就有公道!况且我哪里做错了?封禁你们的理由都是合法合理合规的!”

“刘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自以为是!狂妄!疯狂!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还记得当初你怎么跟我讲的?你希望高信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不仅要在中国伟大,而且要成为一个世界级的伟大公司。你希望全世界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有人玩高信的游戏、用高信的手机打电话。你当初的愿景难道都忘了吗?”

“我现在不伟大吗?哦,也对,周围这么多虎视眈眈的,把我的人和技术都带出去的,把高信搞成什么所谓的‘黄埔军校’的家伙,有你们这些人在,我怎么伟大的起来?狗屁黄埔军校!不过是人员流失率高的好听说法!你知道我每天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胆战心惊!”刘威指着自己的裤裆说,“这都快萎了!”

“那些都是跟着我一路走来的弟兄们!我绝对没有开口要他们跳槽!你更应该自问,为什么这些人不愿意跟着你了!因为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可以为大家带来梦想的刘威了!”

“我要先活下去才能有梦想。你也是,先想想看怎么活下去吧!听说这两天用户数据就不太好看了,新一轮投资人的TS[TS,Term Sheet,投资条款清单。]是不是得重签了?”

“那就请你解禁,不光对云境,也对其他公司的App都解禁!”

“你先别多管闲事,你先管好你自己。我怎么觉得我比你都关心云境?解禁是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路其是带着谈条件的准备来的,但听到刘威提出的条件时,他气得浑身发抖,摔门就走。刘威任由他走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路其没有走远,拐进了齐东军的办公室,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

见齐东军没说话,路其又说:“你们这样搞,小心反噬其身!如果云境倒下了,高信也好不了!”

齐东军貌似谦卑地弯下腰在他耳旁说:“那时候谁他妈的还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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