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耶路撒冷之鸽  作者:梅厄·沙莱夫

1

清晨六点,我被一阵很大的噪声吵醒了。一辆旧铲车正绕着房子转圈,后面还拖着一台除草机。除草机轰轰响着,一会儿抬升,一会儿下降,一圈圈地除掉所有的荆棘和野草。我走出门去,只见铲车操作员关掉引擎,摘下护耳。

“你是房主?”他问。

“还不是,你是谁?”

“我?他们雇我来把这一带的草都除掉。”

“谁雇你来的?”

“你的承包商啊,”那个人咯咯笑着说,“你的承包商是个女的,你知道吗?”

我告诉他自己的确已经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回去继续工作,我就跟在他后面,好像一只鹳鸟跟着农夫一样。我低头看着潮湿的土地,发现蜥蜴、小昆虫和百足虫之类的小动物慌慌张张地逃离它们被毁坏的家。还有大个儿的石龙子突然跳出来,旁边跟着两条受惊的小蛇,还有蝎子,吓得尾巴上的刺都翘起来,准备攻击。我还看到各种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也都被割草机翻出来,证明这里也曾有过往日的生活:一把断掉的菜刀,缺了一条腿的娃娃,两只褪了色的鞋子——左脚的是棕色工作靴,右脚的是白色婴儿鞋。

铲车操作员割完了草,点了一根烟,站在院子里不动。

“你在等什么呢?”我问他。

“等工钱呢,她说她马上就到。”

就这样,一位不知姓名的铲车操作员通知我,我马上就要再见到我年轻时的恋人。我想着要不要到“巨兽”那里把刮胡刀和洗漱用具拿来,但是已然来不及了:一辆白色的小皮卡已经停下来,车上印着绿色的迈沙勒姆父女有限公司的标识。清晨的太阳还不太高,阳光勾勒出车上两个人的剪影。父亲迈沙勒姆·弗莱德从驾驶座上下了车,女儿则从后排座位上下来,迈沙勒姆让她走到自己前头。蒂扎尔跟我一样,个子比较矮,但是她的腿长,肩背挺直。她走路的姿态很迷人,这一点我知道,她知道,她的爸爸也知道。

我用一只手搭凉棚,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低矮的太阳下一个轮廓清晰的影子。看到她的脸以后,我应该怎么办?我叫她什么?蒂莱勒还是蒂扎尔?我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你好,你过得好吗?”

蒂莱勒,蒂扎尔——我很久以前的恋人和不久之后的爱人——往前走了几步以后就站住了。我知道她的脸背光,所以蒙着一层阴影,五官也看不清楚;而我的脸刚好被阳光照亮,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我说,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这么简单的开场白,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我们又见面了,伊莱勒,我就知道咱们迟早还会再见的。”

我走向她,身体歪到一侧看她,一下子就看清了她的脸。她就在眼前。她的嘴唇看起来薄了一点点,头发中冒出几根白发。她的眼睛还是黄绿色的,眼角出现了两三道细细的鱼尾纹:哪一道是岁月刻蚀的?哪一道又是大笑塑造的?

迈沙勒姆走开了,周围已经除好了草,他四下里转转看看。蒂扎尔伸出双手,我马上握住了它们。我们两人靠近一些,亲吻彼此的两颊。跟所有已经成为前任的人一样,我们亲吻对方的时候嘴唇都没有出声,只是将自己的双唇在彼此靠近嘴角的地方停留得久一些而已。

“你来了我真高兴。”我说。

“我也是,”说着,她微微一笑,“祝贺你找到了这样的房子,更祝贺你做了决定。带我到房子里看看吧,告诉我你想怎么改造它。”

“我很遗憾。”我说,感到有点尴尬。

“为什么?这个地方很好啊。”

“不是为房子,而是为我们两个,为我们过去的时光。”

“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我想命运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她又对她爸爸喊道:“迈沙勒姆,别跟那个人厮混了,把钱给他就行了。”

迈沙勒姆付了铲车操作员的钱,但是那个人还是站在院子里不肯走,等着看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蒂扎尔和我走进房子。“你带我看看,”她说,“告诉我你这个房子好在哪里。”

“是我,”我突然回答,自己也被这个回答吓了一跳,“这个房子好在有我。”原来这就是我对房子的判断。

蒂扎尔大笑起来。我还记得这种笑声,因为时隔久远变得干巴巴的,但此时又重新活跃了起来,它从我的记忆里伸展开来,与现在的笑声愉快地呼应。空气骚动起来,充满了希望。她看着窗外,说:“你这里的风景真是棒极了。”然后她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问我:“所以你想要做些什么呢?是加以改造还是干脆原地重建?”

“加以改造。”

“很好。”

“但是你爸爸已经把我吓着了,他说这个房子会塌掉,所以需要把房子推倒,新造一栋。”

她笑了:“他只是这么说说,还是已经做了全面检查?他拔出水龙头了吗?咚咚地敲过东西吗?贴着墙壁听了吗?解释过他听到的东西吗?”

“是的,”我开心地说,“他做了一个全面检查,该拔的拔,该敲的敲,也听了墙壁。”

“迈沙勒姆就爱引人注意。他喜欢在原来的基础上搞出新东西。这座房子是谁的?”

“村里的。”

“所以啊,首先你先把它买下来,这里的位置相当好。”

“你爸爸也这么说的。”

她把脸转向我,靠近:“他当然会这么说。他想再把我们两个拽到一起,他肯定也给你这么说过了吧,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他是说过了。”

“他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迈沙勒姆啊,他永远心口如一。”

蒂扎尔并没有从墙里面拽出什么管子,也没有在屋子里东敲西敲。但是她轻轻敲了敲我的头,有点开玩笑的样子,用指尖敲的。她似乎真的在我的脑袋里开出了沟,过去的人和事一下子都浮现出来。

“我们长得还是那么像,”她说,“我们变老的方式也一样。头发还是那么浓密,都有白头发冒出来,嘴边的笑纹都不对称。不过我最深的那道笑纹在右边,而你的在左边。”

她又拍拍我的肚子:“我也没有这道救生圈。来捶我一下,看看我的腹部多么紧实。”

我没有捶她。而是张开手掌按了按她的肚子。

“你这样戳戳摸摸算怎么回事?”她的眼睛都在笑,“打我一下。”

我握起拳头轻轻打了她的腹部一下。

“使点劲呀!”看我没有反应,她又说,“我可以帮你改造这座房子,但是有个条件,就是必须直接和你联系。如果你带来什么设计师,或者你妻子来了,满脑子各种想法,或者你弄个什么室内雷管来炸我,咱们就拜拜。你的承包商就走人了啊。”

“好的。”我说。

“因为我们不是在这里新建什么,而是改造,所以就会这里缩减一点,那里增加一点;这里改短一点,那里弄长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你不需要时装设计师,一个技巧熟练的裁缝就够了。”

街上传来了一阵喊声。“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几个人在干什么呢?”来了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你们是谁?”他们问。

“迈沙勒姆,”蒂扎尔透过窗户喊了一声,“请你过来看看他们有什么事好吗?”

迈沙勒姆从另一边走向那两人,说:“早上好。你们两位是?”

“我们是村管委会的工作人员。”

“很高兴见到你们,我们是买家。”

“什么买家?谁要买?”

“这座房子不是要卖吗?对吧?”迈沙勒姆指了指我,“看,他就是买家。”

“可是你们不能现在就在这里开工呀,你们都还没买下房子呢。”

“我们刚刚只是把荆棘野草除掉。我们不只想看房顶,还想看看这房子的墙壁怎么样。再说了,这个费用我们自己单付,不会算在房价里面的。所以,两位再见吧。请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看看,然后好做决定。”

“来吧,伊莱勒,我们继续。”蒂扎尔说,“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我希望外墙保持原样,”我匆忙答道,简直跟背出来的一样,“大门位置也不要变。我想要更大的窗户,好看风景。最主要的就是我希望能平静安宁。房顶不要漏,下水道不要堵塞,墙上不要有裂缝,水龙头开关良好。总之就是一切都结实牢靠,运转正常。”

“就这些吗?我以为你想要些特别的东西呢,比如说天窗什么的,或者在起居室里装个坐浴盆?”

“我希望该阴凉的地方阴凉,该通风的地方通风,希望有良好的采光,还希望能从房间里看到很多的风景。”

“这样听起来好多了。我建议这边不要弄什么大窗户了,直接敲掉一面墙,给你弄个露台吧。”

“蒂莱勒,”迈沙勒姆说,“你愿不愿意先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然后再给他造什么露台?把这座快塌了的房子拆掉,给他造个全新的漂亮房子。”

“首先我想听他说他要买下这座房子,他必须是认真的。”蒂扎尔说。

“我要买下它。”

“干得好。我要安排你和我们的律师见个面,他可以代表你和村子、以色列土地管理局或者其他任何人谈这个生意。我还得派个工程师过来检查一下地基和墙壁。”

“要把房子推倒,你需要推土机,而不是什么工程师,”迈沙勒姆说,“我想要在这里盖座新房子。”

“你说‘我想要’是什么意思,迈沙勒姆?”蒂扎尔说,“在你的房子里你可以想要这想要那,在这里不行。”

迈沙勒姆叹了口气:“你得把他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换掉,明白吗?这里原来的东西都不能留。地板砖——换新的,屋顶瓦——换新的,窗户、门、太阳能暖气——都换新的。屋子要重新布线,重新铺设水管,原来的电线和管子都得换。还有水龙头、中央保险丝、电源插座都得换。所有这一切都得一直刮到水泥层才行,不能让他在这些地方节省。”

我们出门到了后院,走到离房子远一些的地方。刚刚割过的草地露出了地皮,让这座房子呈现出某种复古的魅力,甚至看起来像带上了些许的喜悦和笑容。“这里,”蒂扎尔说,“这些角豆树之间的地方,拖拉机进不来,但是必须要清理干净。”

她走进树丛,高高抬起膝盖,用工作靴使劲跺着地上的野草:“这里已经变成了荨麻丛和蛇窝,而且还有火灾隐患。我们要清理这里,把东西弄得整齐一些,再给角豆树剪枝,然后我们就会有个小小的可以放松的天堂了。”

“你刚才问过我是否想要什么特别的……”我说,觉得脸上发烧。

“比如?”

“就是,除了屋里的淋浴间,我还想在这里弄个室外淋浴。”

“没问题,伊莱勒;室外淋浴很棒,而且也很容易造。”

“就是很简单的那种,一根管子,头顶上有个喷头,脚下有几块瓷砖,再要个屏风之类的,到肩膀那么高就行。这样外人看不到我的屁股,但是我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我们的目光突然就胶合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对方想起了什么。我、她,还有格申,曾经一起在弗莱德家的花园里互相喷水玩儿。当时迈沙勒姆和他的戈尔迪去走亲戚了。戈尔迪走之前还告诉我们:“我在厨房里给你们留了吃的。”迈沙勒姆说的是:“乖一点,孩子们。”我们三个互相脱衣服,摸来摸去,探索彼此的身体。我们的“小肉肉”那么不一样,又那么相似。我们一次次地相互抚摸,探索身体:我们男孩——她;她和他——我;她和我——他。紧紧地抓着,挤着,发现着,压着对方,呼吸着。

“我们可以在这里造,”蒂扎尔说,“水可以直接流到柠檬树那里,柠檬树肯定很喜欢。你还在这里?”她问那位铲车操作员,这个人把铲车放在一边不管,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他有点害怕也有点期待,远远地跟着。“给你点钱,去杂货店给我们弄点吃的。面包、白软干酪、凤尾鱼,再弄几样蔬菜。”

铲车操作员几分钟后就回来了,把购物小票和零钱给她,说了一声:“没有凤尾鱼!”

蒂扎尔从小皮卡的车厢里拿出一个装满冷水的泡沫塑料冷藏箱,还有几个塑料杯和盘子。我从“巨兽”中拿出了野营炉和咖啡壶。我们在院子里做了我新房子里的第一顿饭。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呢?”迈沙勒姆对铲车操作员说,“来跟我们一块吃吧。”

蒂扎尔说:“我们的工程师过两天就有时间了,然后他还得再花几天时间拟订计划,计算工程量。”

“好的,”我说,“我不着急。”

“而且我觉得你可以拍几张房子的照片,给你妈妈看看,应该会不错。”

2

特拉维夫的斯宾诺莎街和莱因斯街之间的街区叫7号工人宿舍区,我住了二十年的家就在这里。这处房子属于我妻子,按照她的喜好设计,也成为她的同盟。原来这个房子是同一层中两套相连的公寓,后来里奥拉找到这里,便将两套都买下来,将中间打通,搞得很复杂,也很成功——反正她觉得很适意——最后成为一个大公寓。

这个地方符合她的需要,满足她的要求,就这么被连接,被改造了。增加了一些东西,也去除了一些她认为没用的,没多久,原来居住在这两处房子里的普通工人家庭的痕迹就被彻底消除了,这里变成了一位富有而漂亮的女士的家,还是从美国纽约来的女士。里奥拉在这里安装了来自美国的卫生设备和电子器具,包括隐藏在墙里的喷气花洒淋浴,以及静音开关和双层玻璃。有的墙被敲掉了,新的墙被砌起来,有的地方被撬开,有的地方被封上。很快这座房子就跟以前彻底不一样了,一切都按照新的女主人的意思重新布置。原来房子里我喜欢的几样东西都没了:装在墙里的老式碗橱给拆掉了;那种有百叶门,底部有木板条,可以晾干盘子的小隔间原本装在洗碗池上方,现在也给处理了;还有类似的东西,天井里那架带纱门的蔬菜橱也给扔了;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门没有了,变成了涂满灰泥的砖墙,门的痕迹给消除得干干净净;屋子里原来的老式木质百叶窗也都换成了电动百叶窗。

两个卫生间原来的大门都有猫眼,能引起好奇心也能激发想象,后来也都换成了新的。当里奥拉拿着一份设计书回来,考虑拆除卫生间门后面的水槽时,我终于爆发了:“别动这个!”我坚决不让步。两个水槽都非常宽大,底座短而粗,边很宽,无论是形状还是功能都很对我的眼。

“我不在乎它们是不是老旧,是不是普通!”我大发雷霆,大喊大叫,连自己都震惊了。“求你了,不要弄这两个水槽!”不知为什么,里奥拉没有把原来两套公寓中的卫生间也打通,好像她提前知道终归有一天我们会各用一个卫生间。她说:“我不知道它们对你那么重要。”结果她就留下一个水槽没有动,后来这个水槽所在的卫生间就变成我专用的。每天早上,我刮胡子的时候,都要把她给我的一个分割带绕在脖子上再刮——“你的胡子和脖子上的毛发之间一定得有个明确的界限”——我觉得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充满敌意的住所,在敌军的领土包围中,我还有个同盟军。这个同盟只不过是个水槽,但是当我把剃须套装和肥皂放在上面的时候——我喜欢普通肥皂,里奥拉喜欢香皂——这个水槽就变成了我的私人空间。

两套公寓打通之后就出现了七个房间,我本来还奇怪这么多房间干什么用——毕竟我们没有孩子,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了,而且偶尔到访的几位客人也不会在这里过夜——她就提醒我,在她美国的家里,虽然只有她和艾曼纽尔两个孩子,却有八个大房间,有两个大车库用来储藏,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

我说:“里奥拉,这里不是美国,我们也没有孩子。”结果她生气地反问:我是在指责她吗?只有有孩子的父母才能住在房间很多的大屋子里?我是不是故意想伤害她?是不是“两次流产之后”,我就这么看她了?

“有的人是按照功能分配住所房间的,或者按照住在里面的人分配,”她说,“我分配房间是按照需要和时间安排。我们会改变,所以房间也要改变,不过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这些。”

就因为这样,我才发现自己住的房子是我的敌人,充满恶意,简直跟我不共戴天。这个房子虽然表面上有卧室、办公室和客房,但实际上它的房间是早晨间、傍晚间、独处间加玩乐间,以及分居间、争吵间加和好间。在这两类房间之间,是小块小块的无人之地,还经常被调整,并设置了边境管制和路障。

还有的房间是在里奥拉不在的时候,用来漫游的;另外的房间是用来承载她不同情绪之下的氛围的;以及还有用来探查她的手指甲在门上挠出的印子的房间。虽然她身材修长,但我却经常感觉她就像一个公熊在自己的丛林之家逡巡,留下她身材和力量的印记。这印记主要通过门柱——树干和展示力量的脚印,以及刻录了她美貌的镜子,这一类的东西体现出来。

我当然也留下了痕迹。房间似乎变成照相机的暗箱,四面都永久陈列着我的形象:不仅是缩小版,还是头朝下颠倒着的。我被记录下来,被拍了照片,被储存起来,被复制了一千次,就出现在无数双方争吵的照片中,在极少出现的性生活的气味中,在大量的沉默时刻的记忆中。我的叫喊声被墙壁吸收,而她的耳语声则被反弹。

3

7号工人宿舍这一片住宅区面积不大,环境宜人,但是这房子本身让我觉得不舒服。首先,这里总像是有人和我们住在一起一样,这人要么就是在墙外面,要么就是在壁橱里面。后来,这里还引起了我生理上的不适:夏天,墙壁会散发热量,但是里奥拉对此却毫无感觉;冬天,寒气从墙里往外飘散,里奥拉当然也不承认。最后,我的不安已经抑制不住,就跟吃到变质食物时的感觉一样:一进入房间就感觉一种强烈的压抑,一出门就觉得特别轻松。

甚至早上走到社区杂货店的这段路都让我呼吸顺畅,身体舒展。我走出家门,把头天剩下的面包放在篱笆那里,然后就给自己买一条新鲜的黑麦面包和刚刚做出来一天的咸味白奶酪。要是仔细算的话,我的生活不仅被不同的女人和地点分割成不同的阶段,而且也被四个不同的杂货店分隔开:前些天是村子里的杂货店;最近这段时间是特拉维夫戈登街的赛伊杂货店;再往前,是耶路撒冷贝特海客莱姆社区的维奥莱特和欧法蒂亚商店;更早则是在特拉维夫的本耶胡达街的佐尔蒂商店。这就是我回家时的样子,每走一步,心情就沉重一分,一边爬上楼梯,一边在思考。别人都是“下”地狱,只有我是“上”地狱。我就在想,这次我走进公寓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对大门产生那么强烈的厌恶之情。里奥拉打开门的时候,门轴和合页都乖乖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对我来说,我还是能听到它们发出了声音,它们看到我来就忍不住悲哀地呻吟,看到我走就高兴地要吹喇叭同时还伴随着警报器的嚣叫声。

哪怕仅仅是打开门锁这一件事,即使之前还没有里奥拉安排的一切——她的艺术收藏品,她的保险柜,还有她让人安装的监视摄像头、传感器和警报器——都会变得很困难:钥匙怎么也转不动,门也总是打不开。这种情况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十分困惑,就在外面等着她回来,然后跟她发发牢骚,她也觉得很逗,就耐心地听着。然后她就从我的手里拿过钥匙,把这个顽固的大门打开。第二次开不开,我就稍稍用了点劲,结果接下来好几个星期我都听到她一遍遍地复述和抱怨这件事——跟她自己,跟本杰明,以及跟她家人两周一次的长途电话:“他把钥匙弄断在锁眼里了,他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壮实。”

“他非常壮实。”本杰明说,他向来不放过这样的机会。他们之间突然慢慢掠过一阵开心的微笑,这种微笑一直上升到我的头顶,罩住我,然后压在我脑袋上,就好像你们爸电脑里某一份长着翅膀的文件。我忍不住琢磨:有没有可能本杰明和里奥拉两人睡过呢?相似的两个人容易产生共同的欲望,这不是常识嘛;如果我自己有过这样的感受,他们两个也一定会有的。

我弟弟接着说:“他八岁的时候就能帮我们的妈妈拉动食品杂货了,还能把刷墙用的白漆桶拽到楼上去呢。”他的记忆力还是那么好,不过为什么都是关于我的记忆呢?她总是在我前面跳着上楼梯,手里只拿着几把刷子,或者一束剑兰,或者一盒鸡蛋,“这样就不会碎了”。而我则跟在她后面,拖拉着好几桶白漆,或点炉子用的煤油,或者好几篮蔬菜。我拼命要把这些东西拽上二楼,脸都憋红了,其实就是为了让她高兴。“别停下,雅尔,一鼓作气把这些东西弄上去,给我们看看……”你总是这样夸奖我壮实,“真是个棒小伙儿!个子不高还这么有劲,力大如牛啊。”

后来,她离家出走自己一个人住以后,有时还是会叫我去搬“一些沉东西”。她和本杰明一般都是在她的灶台间喝茶,而我则要把一个大床垫拖到阳台上拍打,一边忍不住怀疑是否真有另一个男人。我总想,我这样拍打到底会消除那个男人的气味呢,还是让味道渗透到床垫里面,变得更重呢?

我经过通向庭院的电动门,然后爬上楼。我已经说过我不喜欢这座房子,而且我知道,这座房子也不喜欢我。它一下子就能感知我的到来,会在我身上打一束光,好像用怀疑的电子目光盯着我:走上楼梯的这个家伙到底是谁?谁来打扰女主人?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提醒我自己接下来得做这几件事:打开门,走进去,迅速按动密码好解除警报器。但是里奥拉的家已经将监视镜头瞄准了我,获取了我的形象,并与另外一个原本应该娶女主人为妻的丈夫,也就是一个更好的丈夫形象做了对比,然后爆发出了抗议和惊恐的警报声。

“你没有按对密码,”里奥拉听我抱怨之后就这么回答,还耐心地低头看着我,就像那些德裔犹太父亲和高大的母亲一样。

“我根本都还没有来得及摁密码呢。你难道不明白吗?警报器根本就不让我靠近。”

“是,我不明白。”

有一次,我让她站在我旁边,亲眼看着她的房子是怎么虐待我的。我们在大门面前站好,我拿出钥匙,说:“你好好看着。”结果这房子表现得规规矩矩:它先等着我开始,给我时间摁动四位密码,通知我密码错误,然后又给我时间再试一次,它是给我机会提高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丈夫、更好的住客。

“你看吧?”里奥拉说。

我说:“因为你在这里,门才会开。它是为你开的,不是为我开的。”

她说:“你疯了,雅尔。”

我说:“你什么意思,疯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你的房子讨厌我吗?”

她说:“就好像你多喜欢它似的。”

但是那天晚上她来了,拉开她曾用来裹住自己的那条大被单的侧边,滑了进去,摊开身体躺在我旁边。

“你上一次和我‘温存’是一个月以前了吧?”我问。

“差不多吧。”她答道。

她甚至还把那个超级柔软的枕头也带过来了,简直是惊喜啊。

“你这么做是不是要留下和我一起睡?”

“如果你不是太用力压我的话。”

她拥有一种罕见的特质,应该只有最最幸运的女人才会有:时光流逝,她却日渐美丽。年轻的时候,她就像一个完美的容器,形状清晰,面容冷静。现在她的皮肤上也有了细细的皱纹,皮下有淡淡的蓝色血管,还有正逐渐变软的小腹和胸部,不过这些岁月带来的变化用眼睛都看不出来,只能用手掌来感受。我们像过去一样睡在一起,她趴着睡,双颊埋在枕头上,一条腿伸直一条弯曲。而我就躺在她背上,我的手压在她的乳房下面,我的大腿在她的两腿之间,我的脚在她的脚下面。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经在半夜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我去了杂货店,回来时把警报器弄得铃声大作而吵醒了邻居,又把买好的东西一件件在冰箱里放好。然后我转头问她:“你睡得怎么样?”

“睡得不好,谢谢。”

“我倒是睡得很香。”

“很好,至少有一件事你知道怎么做好。”

她周围摊着一堆报纸,都是财经专栏。她的笔记本电脑嗞嗞轻响,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图标闪闪发亮。她清晨的第一杯温水,加了柠檬汁和蜂蜜的牛膝草茶,正被她一口口喝下肚。

她说:“你要是正给自己做早饭的话,就请给我也做一点吧。”

有两件事是她特别迫切要学习,而且还非常喜欢的:希伯来语和我做的早餐。我非常自豪。我烧上水,烤上土司,把蔬菜切成一样大的细条,将新鲜的咸味奶酪切片,还煎了一个鸡蛋。有一次,我将一只鸡蛋煮老,在她额头上磕开,嘴里还说:“啪!”结果她生起气来:“别玩这种愚蠢的游戏了,雅尔!我又不是你妈!”

我将煎锅里的油烧热,背对着她,这样才可以不再听她那连篇累牍的抱怨:她又是一夜没有合眼。“看看这些黑眼圈,都是拜你所赐。”她脑子里始终坚信:我偷走了她的睡眠。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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