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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总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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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讲一讲角色的创作方法。 不过,我其实对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没有太多执着。或者应该说,没有执着才是我的特色。 或许这部分内容和第三章、第五章有些重复,在创作方面,我最优先把握的是世界观的构建。我觉得与其让可怕的怪物登场吓人,不如画一些故事世界中发生的常理无法想象的现象或灵异事件,更能让读者尽兴。 我的作品中,确实常有病态的描画。但那是为了加强故事的演绎效果而故意画得可怕,描绘病态的场景并非我的目的。诡异的画面最开始也许能让读者毛骨悚然,但随着阅读,在一定程度上总是可以习惯的吧。 同样地,我也几乎没有兴趣刻画角色的个性。下面我会讲几点其中的理由,总之我认为描绘异界的故事,角色没有个性反而更好。说到野心,我一直觉得只要能撇开具体角色的人格、人际关系等特质,画出人性的狂傲、自恋、渴望被认可等普遍的欲求就行了。(也只是想想而已……) 不管怎样,首先想申明的是,对我来说,角色(连主人公也包括在内)不是“世界的中心”,只是“世界构成的一部分”。 角色的设计方法 那么,下面言归正传。 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在提炼故事内容的同时进行角色设计的。正如第三章中所说,创作的时候,首先要有“创意的种子”,接下来就要思考故事的情节,用最有效的办法表现创意的有趣之处。 这时候,为了推进情节,必须构思主人公(情节推动者)、配角、怪物(反派)等角色。我会从以下几个最基础的方面出发,思考角色的形象。 ·姓名 ·性别 ·年龄(学生、社会人士、老人等) ·容貌(貌美、虚弱、爽朗等) ·性格(开朗、好胜、阴暗等) 除此以外,还会视故事情节需要为主人公追加设定,如“一家四口中的次女”“××高中二年级学生”等有关家庭情况、社会关系的说明,“××社团的朋友,小学就认识的青梅竹马”等周遭人际关系状况等内容。在角色设计上需要做的工作,大致就是这些。 人们常说,越是长期连载的漫画,创造出有魅力的角色就越是关键。我还常听人说,如果能在最开头把人物打造得扎实,接下来角色就会自己动起来,故事自然而然就完成了。可迄今为止,我还不曾遭遇这种超自然现象。这不是讽刺,我觉得能给角色注入如此丰满的灵魂真的很厉害。 我非常不擅长构筑以角色为中心的作品。 再说一次,我想画的不是人类或妖怪,而是世界本身。假若有许多小宇宙似的奇幻世界,将活生生的人放到那奇幻的世界中,会发生什么呢?我想画出这一整个过程。我画不来那种以角色为中心,逐渐改变世界的内容。 因此,我笔下的主人公多为普普通通的、被动的人。因为我觉得,越是缺乏个性、态度中立的人物,越适合成为带读者走入奇幻世界的引路人。我甚至认为,假如充分发挥每个角色的个性,读者说不定就无法沉浸在奇幻的世界之中了。 科幻作家星新一先生不给自己作品中的出场人物取名字,只称其为“N先生”。同样地,我漫画中的角色大多也不过是符号性的存在。 长篇和短篇的差异 在这里我多做一点说明:或许长篇和短篇漫画在构造上的差异也是人物不得不成为符号的原因之一。 例如,长篇漫画中,包括主人公在内的人际关系往往占据故事的大部分篇幅。同心协力的伙伴、心怀爱慕的女主角、敌对势力等角色围绕着某个有宏大目标的主人公,故事主要在这个圈子里一边打转一边展开。 而短篇漫画即使费尽心思塑造了角色,大多数情况下也是一话就完结了。如果把角色的性格和人际关系刻画得过于复杂,就不得不占据过多有限的篇幅来交代人物,这往往会成为枷锁,影响故事情节的展开。因此可以说,短篇漫画应让角色尽可能地简明易懂、脸谱化。 虽说短篇漫画可以一次性读完,但也有《樱桃小丸子》(“ちびまる子ちゃん”)、《海螺小姐》《名侦探柯南》(“名探偵コナン”)这样每次只换一下内容,主人公保持不变的做法。拿我的作品来说,《富江》、“双一系列”、《旋涡》等就属于这一类。一般来说,画这类作品更容易和出场人物共情,读者也容易受到情绪的感染,但我就是不擅长这类表现形式。 说到底,我的作品重在“世界设定”,还是每次更换角色更易于发挥、更能让我画出更纯粹的内容。 另外,恐怖漫画的主人公如果每次都是同一个人,还会让作品显得不够真实。如果把主人公设定为灵能者还好说,假如一个高中生走到哪里都会被卷入灵异事件,恐怕怎么想都很不现实吧。(换个角度思考,每星期都会有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人死去,这个设定或许才最可怕吧……) 再有就是个人习惯的影响——如果是长篇漫画,主人公就必须一直活着,这也很累人。《旋涡》就是这样,每一话我都为了让陷入危机的女主角五岛桐绘活下去而绞尽脑汁,偶尔也画过随意的情节,如今仍会不时反思。 归根结底,并不是恐怖作品从结构上不适合长篇,而是作者个人的能力、喜好导致的。当然也有既能精细描摹生活中的人际关系,整体质量又优秀的恐怖作品。如今灵感枯竭的我,也会阅读斯蒂芬·金的小说等作品,每天都提醒自己要不断精进。 恐怖漫画中主人公的任务 再多说几句,我作品中的角色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主人公不会长大”。 一般来说,描绘一部有魅力的作品,主人公的成长是故事中不可或缺的要素。主人公和朋友们一起出发冒险,友情在路上逐渐加深,尽管有时碰壁,有时失败、逃亡,但最终总会赢得胜利。高低起伏的情节涤荡着读者的心灵。 对此,我没有半点异议。 但也许是我技艺不精,我的作品大多尚未描绘这种人与人的羁绊和成长就结束了。一旦主人公出发冒险,基本上就回不来了——我的故事总是如此。 另外,难以让主人公成长或发挥其能动性,大概也源于恐怖题材的特殊性。 “一天,柔弱的主人公突然遭遇不合情理的事”已经成了恐怖作品的一种固定模式。这时候,无论是遭遇怪物袭击,还是走进一个奇幻的世界,都要求主人公们以极普通的感受接触灵异现象。不然读者就无法对不合情理的事感到惊慌或恐怖。 假如主人公非常勇敢,怪物出现也不为所动,那读者难免就会扫兴。如果主人公用科学知识打败了怪物、破解了灵异现象,或锻炼身体将怪物击退,又会如何呢?这样或许也很有趣,但这种趣味恐怕已经脱离了恐怖的范畴。 恐怖漫画的主人公必须担起体验异界的职责,让读者明白异界究竟有多恐怖。也就是说,他们“不得战胜恐怖”。 恐怖作品需要对比 进一步思考,“明确对比构造”可以说是恐怖漫画中重要的一环。 读初中的时候,山上龙彦老师的恶搞漫画《搞怪刑警》(“がきデカ”)很流行。我也不例外地沉迷其中,受到这部作品很大影响。少年刑警“Komawari君”连连说出超现实主义的、全新且莫名其妙的傻话,周围的正常人则负责吐槽,如此将故事情节推动下去。作品通过不太正常的少年和他周围正常人的对比引爆笑点、营造戏剧化的情节,正因为少年周遭都是普通人,才衬托出古怪的Komawari君的优点。(想来,“双一系列”中的双一一定也受了《搞怪刑警》的影响。双一和Komawari君一样,是个不同寻常的少年,而他周围的人都很正常。) 虽然此处以搞笑漫画《搞怪刑警》为例,但对恐怖漫画来说,对比也是很重要的手法。 寻常和异常。 美好和丑陋。 作品中,这种对比越是鲜明,恐怖色彩就越浓重。 因此我认为,要想突出奇幻世界或异形,和其对峙的人物应该尽可能地接近无色透明。各位觉得如何? 恐怖的对象就在自己心里 前面我讲了以故事(世界)为重的前提下,应该如何设计角色。最后,我想谈谈“例外”。 那就是富江、双一、渊、十字路口的美少年等“怪人”的创造。 这几个角色的创作过程,我在前面已经讲过了。若要给这些角色找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归结在我身上。 例如,七癖曲美的创意起源是我少年时患的抽动障碍、《溶解教室》中的阿泽夕马则源自我在创作阶段向人赔罪的经历,这些独具个性的角色大多反映了我内心的某个方面,或是我回忆的投影。大概可以说,我极端夸张地诠释了内心的情绪或回忆,使它们定型为角色人格的一个方面。 异形是自我的分身,这样说的原因主要有两点: 一是角色越和自己相似,就越容易刻画;二是我认为最可怕的角色是“异常自恋的人”。 我曾提到过“自己是可怕的”。对我来说,“自我”似乎是很难脱开的命题。对自恋型人格障碍也就是自我陶醉的恐惧,在我的处女作《富江》中是一以贯之的(富江是我能想到的最自恋的人)。每次想画真正害怕的东西、真正不想遭遇的人时,最后总会和自恋主义发生关系。 如此害怕自恋者,除了不想被他们影响、成为受害者,最关键的原因或许是我看破了自己的内心,知道自己也有不正常的自恋情绪。 其实,就读于名古屋专科院校时,我曾被一种莫须有的想法禁锢:我觉得街上的每个人都在看我。这就是所谓的“视线恐惧症”吗?在人多的地方,我总是觉得“这帮家伙肯定都在监视我”,这种想法令我害怕得几乎落泪。 幸运的是,我的恐惧症只是一时的,读过心理医生写的书,情绪就放松了许多,症状也逐渐缓解了。 我不知道上述症状是否源于自恋。 但至少我可以确定,自己也有过分介意别人眼光的一面。 不可挽回的扭曲创造出怪物 让我感受到自恋情绪的,是存在于自己和他人之间的“世界的偏差”。凝视这种偏差时,我觉得自己在凝视一个忽然裂开的无底深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或许下面的形容有些突兀,但我觉得,所谓自恋,也许可以说是人们对每个世界认知的偏差。 自己眼中的世界和对方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 自己眼中的自己和对方眼中的自己也有不同。 自恋情绪越重,这种扭曲就越剧烈。深刻和广阔的扭曲根本无法用沟通弥补。 大概每个人对世界和自身的认知都有或多或少的扭曲。准确地说,不存在普遍适用于所有人的世界观。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如此,我们仍然理所应当地住在同一个世界,交谈时总像是对彼此充满了解。想想看,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恐惧的异形,或许有将人们平时视若无睹的矛盾摆在每个人眼前的力量,能让大家清清楚楚地看见人类无法心意相通的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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