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深夜，我和爸爸走出“千篇一律”，抵达了“文化冲击”。

一大清早，外面天色还暗，我就从睡得正香的爸爸身边悄悄爬起来，走下床，走过前台，冲出了酒店。

天空的边缘显出了一丝丝的光亮，那些“文化冲击”里成排建起的众多建筑物的边缘，也微微地闪耀着光芒。和“千篇一律”比起来，“文化冲击”要寒冷许多。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白T恤，一边跑一边浑身发抖。

在路对面，有一座由沙子建成的巨大城池。小巷尽头则是冰块搭起来的透明房子。巷子对面，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凝固在一起垒成的大楼。而我就在这些从未见过的建筑物之间一个劲儿地狂奔着。

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要爸爸别再强迫我“感动”，别再干劲十足地领着我一直走到筋疲力尽，那无论去哪儿都可以。爸爸的旅行狂热症搞得我好烦。

“去哪儿都是同样的大楼，同样的风景，同样的食物。我已经受不了这种‘千篇一律’了！”

爸爸在工作上压力太大了，于是他这样大吼着，领我来“文化冲击城”旅行了。

在我看来，“旅行”就和突然被关进一个五光十色的橱柜里一样。我要在一个从没见过的世界里被迫“感到惊讶”，无论是吵嚷还是大闹，只有熬到爸爸满足了，他才肯把我从这个“橱柜”里放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千篇一律”和“文化冲击”这两个城市。我们住着的“千篇一律城”和这儿完全不同。在“千篇一律”，所有的大楼都是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雪白色，它们好似绘本上画着的海平面一样，笔直地一路延续到远方。那是一片好似一排牙齿般雪白的“楼海”。我一直觉得那景色非常地美妙。

“千篇一律”非常广袤，从我们居住的地方坐飞机去“文化冲击”，要花上十五个小时。我不清楚“文化冲击”的地盘有多大，但一定比“千篇一律”小多了。

我觉得这座“文化冲击城”好恶心。我觉得始终不变、永恒伫立成排的雪白大楼要比这漂亮得多了。各种形状的建筑物，各种味道的食物，这些的确千奇百怪，冲击到了我，可我根本就没渴望过这些啊。那些喜欢刺激感的人倒是会上瘾一样地大喊：“再来点更强的文化冲击吧！”比如，我爸爸。

我闻到了海水的味道。明明是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但我心知肚明。爸爸每次给我读大海的绘本时，都会十分陶醉、十分喜悦地告诉我：“海边的空气是咸咸的，有些腥味。就好像你身边站了一头巨大的怪兽一样。”因为“千篇一律”是没有大海的，所以我有点害怕大片的水域，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向着大海跑去。爸爸是个旱鸭子，这么大一片水域，他肯定追不过来的。

海边有一栋贝壳搭成的小屋子，房前坐着个老太太。和我的一身白衣不同，她穿的是贝壳做成的、亮闪闪的服装。我只在绘本上见过贝壳，所以感觉那身衣服好耀眼，甚至有些可怕。老太太此时正啃着一个湛蓝色的、圆圆的东西。

“啊————————啊————————”

我用“千篇一律语”和她搭话，可老太太皱起了眉，摇摇头，摆出“我听不懂千篇一律语”的态度。我不禁咋舌。如果是在“千篇一律城”，那就算跑了几万公里，也依然能用“千篇一律语”交流。

“住这里的。你。住这里。是的吗？”

我用在视频网站看动画时学到的一些已经灭绝的古老国度的语言询问她。

老太太点了点头，看来是听懂了。

“你是从‘千篇一律’来的吗？”

“是哦。没错。”

“竟然住在那么诡异讨厌的城市啊，真可怜。”

“啊——————啊——————”

我大为震惊，用“千篇一律语”嚷了起来。“千篇一律”很讨厌？为什么？明明这里才讨厌得要命欸！老太太啃食的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把她的牙齿嘴巴都染成了蓝色。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于是把那个圆乎乎的东西扯下一点，递给我问：

“你要尝尝吗？”

我摇着头向后退了退。

“我。不知道。这个味道。很可怕。不知道。”

我平时一直吃的是“千篇一律食物”，它们没有味道，没有气味。所以，我总觉得有“味道”这件事有点恶心。听我这样解释之后，老太太脸上的边边角角都冒出了皱纹，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皱的一张脸。

“看来你根本不懂文化啊，真是个可怜的小鬼。”

老太太叹息着。

“‘千篇一律’那儿有学校吗？”

“有！当然！”

我得意起来，大叫道。

“我们下周手术。要那么做。我会变得千篇一律。眼睛的颜色也是。脸也是。全部。矫正。”

“什么？是要做什么手术？”

“我们。所有人变成一样的脸！和大人一样，千篇一律！好开心！好开心！”

“好恐怖！”

老太太喊道。

“你们也太可怜了！不要再回‘千篇一律’去了，住在这儿吧！这样才比较好啊。”

老太太用布满皱纹的双手抱住了我。

“来，你尝尝这个。吃点儿有味道的东西吧！”

有生以来，“味道”第一次进入到了我嘴巴里。随后，它就像爆炸了一样，在我口中扩散开来。我大惊失色，急忙吐了出来。老太太抚着我的后背。

“你就在这儿住下吧，别再回那个恐怖的地方了。”

“是文化冲击！”

我指着老太太说：

“这是。你的。文化冲击！我们交换。我们交换呕吐。你给我。我给你。文化交换礼物。文化冲击交换礼物！”

我抚摸着老太太的头发。她可能不理解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惊得好似少女一般缩起身子。我想再多给老太太一些文化冲击，于是从兜里掏出了“千篇一律食物”，一把塞进老太太的嘴巴里。

“你干什么！”

看上去，老太太似乎被这种甜美的异样感受刺激得浑身颤抖。她一口咽下了我们的食物。

“千篇一律。是我们，人类的文化。我们交换。冲击、交换。呕吐、交换。文化。交换。文化冲击！”

“救命呀！”

老太太喊叫起来的瞬间，我的身体之中，突然产生了“歌”。

我的文化，开始在我体内歌唱起来。对啊，对啊！我顺从了我文化的蠢动，我的口中，流淌出了“千篇一律”的音乐。

“啊——————啊——————”

我就这样在老太太身边唱了起来。“千篇一律”的声音围绕着我们。老太太似乎被这种文化冲击彻底击溃，呆愣在了原地。

我在歌唱。为了老太太歌唱。为了老太太遇到的，珍贵的文化冲击。

“啊——————啊——————”

远远地传来了爸爸的脚步声。发出“啊——”声的、千篇一律的爸爸向我跑了过来。爸爸应该立刻就明白了吧。我们“千篇一律”的文化，又有了新的进化。爸爸应该马上就能学会唱了吧。从“千篇一律”中诞生的这首歌，转瞬就会传染他的吧。

海浪与我的歌声合二为一。两种文化混合在一起，令整个空气震动起来。我又深吸一口气，嘴巴里再度吐出新的音符。那老太太在我脚边发出从未听到过的刺耳尖叫。她也在歌唱。我好高兴，于是提高了音量。我的声音和老太太的声音，在海浪之中合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