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而立之年·漂流(一)

虚拟街头漂流记  作者:宠物先生

这是个孤寂的街道。

背后的中华路像是冬天的江河,纵使支流结冰,仍能保持一定的川流不息。眼前的峨眉街入口,则是结冰的其中一条支流,在人声鼎沸时串联主流的人潮,万籁俱寂时,充分发挥阻塞的功能,以“静谧”二字阻挡一切想进入的人和事物。

就像我眼前的圆形红底白横杠标志,守护着步行街这个商圈圣地一样。

左右每隔五六米就会设立的红色立竿,说明这里也是进入闹市区的门户之一。尽管附近的人群都喜欢从汉中街入口,也就是捷运站前进入,我却钟情于这条窄窄的小路。

因为窄,因为安静,加上两旁高过四层楼的建筑,从入口向里望去,看起来就像通往秘境的峡谷。

从此处到与汉中街交会的位置,以及电影公园附近的这两个街段,是白天的峨眉街人群较少的部分。往昔的我都会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地进入,或许是讨厌一次见到大量人潮的性格使然。

当然,现在是一片寂静,两旁的店面以发型设计和服饰修改为主,都已拉下铁门。抬头一看,某块招牌因为夜晚的昏黄灯光,变得有些朦胧,那个位置,应该是红磡会馆港式饮茶的招牌吧。

再往里走,左手边就是著名老店“北平一条龙饺子馆”和“阿宗面线”坐落的位置,印象中大白天时,在“阿宗”店门口站着吃的民众,往往会连“北平一条龙”的门口也霸占住,逼得“北平一条龙”不得不在门口贴警示。

请不要在我们店门口吃面线——那样有趣的光景,对照现在的寂寥,让我觉得内心好像有什么被抽走了。

只听得到夜晚冷风的咻咻声。

这是个虚幻的街道。

只是看起来真实、触摸起来真实、听起来真实的街道。

大山与我在如此虚幻的世界里,正分头找着某个人。

为何他会那么担心?不,或许现在心情这么平静,步调还刻意放慢的我,才有点不正常吧!

只因为我不想离开这里。

闹市区安静下来的样子,就像沉睡中的顽童,让人不自觉想定睛细看,生怕这景象尚未烙印在脑海里,顽童便苏醒过来。在反复而频繁的“动”之下,难得让人察觉“静”的那一刻,更显得弥足珍贵。

好想持续徜徉在这个沉睡的虚幻之地,直到日夜交替的那一刻。

仿佛一来到这里,就被狐狸的法术给迷惑,沉浸在周遭的一切中,忽略自己应当要做的事。

一回神,才发现自己人在汉中街与峨眉街的交会处,仅从出发点走了一小段距离,以搜寻的步速来说,完全不合格,不知道大山看到我这样会怎么想,想必会很生气吧?

我朝右方的汉中街望去。

远方的武昌街口,有个人缓缓地横越汉中街,消失在另一侧。

似乎是大山,看来他步调和我差不多,我得加快速度。

啊,他说过巷子里也要找吗?我记得距离入口处的中段附近,左手边有一条巷子。

我向后望了一下,里面应该没有人……吧?

四周仍是一片寂静。

数字化的交叉路口。

只要右手边的这栋大楼──JUN PLAZA开始营业,大型电子广告看板就会启动,到了那时,才真正有街道苏醒过来的感觉。

电子看板在闹市区建筑物的身份,就像舞群里的明星,总是能汇聚空间中人群的目光,刚进入这个路口的行人,视线都会不自觉移向看板的画面。

尽管上头都是些看过的广告和电影预告片。

JUN大楼一楼的SONY形象馆,已随着电子看板一同沉寂。不管是头上的看板,还是里头贩卖的电子用品都是如此,只要一关闭就会显得冰冷、无机,但开启时播放的声音和影像,又看似具备有机物的活力与朝气。

有机的能量储存于无机的巨大盒子里──这个街道,不,这个城市也是如此。

真实的世界存在虚拟,虚拟的世界又包裹真实。

曾在这个交叉路口看见有趣的景象。

西门町特有的“台北电话交友”广告三轮车,经常会有人踩着踏板,在附近反复来回。每代人都有自己解决寂寞的方式,色情电话专线的看板在街道四处展示,倒也不十分稀奇,只是有别于日本发放广告面纸的另一种国情罢了。

我感兴趣的,是三轮车上的人。

踩着踏板的人,经常以不同面貌出现,有的穿着很邋遢,一看就知道是打工的流浪汉,有时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

其中最令我难忘的,莫过于身穿警卫制服的大叔。

警卫和人民保姆──警察的制服,两者我并不会太仔细分辨,尤其前者的剪裁和颜色搭配,有时会做得很像后者。在如此错觉之下,上述光景乍看就有种荒谬的滑稽,仿佛警方也开始公然支持色情产业,两者握手言和。

戴上谬误的有色眼镜,眼中的世界会产生歪曲,却也往往透露着和谐。

我继续沿着峨眉街向西边走去。左手边出现一条巷子,是人称“小香港”的成都路二十七巷。

纵使早期有很多香港人在此开店,充满浓厚的港式风情,但逐渐改变形态,成为嘻哈服饰、时尚精品街的这条路,依然保有“小香港”之名。

当整体的相貌已然更替时,历史的痕迹仍会在各个地方,以名号、装饰等形态持续残留着,甚至成为一种固定运作的形式,执拗地与新事物共存──这就是我眼中的西门町。

我想起电影《六号出口》(Exit No.6)的西门町,出现了红包场,出现了废弃大楼。比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片新潮,我更钟爱这种“新中带旧”的样子。

我望向巷子里侧──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家茶餐厅。

每家店面都已关闭,仍旧是一片寂静与黑暗。

没有我和大山要找的人。

我开始犹豫,是否要每条分支的巷子都仔细检查一遍,因为前方不远处的右手边,又是一条小巷。

是通往文身大街的巷道。

虽然我对文身并不热衷,不过印象中还是和友人进去过一次。

那时,友人说想在上臂刺一个图案,至于要刺什么,打算到时请师傅现场设计。

我听了非常疑惑,因为一旦刺上去便很难消除的文身行为,不仅是在皮肤上留下图案,同时也赋予了“自己”这个人一种独特的“质”,就像改名换姓,一般人是不会随便去做的,通常是为了改运,换言之,那是一种咒法。如果不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图案,应该不会刺上去才是。

当时的友人回答,因为他缺乏“自我”。

有些人不用在身上烙印,旁人一和他接触,就自然会在他身上打上某种“印记”。友人说,他其实很羡慕这种人。

那一次,我在一旁目睹了整个文身过程。当师傅在友人的上臂彩绘出一只翱翔的老鹰时,我还觉得那只是个装饰,等到师傅手中的机器发出吱吱声,装上针头,开始在表皮戳刺后,我开始产生一股错觉,仿佛一位印第安的巫师,将老鹰的魂魄一点一滴注入友人体内。

我不知道文身实际给予了友人什么,但原本和他不是很熟的我,日后提到他时,一定会想起那只老鹰。

印记。注入自我的街道。

我朝巷子里望去,仍然不见丝毫人影。

巷道的那一头,已看不见任何文身的广告招牌。我方才所想象的,曾注入无数个灵魂的巧艺光景,也在这一刻回归静寂。

我来到了西宁南路。

象征步行街的行人地砖,在此处变成了柏油路,眼前也出现行人和汽车的信号灯,尽管对当下来说并没有差别,我却泛起些微的失落。

行人可以在柏油路上步行、通过是一回事,在大都市的街道里,柏油路却是行人和车辆的共有领域,不是行人“独有”的,也就是说,从这里开始,行人便失去了那种“独有”。

好希望整个西门町都是徒步区──当然,这是只能放在内心里的小小天方夜谭。

不知大山是否已通过这里,我朝右边远望。

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一个人影从西宁南路的东侧出现,穿越柏油路后消失在西侧。

看来我俩的行动,有着莫名的同步性。

我无视信号灯的闪烁,径行横越西宁南路。此时矗立在前方的,就是著名的万年商业大楼。

新中带旧、历史的痕迹──方才“小香港”的思绪又在此时涌起。

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时的青少年盛行滑冰运动,听说当时的“万年冰宫”就是西区的重要地标,错过那阵光景的我,只见到它脱胎换骨后的风貌。

地下室的小吃总汇,一楼的手表、香水、饰品,二、三楼的衣服、皮包,四楼的模型、动漫画、电玩,五楼的电子游艺场……虽然贩卖的东西很像小型百货,但进入后仔细观察,会发现大理石地板有着无法掩饰的裂痕,墙壁的粉刷偶见斑驳,电扶梯没什么光泽,上升时,偶尔伴随着间歇性的震动。

有点年代的大楼,搭配新潮物品的卖场。

之后还开了撞球场、MTV和网络咖啡,相较于另一边的狮子林商业大楼,这里越来越向年轻潮流靠拢,那感觉像是一位中年人,仍将年轻人的行头穿戴在身上,试图与青少年拉近距离,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却也散发着亲和力。

我也陪友人来过好几次,并不是想买什么,而是觉得这样的光景,可能长大以后就不复存在。有历史的东西,经常会被汰旧换新的风潮给淹没,唯有经历得够久,人们才会回过头来,察觉其保存的价值。

好想上去看看。

当然,现在不行。我望着封闭的入口,将身体靠在墙上,体会“真实”的触感。

看起来真实、触摸起来真实、听起来真实。

我离开万年大楼,一面沿中段的峨眉街前进,一面试图想象印象中的人群,把他们套用在眼前黑夜笼罩的街道。

即使离开步行街,这里还是能维持一定的人潮,除了万年大楼外,前方的诚品商场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是大型连锁书店,但也并不只卖书,随着地缘环境的变化,里面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热衷于去各地的诚品商场,除了喜欢看书外,也想观察商场里的东西与该地特色的联系。

光是西门町就有三家诚品,但只有眼前的这家卖书,其余都是衣、食或各类用品的专柜,就连唯一摆放、贩卖书籍的三楼,有些空间也被其他小玩物的商店占据。

书店虽然寂寞,但这就是西门町的消费文化。

或许因为是电影院改建的,骑楼底下仍有一些卖糖葫芦、猪血糕、烤鸡肉串等小吃的摊贩,这些摊贩与人潮之于街道,就像河水之于峡谷,即使峡谷四周的景色已沧海桑田,河水仍持续不断流动。

不断流动的人潮。

昨天、今天、明天都会在这里继续流动,只是换了面孔。

络绎不绝的人群、摊贩逐渐幻灭,视网膜底层的街道又恢复方才的寂静。

我横越峨眉街,走向对面的停车场,往里头探了探,一楼除了并排停放的机车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就在此时,一阵疲倦感朝身体袭来。

这样找下去,只是大海捞针吧!

我环顾停车场的四周。

听说这个停车场很久以前是儿童戏院,白天放电影,晚间和假日作为各国民学校的演戏和游艺场所。因为西门町很缺乏停车场,才将儿童戏院拆除,改建为现在的样貌。

艺术文化的汇集地,变成了机能性的建筑,但唯有经历过这时期的人,才会有所感慨。

从外面抬头仰望,立体停车场的护栏由一根根的白柱相间隔,就像钢琴上的黑键。每层楼透风的空间,也令我联想到口琴的琴格,而外墙就是口琴的盖板。

环绕停车场一圈,在这栋建筑的四个面中,还是峨眉街这一面最令我印象深刻。

这一面并不是汽车与摩托车主要进出停车场的门户,让我印象深刻的原因,还是在于一楼的就业服务站,以及经常可以看到停在服务站斜前方,一大一小的两辆献血车。

大的叫峨眉号,小的叫雄狮号。

我去雄狮号献过血,里面附有液晶电视,不过只是用来播放偶像团体倡导献血的公益短片的。

闹市区与献血车,乍看之下是很不相配的组合,与医疗相关的献血,和逛街、玩乐的气氛怎么也连不起来──第一次在西门町见到献血车时,我曾经这么想。然而,当我知道峨眉号所收集的血量,是高居所有献血车之冠的时候,不禁对自己的狭隘见解感到惭愧。

或许,其他人在看到献血车时,并不是和我一样想到医疗,而是想到生命。

挽起衣袖、扎针、抽血──生命的储存在献血车里就是如此,符合年轻人简单、方便、直接来的诉求。

我走出停车场。峨眉街前是空旷一片,象征生命的两辆车子已不复见。

我穿越昆明街,望向右方,做第三次的“同步确认”。

结果又看到横越马路的身影,真是太巧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会同时到达电影公园。

我将视线转回前方,看着另一个医疗的象征──市立联合医院。

不知为何,涌上一股怀念的感觉。

眼前的联合医院昆明院区,过去是台北市立性病防治所。我曾看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的相片,那时的性病防治所建筑相当老旧,绿色的外墙与灰黑色的屋瓦似乎耐不起风霜,那时就想,站在这样一栋医院前,那些上门求助的病人,也会觉得自己罩着一层阴霾吧?

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又白又高大的建筑了,印象中经过这里时,很少看到有人进出正门口,不知是否都从后巷出入。

纵使名称拿掉了“性病”二字,这里还是有性病和艾滋病防治的门诊,或许对大多数人而言,那仍是难以启齿的疾病。

白色外墙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我开始探寻自己对这里的印象。

门口的广场相当大,是青少年经常练习滑板的地点,偶尔也会有一些二线明星,或是新人在这里办签唱会、宣传活动,这对一般的医院来说是很奇特的事,在西门町就显得理所当然。

这样的光景,如今也回归一片沉寂。

我触摸医院白色的外墙,此时,又一阵冷风的咻咻声响过我耳边,我顿时惊醒。

不行,再这样下去,大山一定会生气。

一路走来没什么人,不知何时才会找到,虽然不能马虎,可是又想快点结束。

我逐渐加快脚步,开始在街道上奔跑。

在这个虚幻的街道。

看起来真实、触摸起来真实、听起来真实的街道。

右手边出现一条小巷,我拐进去往里头探看。

除了确认大山是否已经走到这里,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涂鸦。

这条狭窄的巷道是武昌街一二〇巷,又称明太子街,进去后走一段路,右手边会出现另一条巷子,就是昆明街九十六巷,也是俗称的美国街。

这两条街是西门町著名的涂鸦艺术区,四处可见用喷漆或油彩绘制的生动图案,有抽象派、动画风或写实派等各种形式,往往还搭配巨大的艺术字体。另一方面,这两条街也是西门町著名的废墟──台北戏院旧址──的后巷。

我想起在电视专题报道上看过的,熊熊燃烧的废弃大楼。

烧毁前,已闲置十五年,烧毁后,又遭荒废了多久呢?每次经过时,都有一股想进去看的冲动,那感觉有点像是尼采的名句:“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在我心目中,废弃大楼就是都市的深渊,是被隐藏的城市角落。

未必光鲜亮丽,却有引人一探究竟,窥视它过往故事的冲动。

而伴随这些大楼的涂鸦,就是那些深渊的“装饰”,尽管一开始往往是下流、毫无美感的乱涂乱写,却也因为粗暴,而与废弃大楼有种协调的一致性。

在我心目中,西门町这些经过规划、请知名团体绘制的涂鸦“艺术”,似乎就背离这种“粗暴的一致性”了,不如说是为了想改变别人对废弃大楼的观感,试图改头换面的一种“救赎”行为。

我摸了摸几幅一点都不粗暴的涂鸦──传来墙壁沙沙的触感,这也是“真实”的。

我走出巷道前,特地向后回望了一下,结果不出所料,横越路口的人影又映入我的眼帘。

完全同步,连续四次,我们真是太有默契了。

回到峨眉街上持续往前走,右前方就是西门电影公园。

昏暗的路灯下,康定路就在眼前。

大山应该也快到了吧?

我在康定路右转,进入电影公园。

出乎意料,竟连一丝人烟也没有,更遑论大山的影子,看来他在最后一段路放慢了。

等待的过程中,我开始环顾公园四周。

第一次来这里时,曾经疑惑很久,因为几乎找不到任何与“电影”相关的东西,直到后来才知道,开幕时的盛况早已不再,徒留当时的一些建筑──昔日煤气公司的红砖厂房、烟囱,与可以透过阳光、营造成“戏棚”的巨大钢棚,以及多角度观戏概念的钢架平台──虽然能隐约感受到当时的设计诉求,如今看来,却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公园。

红砖墙、公园背后的建筑物上,也出现了涂鸦艺术。

我在钢棚底下等着,白天时,这里会有阳光洒落形成的方格阴影,现在不过是一片黑暗。

四周依然空无一人,有的只是钢架平台,与实木地板、铸高压水泥砖、彩色混凝土交错的铺面地坪,地坪缝隙中还有点缀用途的草皮。

我孤独地置身其中,朦胧感越来越强烈。

这是个虚幻的公园。

只是看起来真实、触摸起来真实、听起来真实。

过了许久,大山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现身,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抱歉,我动作太慢了……”

“没关系,我也是,有斩获吗?”

他摇摇头。

“我想也是,这样只是大海捞针吧!”不想让对方认为自己太轻率,我刻意将口气压得深沉。

“可是,一定得找出来。”

“大山……”

啊,别用那么疲惫的表情看我,会有罪恶感。

当下,我甚至连和大山的对话,都觉得很不真实,仿佛这世界、这一切都是梦境。大山看似那么努力寻找,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对每一样路过的东西触景生情,这样是否该被谴责呢?

“对不起。”

大山浮现疑惑的表情,似乎对我突然的歉意感到不解。

我转过身:“我……觉得很疲倦了,想快点结束。”

后方传来沉重的叹气声。

“想回去就回去吧!我会留下来自己一个人找。”

经过约十秒后,我才敢再度回头看他。

大山早已背对我,往汉口街那里走远了。我望着他孤独的背影,听着那沉重的跫音,罪恶感逐渐加深,或许,我该多体谅他一些,更积极一点。

“大山!”

我尽最大力气叫喊,大山立刻停下脚步,但没回过头。

“中华路上见。”

大山似乎理解我话中的意思,将右手举起挥了挥,继续向前行走。

我的漫不经心,得到宽恕了吗?

我立刻朝成都路的方向迈开步伐,随着一步步踏地的触感,我的脚步逐渐加快,最后发现自己开始在人行道上奔跑。

动吧,双脚!

在这个孤寂的街道。

成都路比峨眉街要宽许多,也因此还存在一些车流的声息,路面的光影也较为明亮。

这里也是西门町和四周区域的其中一条界线。

我在成都路北侧,边逐一检视骑楼下是否有行人,边往马路的另一侧望去。

西门国小。

曾在那附近看到小学生下课的光景,那时心想,不知过去的小朋友们会如何看待旧时西门町的繁华?

根据许多人的经验,中、小学校附近的地区,在他们童年与青少年的回忆里,经常占有重要地位。放学后,多得是不直接回家在学校附近逗留的小孩,学校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青少年生活的“精彩度”。

这么看来,西门国小毕业的人对西门町的乡愁,说不定比我还要严重。

我加快脚步,对面的一些知名看板映入眼帘。

国宾影城、U2电影馆、台北牛乳大王。

听说,台湾第一家专门放映电影的戏院“芳乃馆”就是盖在国宾影城的位置,之后经历了美都丽戏院、国宾大戏院。在国宾最繁荣的时期,其他几家戏院都只有三四层楼高,七层楼的国宾大戏院,是大老远就可以看见的地标性建筑。

就我眼前的这栋豪华影城来看,繁华之后不一定会伴随没落,仍有可能依然繁华。

或许,是因为人们通常不会着眼在繁华光景的长久延续,只会对猝然降临的没落印象深刻吧!

骑楼下没看到任何人,我弯进途中经过的两条巷弄,依然没看到人影。

火锅城、理发店、生活百货、成都大饭店、咖啡厅、豆花店、日本料理、肯德基。

在黑暗的笼罩下,每家店都已拉下铁门,晚上点亮四周的广告看板群,也在此时隐蔽了它们的光芒。

我持续奔跑,很快来到昆明街的路口。

往昆明街方向望去,仍然不见什么人,我立刻横穿马路。

唱片行、运动用品店、服饰店、美发沙龙。

上海老天禄。

同样在西门町,武昌街也有一家“老天禄卤味”,成都路的这家除了卤味,还有糕饼,而且有趣的是,两家都标榜自己是“正宗创始”“老字号”“别无分店”。

台湾似乎经常发生这种现象──花莲也有“曾记麻糬”和“曾家麻糬”──理由通常不是兄弟分家,就是其中一方盗用另一方的招牌。

使用着类似的名号,可说同享一份荣耀,却又彼此对立,像是生态体系互相牵制的两种生物。

快到成都路的前段了,前方就是西宁南路,一路上我都在快步疾走,风景一个接一个经过眼前。

唯独缺乏要找的人。

在如此黑暗的街道狂奔、搜寻,情感里竟没有丝毫恐惧,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是物极必反的结果,抑或是无法感受到现实性的缘故?

只有双脚不停摆动着。

越过西宁南路,两旁的建筑又出现“新中带旧”的气息,不久前瞥过的“小香港”巷道,也近在眼前。

左边是台北天后宫,右边是西门红楼。

坐落在闹市区的庙宇和古迹,往往会给人不协调的感受,但在西门町这个拥有历史的区域,反倒是加了一层光环。在数不清的西门故事里,这两栋建筑将故事年代拉得更久远,增加了区域历史的深度。

若加入地方发展的要素之一“观光客”,西门町和这两栋建筑就更亲密了。

有“台北原宿”之称的青少年文化集合地,有一座除了妈祖外,也奉祀弘法大师的庙宇,还有另一栋在八角形建筑后面,连接十字形建筑的砖造楼房,经历了市场、剧院等文化变迁。

印象中,这里经常停靠着游览车,还有一些日本观光客聚集。

遥遥相望的两栋岁月痕迹,位于人声鼎沸的市集里,我从它们中间穿过,朝捷运站出口奔去。

经过小香港的入口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好像有什么。

一股突然袭上心头的莫名预感,阻止我继续前进。

不知大家是否有过类似的经验?

正顺畅地进行某项行为时,突然眼皮一阵颤动,或是一股头痛袭来,而一旦停止行为,“症状”便会减轻,甚至消失。

不可以再继续下去,否则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这种经常出现在小说或电影里的桥段,现实中出现的频率因人而异,而且,经常都只是毫无根据的杞人忧天。

但是,人处在孤寂的世界里,往往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被那股预感给绊住,踌躇不前。

脑海中又浮现大山方才疲惫的表情。因为缺乏现实感,迟至现在才涌现的“恐惧”,开始和“罪恶感”相持不下。为何自己在紧要关头时,是如此软弱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却在接近终点的当下,将自己困在彷徨不安的牢笼里。

不知过了几分钟,经历多少次天人交战。

最后,缠绕心头的恐惧渐趋缓和,罪恶感获得了胜利。

我踏着忐忑不安的脚步前进,前方就是汉中街,那个与成都路交叉口堪称西门町最热闹的门户,熟悉的诚品116就在左前方,捷运出口则在更远的位置。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进入右方的汉中街,就可以看见市政府警局的派出所。

我朝左前方走去,熟悉的西门酷客公仔矗立眼前。

原本活泼与朝气的象征,在黑夜、冷清与恐惧的影响下,竟是如此晦暗,总是迎接过往行人的它,在没有行人时,似乎就把一切“动”的气息给吸走了。

我转向汉中街的斜向入口。

有许多街头艺人、临时摊贩的道路,现在也回归静默,尽头处的JUN PLAZA电子广告看板,已融入四周的一片黑暗中。

如果现在是在玩大富翁,我好想抽一张“命运”卡,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印象中,这条路曾出现过一个怪人,他银发白须,一身古代仙人的装扮,手持两束布条,一边写着“今年市长×××会当选”,另一边写着“明年总统〇〇〇会当选”,我当时看了不禁扑哧一笑,因为他不过是根据当时的政局,做出最有可能的猜测。

虽不能说是铁口直断的半仙,这样的街头角色扮演,还是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然而,如果他现在在这里,我可能会冲上前揪住他的衣襟,质问他我的命运将会如何。

深邃的街道,虚幻的街道。

好想在这条路上奔跑,最后回到原点。我跨出一步、两步。

三步、四步,我开始向前冲刺。

啪嗒、啪嗒、啪嗒。

我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此时,背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喂!”

我惊讶地转过头。

“你在干吗?”

西门酷客立台底部──也就是捷运站出口附近的角落──传来熟悉的声音,虽然被阴影给遮掩,但依稀可以分辨那里有人。他两手抱膝,背靠着立台坐在地上,抬起头正望向这里,而且不必看清楚脸,光凭声音就知道是谁。

“大山。”我压下差点蹿出喉咙的尖叫,“你怎么会在这里?”

的确,不应该在这里遇见他。依照他当初的指示,我们会在西门町的中华路中段,也就是制服街入口碰面才对。

“是你太慢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走上前,随着我们距离的拉近,大山的面容逐渐清晰,我思忖他来这里花费的时间与路线,顿时涌上强烈的疑惑。不过当我发现他说话时双肩上下起伏,就逐渐明白了。

“你在制服街,等很久吗?”

“其实没有等,在那里没看见你,我就直接过来了。”他的话语,仍夹杂浓厚的喘息声。

“有什么急事,需要跑步过来吗?”

“只是走得比较快。”

这家伙,说谎不打草稿。我决定不深究此事:“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就听到脚步声了,然后,就看到你在我面前奔跑。”

所以我们到这里的时间,并没有相差很多。

我想起“小香港”的入口。啊!一定就是那里。

从电影公园到这里的路程,我几乎都在奔跑,虽说偶尔会停下来,也没有尽全力飞奔,不过他绕过汉口街、中华路到这里,要比我先到达仍有些难度。如果说其中存在什么关键,那一定就是刚才经过小香港时,我因为突然的恐惧感停下脚步,滞留了一阵子的缘故。

那段时间,应该超过十分钟吧!

我观察大山,他脸上的表情很诡异,是一张在极度的疲累之下,混杂无奈、不安与绝望的脸孔。我看他仍屈膝坐着,便伸出右手想扶他一把,不过他似乎不想站起身。

我只好弯腰蹲下,视线才能与他同高:“情况怎样?”

没有回应。

应该说,头部有稍微震动一下。

“怎么了?”

我的声调不自觉提高许多,不过他仍然没有回应,只是头部的动作更为明显,变成了左右摆动。

“摇头是什么意思?”我感到异样,开始摇晃大山的肩膀,“喂!你这家伙,说话呀!”

语气如此粗暴,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话一出口便捂住嘴。

一定是因为畏惧。

害怕对方即将说出的事。

他两眼无神,凝视我片刻,终于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吐出一句话。

“你,不会想看的。”

虽然早有预感,但直到那一瞬间,我才觉得自己完全理解。

当下的状况,以及,那时让自己快要窒息的预感是什么。

“在哪里?”

大山手指向一旁。我站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诚品116所在的骑楼,周围的路灯似乎已被破坏,光线无法照到该处,因此屋檐下的阴影相当漆黑,经过时若没有仔细观看,可能不会发觉那里正躺着一个东西。

曾经是“人”的东西。

身材相当矮小,俯卧着所以看不到脸部,身穿鲜红色衣服,戴着鲜红色帽子。

这是什么?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啊?

我立刻捂住嘴,却发现自己缺乏想要尖叫的冲动,不禁感到有些狼狈。转过身,发现大山也站了起来,走向这儿,右手不停地往眼睛周围抹来抹去,还一直吸鼻子。

为什么你要哭呢,大山?

我也应该感到难过吗?

开始环顾四周──汉中街的斜向入口,半仙依然不在那里;西门酷客公仔,仍旧黑得像是要吸走人的精气;成都路对街的派出所,感觉是那么遥远。

这是个虚幻的街道。

而且现在看起来不真实,触摸起来不真实,听起来也不真实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忍不住蹲了下来,双手抱头。近似怒吼的尖叫声终于摆脱压抑,自喉咙的深处如潮水般倾泻而出。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之所以发出这声惨叫,是因为看到人的尸体,还是因为意识被抽离这个世界呢?

当下,连我自己都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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