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戴着保险套做心理治疗

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  作者:洛莉·戈特利布

“嘿,是我。”当我在两个治疗的间隙听取语音信箱的留言时,听到了这个声音。我的胃一阵翻腾——这是男友的声音。虽然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讲过话了,他的声音还是立刻把我拉回到了过去,就像听到了一首旧时的歌曲。但随着留言继续回放,我意识到来电的并不是男友。因为第一,男友不会打到我的办公室;第二,男友不可能出现在一个电视剧拍摄的现场。

这个“我”是约翰——离奇的是,男友和约翰的声线非常相似,他们的嗓音都很深沉——而且这是第一次有来访者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却没有提及自己的姓名。他这么做就好像默认自己是我唯一的来访者,甚至默认自己在我的生活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单凭一个“我”字,我就能联想到是他。就算是有自杀倾向的来访者打来,也会留下自己的姓名。从来不会有人打来说:“嘿,是我。你说过如果我想自杀就给你打电话。”

约翰在留言里说他今天不能来了,因为他有事被困在摄影棚里了,所以到时他会与我视频通话。他告诉了我他的用户名,然后说:“我们三点聊。”

我注意到约翰不曾征询我的意见:我能不能用视频通话软件,或是我接不接受通过视频通话进行治疗。他就默认事情会按照他设想的去进行,因为地球就是绕着他转的。虽然在某些情况下我确实会选用视频电话,但对于约翰来说,这并不是明智之选。我在治疗中对他的帮助,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在治疗室这个封闭环境中的互动。即使科技再怎么发达,网络交流依然有其局限性,就像一个同事形容的,“像是戴着保险套进行心理治疗”。

心理治疗师关注的不只是来访者所说的话,甚至不仅限于视觉上的线索:抖动的脚、面部轻微的抽搐、微颤的下唇、因愤怒而紧缩的双眼。除了我们听到的和看到的,有些听不见、看不到的东西也同样重要,那就是屋子里流动的能量,是两个人共处时气场的对流。当两个人不处在同一个物理空间时,也就失去了那个无法言喻的维度。

通信故障也是个问题。有一次我通过视频与一个当时身处亚洲的来访者连线,她刚开始失声痛哭,通话就没声音了。我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但她并不知道我听不到她。还没等我搞清状况通话就完全中断了,我们花了十分钟才重新连上线,但那个瞬间已经被错过了,治疗时间也白白浪费了。

我给约翰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提议治疗改期,但他发回了一条电报般的信息:“等不了。急。有劳。”我很惊讶他会用到“有劳”这样的词,但我更惊讶的是他竟然会意识到自己“急”需帮助——急需我的帮助,而不是把我当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所以我说好吧,我们三点钟用视频连线。

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三点整,我打开视频通话软件,点击连线,我以为我会看到约翰坐在办公室里。但没想到,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室内场景。这是某个电视剧中的主要场景,我之所以熟悉它,是因为男友和我之前经常窝在沙发里互相依偎着煲这个剧。此刻,屏幕里灯光、摄像的工作人员在忙前忙后,我盯着那个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卧室的内部装饰。然后约翰的脸映入了我的眼帘。

“稍等一下!”——约翰是这样和我打招呼的,然后他的脸就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他的脚。他今天穿着时髦的格子运动鞋,然后他似乎正“带着我”走向什么地方。我猜他是在找一个私密一点的空间。我看到在他的脚边有很粗的电线,听到背景里的骚动声。然后约翰的脸又出现了。

“好,”他说,“我准备好了。”

此刻他身后出现了一堵墙,他开始飞速地轻声低语。

“都是因为玛戈和她愚蠢的心理治疗师。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拿到行医资格的,他完全帮不上忙,只会把情况搞得更糟。她本该从治疗师那儿得到帮助,缓解抑郁情绪,结果却恰恰相反,她对我更不满了:说我一直不在她身边,说我不听她倾诉,说我有距离感,说我老是躲着她,说我总是忘记约定的日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在网上给我俩建了一个共享日历,以此来确保我不会忘记那些‘重要’的事情。”——当约翰说到“重要”这个词的时候,他用没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引号——“所以现在我的压力更大了,因为本来行程就很满了,现在日历上又塞满了玛戈的事。”

这个话题约翰以前就跟我讨论过,所以我不懂为什么这事在今天突然变得紧急。一开始是他游说玛戈去看心理治疗师的——“这样她就可以去跟治疗师抱怨了”——但玛戈刚开始心理治疗,约翰就经常来告诉我那个“愚蠢的治疗师”是如何给他老婆“洗脑”的,如何“将一些离奇的想法塞进她的脑子里”。但我的感觉是,那个治疗师正在帮助玛戈更了解自己的意愿——哪些是她愿意忍受的,哪些是她不愿意忍受的。而这种探索其实早该开始了,我的意思是,和约翰一起生活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与此同时,我也能理解约翰,因为他的反应也很常见。在一个家庭系统里,一旦有一个人开始作出改变,即使这种改变是健康的、积极向上的,家庭系统里的其他成员也很可能会竭尽全力想要保持现状,把系统带回稳定状态。例如,当一个嗜酒的人开始戒酒,家庭成员有时会无意识地破坏这个人的康复进程,因为想要维持家庭内部机构的稳定,总得有人扮演问题成员的角色吧!但谁会想要扮演这个角色呢?有时,人们甚至连朋友们的正向改变也要抵制:为什么你去健身房这么频繁?为什么你不能在外面玩到再晚一点?不需要早睡的!为什么你为了晋升这么努力?你看你现在多无趣!

如果约翰的妻子不像之前那么抑郁了,约翰要如何继续扮演这对夫妻中更理智的那一个呢?如果她试图以更健康的方式缩短夫妻之间的距离,那他又如何能继续保持这么多年来精心打造的舒适距离呢?我并不奇怪约翰会对玛戈的心理治疗抱有负面的反馈。这反倒说明她的治疗师颇有建树。

“然后,”约翰继续说道,“昨天晚上,玛戈叫我上床睡觉的时候,我说还有几封邮件要回,我一会儿就睡。通常来说,大约两分钟之后她就会开始对我喋喋不休:你怎么还不上床?你为什么总是在工作?但昨晚,她完全没有这么做。这令我大跌眼镜!我心想,谢天谢地!她的心理治疗终于初见成效了,因为她终于认识到不断催促我早点睡觉其实并不会让我快一点躺到床上。于是我安静地写完了邮件,等我躺下的时候玛戈已经睡着了。而今天早上,当我俩醒来的时候,玛戈对我说:‘我很高兴你完成了你的工作,但我很想你。我非常想你。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我想让你知道我想念你。’”

屏幕里的约翰转向了他的左边,然后我听到别人在跟他说话,跟他讨论灯光的问题,然后我眼前的影像又变成约翰的运动鞋了,他们正在地板上移动。当我看到约翰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上时,他背后的墙不见了。与此同时,这个剧中的头牌演员正出现在我屏幕右上角远处的背景中,他正跟别人说笑,其中一个是他在剧中的死对头,另一个是他在剧中常常恶语相向的心仪对象。(我敢肯定这个角色是约翰一手打造的。)

我很喜欢这些演员,所以此刻我正眯着眼睛透过屏幕紧盯着他们,我就像在艾美奖的红毯边隔着围栏凑热闹的路人,使劲想要瞟一眼红毯上的明星——唯一的不同是这里并没有红毯,而我看到的只是他们一边喝水一边闲聊的情景。我心想,狗仔队大概会为了能拍到这个情景而挤破头吧。可想而知,我需要动用极强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把注意力只放在约翰身上。

“不管怎么说,”他低声说道,“我就知道肯定没有这么好的事!我以为她昨晚表现出的是对我的理解,但果然今天早上一醒来就又开始抱怨了。于是我说:‘你很想我?这是什么苦肉计?’你看,我不是在这儿嘛。我每晚都在呀。而且我对婚姻百分之百忠诚,从不曾出轨,以后也绝对不会。我挣钱养家,让家人过得舒舒服服。我也是个会照顾孩子的父亲。我甚至还要负责照顾我家的狗,因为玛戈说她讨厌提着一塑料袋狗屎到处走。再说了,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是在工作,我又不是在玩。所以我跟玛戈说,我可以选择辞职,那她就不用那么想我了,因为辞了职我就可以每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玩手指头。但我也可以选择继续工作,这样我们一家人还能继续过着有瓦遮头的生活。”他突然冲着屏幕外我看不见的什么人大声吼道:“我马上就来!”随即又继续说道,“你猜我这么说的时候玛戈做何反应?她竟然用脱口秀女王奥普拉的语气说(此时约翰还不忘加入惟妙惟肖的模仿):‘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对此我心怀感激,但就算你人在这里,我还是很想你。’”

我想插句话,但约翰还在一股脑儿地说着。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激动。

“有这么一瞬间,我感觉松了口气,因为通常这个节骨眼上玛戈就该大吼大叫了,但我转念一想才发现事有蹊跷。这听上去完全不像玛戈会说的话,她一定是另有图谋!果然,她说,‘我真心需要你听见我的心声。’然后我说:‘我听到了呀,行了吧。我又不聋。我会尽量早点上床休息,但我总得先把工作做完吧。’但这时玛戈脸上却露出了悲伤的神情,仿佛她马上就要哭了。每当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我都觉得很痛心,因为我不想让她伤心。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让玛戈失望。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玛戈就说:‘我需要你听到我有多想你,因为如果你听不到,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像这样向你倾诉我的想念。’于是我说,‘我们现在是在威胁对方吗?’然后她说,‘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约翰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只手摊开在空中,像是在说:你能相信这都是什么鬼话吗?

“我不认为玛戈会说到做到,”他继续说道,“但我真的很吃惊,因为我俩以前从来没有威胁过要离开对方。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们总是说,不管多生气都不要以离开相威胁,结婚十二年里我们确实从未提过要分开。”他突然望向右边,说,“好的,汤米,让我看一眼……”

约翰突然就停下了,画面又变成了他的运动鞋。等他跟汤米处理完事情之后,他走向某处。一分钟后,他的脸又闪现了,而背景又换了一面墙。

“约翰,”我说,“我知道玛戈说的话让你感到不安……”

“玛戈说的话?这不关玛戈的事,是她愚蠢的心理治疗师在操控她!她很喜欢那个家伙。她总是不停地引用他说过的话,就好像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师。我猜他大概是在候诊室里给大家提供了迷魂汤,全城的女人们喝了都要回去跟自己的老公离婚了!我在网上查了他的简历,果然是一个什么愚蠢的治疗师协会给他发的执照。温德尔·布朗森,竟然还他妈是个博士。”

等等。

温德尔·布朗森?

!!

!!!!

!!!!!!!

玛戈的治疗师是我的那个温德尔?那个“愚蠢的治疗师”是温德尔?我的脑袋要爆炸了。我好奇玛戈第一次去治疗的时候会选择坐在沙发的哪个位置上。我好奇温德尔是否也曾把纸巾盒扔给过她,还是她坐得离纸巾盒够近,自己就能够到。我好奇我俩是否曾在进出治疗室的时候擦肩而过——她会不会是那个在候诊室里哭泣的漂亮女士?我好奇她会不会曾经在自己的治疗中提到过我的名字——“约翰有一个很糟糕的治疗师,洛莉·戈特利布,她说……”不过我突然想起来玛戈并不知道约翰有个心理治疗师——我是那个他用现金交易的“应召女郎”——而此刻,在这种情况下我非常感激他这么做。我不知道当下该如何消化这个信息。治疗师所受的职业培训告诉我们,当情况一时难以回应,需要更多时间去消化的时候,那就先不要回应。于是,我暂时选择不作为,等迟些再问问督导小组的建议吧。

“让我们暂时先把话题专注在玛戈身上,”我对约翰说,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我觉得玛戈说的话很动情。她一定非常爱你。”

“啊?她都威胁要离开我了哎!”

“如果你换个角度看问题,”我说,“我们曾经探讨过,批评和抱怨之间是有区别的,前者带有评判的成分,而后者包含了请求。但抱怨也可能是一种未表达的称赞。我知道你觉得玛戈总是抱怨连连。即便如此,那也是甜蜜的抱怨,因为在每一个抱怨中都包含了她对你的称赞。或许她选择的表达方式不是最好的,但她其实是在诉说对你的爱。她想多一点时间和你在一起。她想念你。她想要你再靠近她一些。而现在她想告诉你的是,她那么想要和你在一起却得不到你的回应,这种体验已经让她痛苦到快要无法承受了,这也是因为她实在太爱你了。”我停顿了一会儿,让约翰好有时间消化我所说的最后那部分内容,“从这个层面上来看,这的的确确是对你的褒奖。”

对约翰进行治疗时,我总是专注在捕捉他当下的情绪,因为情绪会引导行为。一旦我们理解了自己的情绪,我们就可以作出抉择,如何处置这些情绪。如果我们在情绪出现的那一刻就把它们推到一边,通常最终还是会转入错误的方向,让我们再一次迷失在混乱的思绪中。

男性在这个问题上通常处于劣势,因为对内心世界的探索通常不是他们成长历程中的主要课题——世俗也很少接受男性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就像女性常迫于文化压力不得不时刻注意自己的外表,社会给男性的压力则要求他们维持良好的情绪表象。女性习惯于向朋友和家人倾诉,但当男性在心理治疗中向我讲述他们的感受时,我往往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个倾诉对象。实际上,就像女性患者一样,男性也会为了各种事情陷入挣扎:婚姻、自信心、身份认同、事业成功,他们的父母、童年,如何被爱、被理解……然而,面对他们的男性友人,这些话题却难以启齿。难怪中年男性的滥药和自杀率一直在逐渐上升,因为很多男性都觉得找不到情绪的出口。

所以我想要约翰多花些时间来想清楚,玛戈提出的“威胁”让他有什么感觉,让他去发现这“威胁”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温存的信息。我还从未见过约翰能和自己的情绪共处这么久,我对他现在的进步感到惊喜。

此刻约翰眉眼下垂,望向一边,通常这个表情代表着我所说的触及了当事人脆弱的部分,我对此表示欣慰——因为想要有所成长就得先找到软肋。看来他还在认真地消化这一刻的感受,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对玛戈产生的影响。

许久之后,约翰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嗨,抱歉,我刚刚不得不把你静音了。这边在录音。我刚刚都没听到,你说到哪儿了?”

真他妈不可思议!我刚刚完全就是在自言自语。难怪玛戈想要离开他!我就应该听从自己的第一反应,让约翰重新预约一个面对面的治疗时间,而我却偏偏被他的不情之请搞乱了节奏。

“约翰,”我说,“我很想帮助你,但我认为这个问题还是面对面谈比较好。你还是另约一个时间到我诊室来聊吧,视频通话太容易被打断了……”

“噢,不不不不不不,”他打断了我,“我等不了了。我就是想先把事情的原委跟你交代一下,这样你好直接跟他谈。”

“跟谁?”

“那个愚蠢的治疗师呀!他显然只听到了片面之词,而且是失之偏颇的一面。但你是了解我的,你可以为我作证。你可以给那个家伙提供一些有建设性的观点,别让他真的把玛戈逼疯了。”

我尝试理清这乱成一团的信息:约翰想让我打电话给我自己的心理治疗师,讨论一下为何他对我来访者妻子进行的治疗令我的来访者感到不满。

呃……这不好吧。

即使温德尔不是我的治疗师,我也不会打这个电话的。有时我确实会打电话给另一个治疗师,讨论某个来访者的情况,但这仅限于某些特定情况,例如我正在治疗一对夫妇,而我的同事在治疗他们其中的一方,同时又存在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需要我们互通信息(比如有人有自杀倾向,或是潜在的暴力倾向,又或是当治疗重点建立在某一种设定上时,我们也会希望能在另一种设定中强化治疗结果,又或是为了能获得一个更全面的视角。)但即使是在这些罕见的情况下,相关各方也必须签署这方面的授权书。无论对方是不是温德尔,我都不能因为非临床治疗相关的原因,在没有双方签署同意书的前提下拿起电话就打给我来访者妻子的治疗师。

“我来问问你吧。”我对约翰说。

“问啥呀?”

“你想念玛戈吗?”

“我想不想她?”

“对。”

“你不打算打电话给玛戈的治疗师,是不是?”

“对,我不会打给他,你也没打算告诉我你对玛戈最真挚的感情,是不是?”直觉告诉我约翰和玛戈之间有许多被深埋的爱意,因为我深知,很多爱从外表上看并不怎么有爱。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手拿剧本的人——我猜是汤米——再次进入了画面,约翰朝他微笑,同时把屏幕迅速折向地面,速度之快以致我都眩晕了,就像是坐在过山车上突然来了个俯冲。当我再次看到约翰的跑鞋时,我听到一些关于某个角色的对话。那是我最爱的角色,他们在探讨那个角色是应该彻底混蛋下去,还是可以稍微有一点觉醒,能意识到自己是个混蛋(有趣的是,约翰选择了觉醒),汤米感谢约翰给出的建议,然后离开了。我惊奇地发现,对话中约翰竟表现得无比友好,还为自己的缺席向汤米道歉,并向汤米解释说他是在忙着“给电视台救场”(对,我就是直播中的“电视台”)。这让我猜想,会不会他平时对同事就是这么彬彬有礼的呢?

或许并不是。因为汤米刚一走开,约翰一把手机拿到眼前,我就从他的嘴形看出他在说“这个蠢货”,同时还朝汤米走远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我就不明白了,玛戈的治疗师,还是个男的,怎么就不懂这件事的两面性呢?”他说道,“这甚至是连你都能看明白的事情!”

连我都能看明白?我笑了笑,说道:“你刚刚这算是在夸我吗?”

“我没别的意思啊。我是说……你懂的嘛。”

我确实懂,但我想要他亲自表达出来。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变得与我亲近,而我希望他能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多停留一会儿。然而约翰已经重新开始他的长篇大论了,说玛戈蒙蔽了她治疗师的双眼,又说温德尔肯定是个江湖郎中,因为一般治疗都是五十分钟,而他的治疗只有四十五分钟。(说实话,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我觉得约翰谈论温德尔的语气很像一个丈夫在谈论他妻子看上的另一个男人。我认为他是嫉妒了,感觉自己无法介入玛戈和温德尔在治疗中经历的种种事情。(我也很嫉妒!温德尔会觉得玛戈说的笑话有趣吗?他是不是更喜欢玛戈这个来访者?)不过现在,我先要把约翰带回到他差一点就要与我心灵相通的那一刻。

“我很高兴你觉得我能理解你。”我说。约翰闪过吃惊的眼神——就像一只刚好被车灯照到的小鹿——随即他又把目光移开了。

“我只想知道我该拿玛戈怎么办。”

“她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说,“她想念你。我从我俩谈话的经验中也能了解到你很善于将关心你的人拒之千里。虽然无论你怎么对我,我还是你的心理医生,但既然玛戈说她有可能会坚持不下去了,那也许你可以试试换个方式对待她。或许你可以让她知道你也会想念她。”我暂停了一下,然后说,“或许是我猜错了,但我觉得你确实也是想念她的。”

约翰又耸了耸肩,眼眉再次低垂,但这次他并没有把我静音。他说:“我怀念我俩以前的相处模式。”

他此刻的语气里并没有愤怒,而是带着悲伤。愤怒是大多数人最容易进入的情绪,因为它是指向外在的,愤怒地责怪别人能让你感到痛快又义正词严。但宣泄出来的情绪往往只是冰山的一角,如果你透过表层去看,就能瞥见表象下积聚着更多情绪,那些你没意识到的或是不想表达出来的情绪:恐惧、无助、嫉妒、孤独、不安。如果你能包容这些更深层的情绪,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去理解它们,倾听它们的诉求,你将能更有效地管理你的愤怒,那你也就不会总是怒气冲冲的了。

当然,愤怒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把身边的人都推开,让他们不要离你太近,近到可以看穿你。我怀疑约翰就是需要别人对他生气,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到他的伤心之处。

我刚要开始讲话,正好有人喊了一声约翰。他吓了一跳,手机都从手里滑落了,直冲地面,不过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脸着地的时候,约翰接住了我,屏幕上再次出现了他的脸。“该死的——我得挂了!”他说道,然后我又听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该死的蠢货们。”随后屏幕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显然,我们这一次的治疗结束了。

鉴于下一个来访者还有一会儿才会到,我决定去茶水间找点零食。刚好我的两位同事也在那儿:希拉里在沏茶,迈克在吃三明治。

“假设说,”我对他们说,“你来访者的妻子跟你在看同一个心理治疗师,而你的来访者认为你的治疗师是个蠢货,你会怎么办?”

他俩同时挑着眉抬起头看我。在这个茶水间里从来没有虚构的假设。

“我会换一个心理治疗师。”希拉里说。

“我不换治疗师,但我会选择换来访者。”迈克说。

然后他俩都笑了。

“别开玩笑,我说真的,”我说,“你们会怎么做?如果更糟的是:他还要我跟我的治疗师探讨他妻子的状况。他妻子还不知道他在接受心理治疗,所以这暂时还不构成问题,但如果他向他妻子坦白了,如果他妻子也同意他让我去跟我的治疗师聊她的事,我应该坦诚说明那也是我的治疗师吗?”

“当然啦。”希拉里说。

而迈克也同时回答道,“不,你没必要那么做。”

“没错,”我说,“这问题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答案。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你们有听说过类似这样的情况吗?”

希拉里给我倒了杯茶。

“曾经有两个人在离婚后分别来找我做心理治疗,”迈克说,“他们用的不是同一个姓,登记的地址也不一样,因为他们已经分居了,所以我并没有意识到他俩是夫妇,直到和他俩分别进行了各自的第二次治疗时,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原来我以前的一个来访者是他俩共同的朋友,分别向他俩推荐了我。于是我不得不把他们转介给其他医生。”

“是啊,”我说,“但现在不是两个来访者之间有利益冲突,而是我自己的治疗师被搅进了这个混乱的局面。你说这是多么小概率的事情啊!”

我发现希拉里的目光飘走了。“什么情况?”我说。

“没有呀。”

迈克也望着她。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快说。”迈克对她说道。

希拉里叹了口气。“好吧,大概是在二十年前,我刚开始行医的时候,我的来访者里有一个患抑郁症的年轻小伙子。我感觉我们的治疗正在取得进步,但后来治疗进程似乎就停滞了。我以为是他还没有准备好要迈出下一步,但事实上我那时太缺乏经验了,完全没有能力判断其中的原委。后来他就不在我这里治疗了,大概一年之后,我在我自己的治疗师那儿遇到了他。”

迈克听完笑了,“所以你的来访者抛弃了你,去投奔你的治疗师了?”

希拉里点点头,“好笑的是,我还在自己的治疗中讲述自己是如何因为这个来访者的案例感到困扰,在他离开的时候我感到多么无助。我很肯定我的来访者后来也跟我的治疗师讲述了他无能的前任治疗师,可能还提到过我的名字。我的治疗师只能权衡两边的信息,作出综合的判断。”

我尝试将希拉里所说的与温德尔的处境相类比。我问道:“但你的治疗师一直对此保持沉默?”

“对,守口如瓶。”希拉里说,“所以有一天我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当然她不能告诉我她在治疗这个我以前的来访者,所以我们的对话重点集中在:作为新手治疗师我该如何应对内心的不安。啧。我的不安?我根本不关心我内心的情绪,我只想知道他俩的治疗进行得如何,她采取了哪些不同的方法让治疗更有效了。”

“这些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我说。

希拉里摇了摇头,“是的,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们就像金库一样牢固。”迈克说,“简直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希拉里此刻转向我,问道:“那你会跟你的治疗师坦白吗?”

“我应该要跟他坦白吗?”

他俩都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迈克瞟了一眼钟,把手里的垃圾扔进了垃圾箱。希拉里和我也把各自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该去准备下一个治疗了。茶水间控制面板上的绿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了,我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走出茶水间,去候诊室接自己的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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