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润起

信仰  作者:村田沙耶香

不经意间,我发现沿着伞柄传递到手中的震动产生了变化。抬头看天,不断从天空落下的雪,已经变成了雨。

雪是从昨天深夜开始下起来的,现在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地。雪转成雨,这让我略微松了口气,同时也加快了脚步。喷过防水喷雾的运动鞋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小时候,我曾经在上了冻的雪面上滑倒过,总惹得我那雪乡出身的爸妈嘲笑我。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我不怎么喜欢下雪。要是这场雨能赶在积雪上冻之前将它融化就好了。

自打姐姐突然说了句“我要回归自然”离家出走之后,至今已过去三年了。

从那时起,我就对季节的变化敏感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刚建好不久吧,我和美嘉还有由纪子眼下同住的那座公寓密封性相当强,如果关好窗待在屋内,室外的空气几乎很难透进来。常常要看到天气预报才知道这一天究竟是冷是热。大冬天可以吃冰淇淋,大夏天的也常吃火锅。所以美嘉总笑着说:“我们这些人啊,一点季节感都没有呢。”

可自那之后,我就彻底变了。早上一睁眼,我会先走出阳台,亲身感受今天的空气。还有,思念变成野人的姐姐,这也是我每天都会做的事。酷暑的盛夏时分,我会很惦记她,到了冬天就更是忧心得不得了。每当下起雪我就极度不安,担心姐姐被冻死。我会挨到周末,跑去姐姐住的山里看她。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次,我在下雪的周末坐电车再换乘巴士去看望姐姐了。

姐姐住在一座小小的山中。从我的公寓出发,坐电车和巴士大概两小时能到那儿。爬个三十分钟就可以登顶,所以与其说是山,其实它更像个小丘。

这座小山离我们的老家很近,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常开车带我和姐姐一起去。那儿就是一个供我们奔跑玩耍的游乐场。当时站在山上纵目四望,还只能看到农田,如今这附近已经被开发起来,山脚边就修了公路。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这座山也会被凿开,成为公路的一部分吧。如果这座山没了,姐姐能去哪儿呢?我也不知道。

跨过儿时常和姐姐逮小龙虾的臭水沟,我钻进山中,爬向山顶。我看到了,就在山里那棵最大的树木的树荫下,蹲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姐姐。”

我不假思索地喊出声,随后,我听到一声“咕”的回应。

我不知道人类在尚未发明语言的时候都是怎么叫的,但姐姐是在两年前开始发出了“咕”的声音。刚刚成为野人的时候她还能说人话,但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一点点把语言忘掉了。而且也渐渐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还能和姐姐互相理解的日子,大概也剩不了几年了吧。

或许是出于躲避风雨的本能,姐姐把巢穴选在了山中最大的那棵树底下。说是“巢穴”,其实只不过是口棺材大小的洞。洞里铺着些枯叶和鸟类的羽毛。除了进食,姐姐就一直在这个巢穴里躺着。

“姐姐,你想不想吃点热乎的东西?我带了煮好的饭和汤哦。”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我说的话,还是对食物产生了反应,姐姐慢吞吞地从巢穴之中爬了出来,很高兴地“咕”了一声。我从保温袋里掏出了饭和装了杂烩汤的水壶。

姐姐凑近装饭的塑料盒子,用鼻子嗅了嗅味道,然后开始用手抓着饭粒吃了起来。

“姐姐,明年起,我可能就没法常来了。”

我开始对她说起话来,也不晓得她听不听得懂。

“妈妈膝盖痛,没法走这么远。她担心没有人照应,你在山里熬不过冬天……”

姐姐身上还是离家时穿着的那条她心爱的连衣裙。如今淡蓝色的布料已经变成了褐色。她在连衣裙上披了一条我拿给她的毛毯。我还曾经给姐姐带了很多东西,睡袋呀,暖宝宝一类的。但最终她只选择了毛毯。我担心她冷,但姐姐好像并不在乎。

姐姐的四肢已经长出了厚厚的黑色毛发,感觉比去年更浓密了些。鼻子下面也生出了胡须,浑身黑毛的她实在看不出是个雌性的人类。

我从水壶里倒出一些早上做好的杂烩汤,用勺子盛着端到姐姐嘴边。姐姐略有些警惕地嗅了嗅,又背过了脸,但很快她就对着勺子伸出了舌头。

“我呀,开春之后就要开始人工授精了。”

也看不出姐姐究竟听没听我说话,只见她舔了一口杂烩汤,表现出被烫到的样子。

我想起了等在家中的美嘉和由纪子。

我和美嘉还有由纪子是从十年前开始同居的,当时我们都是初出校园,刚刚找到工作。

美嘉和由纪子是我大学同班的好友,早在读书期间,我没赶上末班车的时候,就会在她们中的一人家里借住一晚。之所以同居,完全是为了省钱。当时还是由纪子提的想法。她说反正大家都是住在东京,一起住房租还更便宜不是吗?

一开始我们只是合租人的关系。但同居生活过得要比预想的舒适很多,于是我们三个开了一个共同账户,大家一起承担伙食费和房租。

起初我们三个都在工作,后来由纪子辞职却一直没找到下家,她为此感到歉疚,不过也相应地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务,没想到这样的安排似乎更舒服了,于是我们三个商量,就由两个人工作,一个人做家务,说不定刚刚好。不过,具体谁工作、谁做家务,这个分配在十年里一直变化。也不可能始终保持这种模式,大部分时候都是三个人一起工作,不过只要有条件,我们会尽量按照计划去分担家务。

我和美嘉都是临时工,合同到期后比较容易有空档。由纪子则一直在反复换工作,在找到下家之前,她一般都会留在家做家务。有工作的两个人也不会把家务一股脑全抛给在家的那个人,晚上还有周末都会帮忙的。做家务的一方也自然会对工作赚钱的两个人表示感谢。不过,如果长时间做家务的话,接受新工作的面试时就有可能被人为难。除去这唯一的麻烦,这种安排真的非常合适,相当平衡。

我们也曾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就这样三个人过一辈子好了。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都对这个“玩笑”渐渐认真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算是一家人了,对吧?”

不记得那是个夏天还是冬天,只记得是三个人围坐着吃火锅的时候,由纪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感觉她直接击中了我的心。

美嘉拒绝了男友的求婚,由纪子找了一个能理解她生活选择的恋人。我本来也差点和男友开始同居了,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和美嘉还有由纪子一起生活。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孩子。”

这么说的是美嘉。那还是在三年前,也就是姐姐成为野人的那个春天。

当时,美嘉是想自己生下孩子。

可是后来她的工作逐渐忙碌起来,由纪子这边则更喜爱做家务,于是由纪子说:“那我来生吧,感觉我是最合适的。”

因为知道日本医疗机构只对有法律婚姻关系的夫妻提供第三方的精子,所以擅长英语的美嘉就给外国的精子库写了好几封邮件。我们也看过日本的一些民营精子库的网站,但由纪子总觉得这种做法看上去有点不太稳妥,我们决定尊重受精人的想法。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总算订到了精子,但在日本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家可以做人工授精的医院。我们找来找去,最终弄来一套工具,准备在家做人工授精。

这一系列准备花费的时间要比想象的长得多,在这段日子里,由纪子工作的咖啡店准备开新店,要提拔她做店长。

“我希望等工作这边稍微稳定一些再休产假。”

由纪子虽然经常换工作,但她很喜欢自己目前的这份工作,所以休过产假后她还想回归职场。

“那我来生吧。”

我十分自然地提了这个建议。

“反正现在做临时工的这家公司正好是能请到产假的。我虽然蛮喜欢现在的公司,不过我也很想要个孩子。”

听我这样讲,由纪子有些担心地说:

“虽然很感谢你,但是真的没关系吗?”

“嗯,如果是我们三个人的孩子,那我愿意去生。”

进度突然快速推进,请求精子库把精子寄送到日本的时间也敲定了。我每天监测体温,摸清自己的排卵日。为春天的人工授精做着准备。

如果真的有了我们三个人的孩子,那我可能就没法像现在这样想来看姐姐就能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妊娠反应强不强,孩子刚出生那段时间肯定会每天忙着育儿……

虽然和姐姐的意义不一样,但我也将变成和现在的自己不同的动物。生产会让我产生怎样的变化,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自己一定会变的。

今晚,我决定在姐姐的巢穴里留宿一晚。我们挨在一起,躺在姐姐的巢穴里,围着姐姐身上披的那张毛毯。巢穴里铺着羽毛和枯叶,出乎意料地温暖。这个空间的大小正好够我和姐姐抱在一起躺下来。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巢穴附近的积雪已经融化,但小山的斜坡还有大地之上依旧覆盖着一层白雪。

一直到刚才为止,空气中都还飘荡着一丝丝白雪的香气,但眼下巢穴中泥土的味道却更胜一筹。儿时我常在雨后的校园里奔跑玩耍,当时那熟悉的气味,唤醒了我久违的记忆。

土地被雪水浸润,真希望天气能快些暖和起来,然后,这湿润的土地之中就能生出无数新芽了。到时候,姐姐的食物也会变多,她就能活到下一个冬天了。

“姐姐,变成野人,你寂不寂寞啊?”

“咕。”

姐姐叫了一声,听不出是同意还是否定。

姐姐曾是个很热爱学习、很优秀的人。我从来没想过,如此优秀的姐姐会成为野人。

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选择不婚,然后和两个女性朋友组建家庭,并且准备生一个属于我们三人的孩子。

我闭上双眼,风在耳边呼啸。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躺在一个没有美嘉和由纪子气息的空间里了。

那栋好似真空袋一般密封的公寓,总会让我十分安心。在三个人营造的这个安全的家庭里,我们在夏天也能吃火锅,刨冰机一年四季都摆在外面,哪怕冬天也经常会吃刨冰。那个地方,就是我们的“巢穴”。

姐姐和我正相反,她的生命是随着四季流转延续下去的。

小时候,每当春季来临,姐姐就会在公园里到处采摘蒲公英。

她说要把家里变成花圃,我们两个人把蒲公英吹散在儿童房里,搞得到处都是白毛绒,结果还因此挨了骂。

这么一想,姐姐可能从那时起就梦想变成野人了吧。

我回忆着儿童房里盛放的蒲公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是雨声弄醒了我。

坐起身来,已经是早上了。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我和美嘉、由纪子三个人的聊天群里多了好多条新消息。

“你姐姐还活着吗?”

我用冻僵的手指点着键盘。

“睡在我边上,还挺精神的。”

“你怎么在她窝里过夜啊,吓坏我了。你这样会感冒啦。”

由纪子马上回了这么一句,还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

“抱歉。”

“你现在的身体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是咱们三个人的哦。”

看到美嘉发的这条消息,我总感觉有点羞耻,于是回复:

“什么嘛,怎么说得好像男朋友一样,好奇怪。”

我尽量不吵醒姐姐,静悄悄地站了起来。身上沾满了羽毛。

我轻轻拂去身上的羽毛,下了山。昨天来的时候,脚踩在雪上还有十分松软的触感。现在再踩下去,能感觉到雪掺着雨水一起碎在脚底,冰和水正混合着逐渐融化。

走到巴士站时正赶上巴士到站,我快跑几步上了车,坐在了最靠前的位置上。

感觉脚突然一疼,我低头看了看,发现是鞋子里进了羽毛。我轻轻摘下粘在湿袜子上的羽毛,放进包里。

“咕。”

听到声音,我下意识扭过头。发现是一个小女孩穿着长靴在巴士里跑来跑去。

“真对不起。”

年轻的母亲一边道歉,一边说着“好好坐下!”,领小女孩坐回到了座位上。

巴士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不清窗外。原本冻僵的手指已经被车内的暖气焐热了。我紧紧握着大拇指。

“咕。”

那女孩子的叫声,又一次生机盎然地回荡在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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