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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这种罪信仰 作者:村田沙耶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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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我,特别讨厌大人们随随便便地使用“个性”这个词。 记得那是在读初中的时候吧,学校的老师们突然纷纷开始用起了“个性”这个词。听到他们这么说,我当时的感觉是:明明之前为了方便管理我们,拼命想把我们都塑造得千篇一律的,为什么到这会儿突然提起“个性”了?所以,我觉得他们在说出这个词时那副很愉悦的样子有点恶心。全校大会上,年轻男老师会声音洪亮地作着“尊重个性”的演讲。如果创作出了“刚好能哄大人们高兴的”个性画作或文章,就能得到表扬和好评。大人们就好像在说“来吧!别害怕!大家再多拿出点个性来啊”一样地怂恿我们。可是,一旦让他们感受到了真正的异常和异样,他们会一如既往,静悄悄地把“异常”消灭掉。 当时的我认为,所谓“个性”,就是“尽量展现出那些让大人们感到愉悦的、在想象范围内的、刚刚好的优秀特性”的意思。每当看到那些动不动就会用“个性”这种词,但同时又轻而易举地将“异类”排除在外的成年人,我的想法(大多数正处在青春期的孩子应该都和我一样吧)是“那些成年人开会决定的奇怪点子真的很讨厌。看,他们又开始说些麻烦话了”。我觉得,如果只要求我们平凡的话,那我就只要去扮演平凡就好。这样比要求个性稳妥多了。“(能为取悦成年人的、出色地做个“人类”的人加成的,刚刚好的)个性”这个词,总给我一种可怕的,有些恶心的印象。直到如今我长大成人后,也依然这样想。 成年后不久,我又开始在各种场合多多少少地听到“多样性”这么一个词。 这个词给我带来的第一感受是:它形容的一定是个让人愉悦且理想的环境。例如在一间办公室里,各色人种、残疾人、生着病的人,大家互相理解,一起工作的情景。或者是同事们聚集在一起,各自不同、意义迥然的主流和非主流的人们,互相理解彼此的思维方式,自然地去接受所有人的价值观的那么一个空间。我这个人想象力比较贫瘠,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光景。 我一直期盼着自己的想法能够实现。可是,我基本还没亲口说出过“多样性”这个词。这或许是因为,我总感觉自己还没有理解这个词真正的意义吧。而且,使用这个词时产生的愉悦感也会令我有些恐惧。我这个人很笨,一遇到那种莫名让人感到愉悦的东西,我就会被轻而易举地吞没。所以,我害怕这种“让我觉得愉悦的多样性”。直到我能清晰地用语言表述清楚“让我觉得很不愉悦的多样性”是什么为止,我会一直对使用“多样性”时投入进去的快乐感到恐惧。而且,在我能够清楚地思考,对我自己来说什么是不适宜的、绝望的、很不愉悦的“多样性”的问题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并没有使用“多样性”的权利。 我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因为我本人在“愉悦的多样性”上,是背负了某种罪过的。 儿时的我是个相当内向的孩子,内向得近乎异常。我特别地神经质且懦弱,光是在幼儿园被别的小朋友大声吼,我就会当场哭泣。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幼儿园的老师和父母都很担心我,怕我没法好好念完小学。我还记得去上学的时候班主任老师说: “你就是那个爱哭鬼村田吧。我听你幼儿园的老师说过了。你坐这儿吧,就坐紧挨老师的这把椅子好了。” 当时的我好害怕,我觉得初次见面的老师已经知道我是个“异类”了。后来再想想,那或许只是学校对高敏感的我采取的柔和对策。然而,当时的我认为,自己是“异类”这件事如果被周围的孩子们看穿,自己就会遭受迫害。我开始在不会令自己产生违和感的范围内,努力复刻周围人的说话方式、行为方式、反应方式。我会在大家笑的时候也跟着笑。如果大家都很生气,但我不太认可这种愤怒时,我就摆出一副含混又困惑的表情。我就用这种复刻的方式,努力向周围发送“我是多么平凡的一个人类啊”的讯息。一旦“出格”,我就会遭受全世界的流放,迟早会被杀死。听上去或许有些夸张吧?但当时的我,是发自内心地那样想的。 成年之后,这种思维习惯依然没变。所以,我的旧友或学生时代的同学们,都认为我是一个“成熟又无害的人”。“出格”会令我感到无比恐惧,所以我绝不会暴露本性的。 成年后又过了许久,我遇到了许许多多朋友,围绕着我那个世界的价值观突然产生了变化。爱上对方的奇特之处,也就是“疯狂”这个词,开始在我的世界里到处乱飞。 这个词不意味着迫害,而意味着接受。这个词,总是和爱意一同来到我的面前。○○这一点好奇怪,我好喜欢。△△的这种出人意料的行为,好可爱。大家都很疯狂,所以大家都好可爱。我好喜欢。诸如此类的词开始层出不穷地往外冒。 于是,我也是第一次以“异类”的模样,和其他异类、在大家都是异类的情况下交换表达,交换爱意。那种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愉悦了,我用多少张稿子都写不尽那种快乐的感觉。在我始终压抑的人生之中,突然出现了好几个会把我压抑至今的一部分特性形容成是“真疯狂、真的很可爱,我好喜欢”的人,他们真的拯救了我。我甚至曾在夜晚入睡前,因为感到幸福而潸然。因为无法平凡,我总是一刀一刀地切割着自己那怪异的精神世界才能活下去。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厌恶过自己身上那不可思议的、奇妙的部分,我一直都很珍惜它们。我也终于能坦诚地对别人的奇妙特质表达喜爱了。 我甚至开始骄傲地想:那个温暖的,充满爱意的世界或许只是被人轻易地忽视了,它其实一直都远远地存在着,不是吗? 在这样的岁月之中,我曾用“多样性”哄骗自己,不知深深伤害过多少和我一样,扼杀了自己的“奇特”生活着的人们。 我希望能不被误解地表达自己,但不知何时起,媒体给我起了一个“疯子沙耶香”的绰号。这个外号一开始是我参加朋友的电台录制时,在爱意满满的谈话过程之中延伸出来的一个词汇。所以起初我得到这个外号时是很开心的。 然而,那个外号渐渐地成了我的一个“宣传标语”,开始独立存在了。某一次我在参与某个电视节目时,也同意电视台把这个外号当成是一个宣传标语打到我身上。我觉得这样显得很有多样性,可以被各种各样的人接受,这是非常棒的一件事。 当时,我其实就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我是一个角色。我被放进瓶中,被贴上一眼就能理解的标签。我出现在电视上,那个宣传标语变成字幕从屏幕上飘过。我人很傻,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意识到这样做会伤害到什么人。 “村田老师的朋友说您是‘疯子沙耶香’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爱意,也很替您开心。但是看到电视或网络上这么称呼您,我却觉得好难过,好痛苦。” 节目播出之后,有好几封内容细节不同,但表达了类似想法的信寄到我手上。大家难过的原因各有不同,有人说“可能是觉得自己和村田老师有些像,所以感觉好像自己被人说成是疯子一样”。也有人说“让那些不认识村田老师的人看到您被笑话,我觉得好残忍,特别接受不了”。“村田老师您怎么想呢?”面对这样一些关切、礼貌的询问,我暂时还无法回答。 被嘲笑,被角色化,被贴标签。喜爱奇妙的人拥有的奇妙特性,认可多样性的存在。这两者明明是彻底相反的,可愚钝的我却无法区别。 “村田老师,您现在虽然挺正常的,但上了电视能好好发疯吗?” 某个深夜节目开碰头会时,制作人这样问过我。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果然啊,这种做法其实就是想把“异类”从安全区域排挤出去,通过把“异类”角色化收获安心的一种形式,他们只是假装成“接受”的样子,其实是在贴标签、是在排挤异类。而我却把这种行为误判成是多样性,还大肆宣传开来。 我为此感到羞耻,我想,我未来的一生都将背负这一罪过。儿时的我,曾被“个性”这个词略有些恶心的感觉伤害过。然而,我却败给了“多样性”给我带来的愉悦,伤害了和我有相同痛苦的人们。 我有好几桩需要背负一生的罪过,但这一桩真的很沉重,而且,我不知道该如何赎罪。 我祈求这个世界能加快多样化的脚步,快到我跟不上,快到我忍不住恶心、想吐。这就是我如今的愿望。快到我可以反复地呕吐,反复地思考,反复地自我审判。在我心里,“多样性”就是这样一个饱含着我愿望的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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