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塔希

在天气和暖的日子里,老人带着我们乘坐他的船出航。船在苏黎世湖的湖面上起起伏伏、来来回回地转着圈。他红润的面庞在强烈的日光照射下,显得十分热切。他的两只大手灵巧地前后游移,与湖浪和湖风相搏击。忽然间,他的年纪变得无关紧要,不过意味着他头顶长出了一小簇白发而已。我一会儿站得笔直,紧紧抱住船桅;一会儿坐在船上俯下身去,任水沫拍打着我的皮肤,沁凉又清爽。

对我而言,这一片湖水就是一片小小的海域,我能全身心地徜徉其间。姆泽,连同亚当,似乎都被我的神态迷住了。我感觉得到,他们向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姆泽对亚当说:你的妻子真是容光焕发,是吧?

我暗自思忖道:也许这是一个好兆头,不是吗?

塔希—伊夫琳

夜晚来临时,老人为我们播放起音乐来。这些音乐有来自非洲的,有来自印度的,有来自巴厘岛的。他收藏了数量惊人的音乐唱片,这些藏品塞满了他家的一整面墙。他还向我们展示了画面中有雪花点的黑白影像记录,这些影像都是他在出游时拍摄的。在播放其中的一段影像时,我有了一些奇怪的反应。那时他正在向我们解释影像中的一幕,许多小孩子躺在地上,排成一排。在他看来,首先,“他们”都是男孩。尽管“他们”都剃了短发,每人腰间都系着一条简陋的缠腰布,但我马上辨识出,“他们”并不是男孩。老人说,他觉得自己在无意间打断了一种仪式庆典,这一庆典是为孩子们准备的成人礼。在他和同伴踏入仪式场地的那一刻,一切活动,不论进展到哪一步,都停歇了下来。老人还说,他觉得还有一点很奇怪。在他和同伴逗留的那段时间里,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当他们用摄像机拍摄这片区域时,那些人完全僵在原地。孩子们躺在地上,紧挨着彼此,排成小小的一列。大人们就这么僵在仪式的半中间,不仅纹丝不动,而且似乎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他说话时,烟斗中的火苗经常会熄灭,方才火就又熄了。于是他大笑着重新把它点燃,继续说道,不过那里有一只身形硕大的斗鸡(这时我们才看到它气宇轩昂地步入镜头的画面)。它一边无拘无束地四下走动,一边声音嘹亮地打着鸣(这是一段无声影像,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清楚看到它打鸣时是多么地竭尽全力)。那是我们在那里逗留时听到的唯一声音,也是我们见到的唯一活动着的生物。

胶片还在继续播放着。突然之间,我感到一阵恐惧感扑面而来,将我淹没。我无声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躺倒在铺在石头地板上的、色彩光鲜的地毯上,晕了过去。这场面活像我被什么物件击中了头部一般,只不过我感觉不到疼痛罢了。

当我恢复知觉时,我正躺在角楼楼上的客房里。亚当和老人正俯身看着我。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们。我不能说,一幅二十五年前拍摄的斗鸡画面,让我彻头彻尾地陷入了恐惧之中。于是我对自己的状况一笑置之,说什么在高海拔地区乘船出行,太过开心了,才引发了我的反应。

老人看上去对我的话将信将疑。第二天下午,我开始画起斗鸡来,对此老人似乎也并未感到惊奇。这些斗鸡成为一系列旷日持久的画作,画面上的斗鸡体形越来越大,样子越来越凶恶。

这之后的一天,画面的一角出现了一只脚,是我画上去的。我画这只脚时,大汗淋漓,浑身颤抖。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只脚的两只脚趾之间,夹着什么物件,一个小小的物件。这只大公鸡伸长脖子,抖动羽毛,昂首阔步地四下行走,不耐烦地啼鸣,都是为了等候着这个小小的物件。

我画这些画时有多么难受,真是难以言表。当公鸡的体形不断增长,那只赤裸的脚也携着那一小片毫不起眼的物件,稳步走近。我感到危机即将到来,令我难以承受的一刻即将到来。这种感觉令人厌恶至极。我一面作画,一面大汗淋漓,浑身颤抖,轻声呻吟。我感到身体里的每个系统,大脑里的每条回路,都在竭力想要关闭起来,就好像大部分的我企图杀死小部分的我似的。我那时已经直接在卧室的墙面上画画了,因为只有在那儿,我才能将公鸡硕大的身体原原本本地画出来。在它面前,我显得如此矮小——我画啊画啊,我挥舞着画刷,画出一根根硕大无比、霞光闪耀的翠羽,也在它血红、凶狠的巨大眼眸中画上点点不祥的金色斑点。

那只脚也越来越大,但还是没有公鸡那么大。

当老人看到这只脚时,他说道:哦,伊夫琳,这是只男人的脚还是女人的脚?

这个问题令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我无法回答这一问题,只能用双手捧住脑袋,摆出一副典型的深度精神错乱的姿势。

男人的脚?女人的脚?

这我怎么知道?

不过这之后,当夜色深沉时,我不知不觉地开始画一幅名为“疯狂之路”的图样。在我孩提时,村里的女人们会用泥浆在织出来的棉布上皴染出这一纹样,图案上布满了十字和斑点。突然间,我意识到所画图样下方的那只脚是一只女人的脚,而我所画的正是利萨妈妈褴褛的衣衫下摆的褶皱。

我画啊画啊,仿佛揭开了脑中的一只盖子,往事纷至沓来。我记得,那天我藏身在象草间,蹑手蹑脚地爬到那间孤零零的棚屋外,屋内不时传出痛苦的惨叫和恐惧的哀号。棚屋外的一棵大树下,许多小姑娘排成一长列,躺在光秃秃的地面上,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过在我看来,她们似乎算不上年幼。她们都比我年长几岁,年纪与杜拉相仿。然而杜拉并不在她们中间。我凭直觉意识到,棚屋内被人牢牢按住、忍受着折磨的正是杜拉。也正是杜拉发出了那些惨绝人寰的尖叫。尖叫声划破空气,让我心里阵阵发凉。

突然间,屋内一片寂静。随后我看到利萨妈妈拖曳着她的那只跛脚,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起先我没有意识到她还夹带着什么东西,因为那东西既不起眼,又不干净,所以她没有用手指捡起它,而是用脚趾夹住它。一只小鸡——一只母鸡,而非公鸡——正在棚屋和大树之间的土地上徒劳地扒来扒去。其他女孩子已经接受了她们严酷的考验,正躺在树下。利萨妈妈抬起脚,将这一小块东西向母鸡抛去。而母鸡仿佛已经等候这一刻多时似的,马上冲着利萨妈妈抬起的脚冲了过来,在空中衔住抛过来的物件,把它扔在地上。随后,只见它快速动了动脖子和喙,把那一小块东西囫囵吞了下去。

亚当

最亲爱的莉塞特:

我多么希望见到你,拥你入怀,倾听你充满智慧的话语。我一夜未眠,此时正坐在凉廊外,借着烛光写这封信。太阳正冉冉地从湖面上升起。这里是如此美丽,如此静谧!有时,伊夫琳和我能够一边欣赏着这一美景,一边与你那位和蔼可亲的叔叔愉快地交谈。至少他们俩相处得不错。你是知道的,我之前一直担心他们俩合不来。伊夫琳不太容易亲近任何医生。这些年,她总是撇下治疗师,留他们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

正如你之前提到的,待在这样一处与世隔绝、宁静美丽的地方,又有我在这里陪伴着她,这似乎让她得到了抚慰。你的叔叔年事已高,这似乎也很让她欢喜。她有时一见到他就快活起来,我觉得她是把他想象成了类似圣诞老人的人物。她如此仰慕充满异国情调的西方世界和欧洲文化,因此,他俨然是这一文化的又一代表人物。

我似乎能听到你在疑惑地发问,既然一切安好,为什么我会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时刻独自清醒,一整夜都无法入眠呢?容我慢慢讲述给你听。几天前的晚上,你叔叔把去东非旅行时录制的一些老片子放给我们看——这些影像曾让幼年时的你痴迷不已,也正是这些影像促使你前往非洲,和我在那里相遇!总之,那天我们外出野餐,又乘船向南行至施梅里孔,向北行至屈斯纳赫特[瑞士苏黎世州的宁静小镇。],玩了一整天。你叔叔外出前,用他祖母留给他的一口老式保温锅,设法为我们焖制了一些烤猪肉和土豆。也许,对伊夫琳来说,这口保温锅更证实了他的魔力,真是太有趣了。我们回到家后便大快朵颐,享用了一顿美餐。这时,他将这些影像播放给我们看。长话短说,在某段影像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晕了过去。她身体僵硬,牙齿紧咬,表情狰狞,最最古怪的是,她双目圆睁。当然,眼见这番情景,我们一时间还以为她死去了。之后她悠悠醒转过来,竭力想用玩笑话将整件事搪塞过去。说什么她只是不习惯这么丰富的活动——又是航行,又是步行,又是吃吃喝喝的——她对这种海拔又完全不适应。

尽管我们在施梅里孔的旅舍有间房间,但我们还是时不时会在你叔叔家过夜。再说,他和伊夫琳两人相处得很融洽。于是我们在上述事件发生的当晚,留在客房里度过了一夜。伊夫琳一夜不得安眠。第二天清晨,她早早起床,早饭都没吃就开始作画。

她开始画一只小公鸡。画了一遍又一遍,画纸越铺越大。与她脑海中那只怪物般的巨鸟相比,她手中握着的那张画纸似乎在不断缩小,她也随之变得狂热起来。然后她产生了一个疑问,该怎样调和她手中的颜料——这些颜料是你叔叔一片好心给她的——调制出某种她称之为黑铬绿的颜色来呢?她疯狂地想要调制出这种颜色,只有这种颜色,才能画出这只禽鸟的尾羽。她情绪焦躁,很不耐烦,一面将小幅的画作撕成碎片,一面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这时,你叔叔正坐在湖边的一张帆布椅上,读着书,也可能是假装在读书。我之前留意到,壁炉边的角落里扔着一只被摔破的罐子,风格是前哥伦比亚时期的。这时我也小心翼翼地捡起碎片和胶水,心不在焉地修补起它来。她对我们俩却一直视而不见。

突然间,她拿起颜料和画刷,离开了我们。只听见啪的一声,她重重关上了楼上卧室的门。随后就是一片寂静。唯有湖水拍岸声、鸟儿吱喳声和林木间风儿穿行的沙沙声依稀可闻。由于罐子有三分之一的部分都丢失不见了,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地修补好罐子。老人把书搁放在双膝上,已经沉沉睡去了。

当夜幕降临时,我尽量推迟上楼睡觉的时间。楼上似乎静悄悄的,我不想打扰那儿的一切。我希望伊夫琳已经不堪疲惫,陷入沉沉的昏睡,这种昏睡有时会持续数日。但当我终于在不知不觉间爬上楼时,我注意到,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一道光亮来。我一打开门,迎面就看见伊夫琳。时间已经过去不止十二个小时了,她还在忙忙碌碌地作画!她那时正在画一只长满羽毛、硕大无比的动物——这么说是因为这只动物看上去太凶狠、太邪恶了,无法简单称之为小鸡或公鸡——这幅画就直接画在了你叔叔原本洁白无瑕的墙面上。

她四下看了看,像是想要罢手。不过,她一听到我进房间的声音,就转过身来,瞪着我看。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认出我的表示,那神情肯定是对我视而不见的。她只是又转过身去,面朝她绘制的那幅怪物,似乎要扑向它。

我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这并不仅仅是由于她一脸病态、几欲发狂,我已经习惯她的这种表情了,而是因为她毫无顾忌地损坏你叔叔的房子,也因为那幅画本身。当然,我并不知道画对她意味着什么。但即便不知道它的含义,我也从灵魂深处感受到,她所遭逢的是怎样的邪恶力量。

莉塞特,事情就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夜无眠之后,又早早起床。

希望你一切都好。也希望你能继续写信给我,信件劳烦你叔叔转交就好。你的来信给我力量,也给我安慰,这些年来一直如此。我总是在想,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你的,

---亚当

塔希

当我最终完成“那只畜生”的画像时(后来我们三个人总是这样称呼它),我已经身心俱疲。我一头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当我被林木间的风声、湖浪的拍岸声和刻意压低的言语声唤醒时,已经是次日深夜了。我一点也不想动弹。我保持着躺倒时的姿势,只是带着惧意慢慢将双眼转向左边的墙面,深深凝视着我所绘怪物的邪恶目光。它不再让我觉得恐惧了。事实上,我觉得我似乎第一次原原本本地审视我焦虑的根源。很明显,这只公鸡骄傲自负、唯我独尊又趾高气扬,是给它投喂的食料让它变成这样的。

我凝视着那只脚。又跛又卑微,还很愚蠢——仿佛是从它上方的女人——利萨妈妈身上拆卸下来的。想到这里,我平静的内心激烈震荡起来。我感到自己的情绪痛苦地奔涌着,像是要漫过她长袍的褶边。我被悲伤所淹没,泪眼婆娑地凝神望向门口。正在这时,亚当英俊的面庞出现在门口。姆泽则端着一只托盘,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带来了牛尾汤,黑麦面包,胡萝卜棒,一段西芹,一杯热苹果酒和一束鲜花。他们微微带着点儿期待的神气,轻柔地将我从床上扶起来。我吃东西的时候,他们想要逗我开心,告诉我说,为了准备这顿饭,他们经历了一次厨房探险之旅。老人按照记忆中母亲的食谱,调制了这碗汤;亚当亲手做了面包。西芹、胡萝卜和鲜花都是从屋后的花园里采摘来的。姆泽道歉说,胡萝卜在泥土中留存了太久,沾上了土腥气。不过,我倒是觉得它们是最美味的。它们的纤维在我的口中摩擦,口感十分清爽,凉凉的又有嚼劲,非常可口。

我指着我画的那只畜生说道,我必须为这一切道歉。

亚当说道,它确实挺大的。说完他十分平静,因为他知道我们俩晚一些时候会谈谈这件事。

姆泽说,不许道歉。他走近看了看它,然后转身穿过房间,走到窗边的一张椅子边。从那儿他又再次看了看它。

沉思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说道,很醒目。

最后他走上前来,取走了托盘。我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这让他挺开心的。他穿着一条棉围裙,围裙上全是按他母亲食谱煮汤的痕迹。靠近他腰部的地方,有一小块醒目的红褐色血迹。我平静地看着它。长久以来,我一直害怕见到血迹。曾经有一段时间,如果我割伤自己,不论是事出偶然还是有意为之,我都完全意识不到。

亚当离开之后,姆泽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才是一直以来我应该采用的治疗方式。治病救人可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职业。他一边深深地叹息,一边在床上坐下来,坐在我身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那闪着银光的黑色手掌抵着他那淡红色的、羊皮纸般的手掌,显得非常好看。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们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是吗?我用不纯正的瑞士口音说道。这种口音经常把他逗乐。我觉得瑞士人开口说话时,他们那口瑞士腔听上去傻乎乎的,只有老人例外。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总是取笑他们古怪的发音和奇特的约德尔调。不管怎么说,我喜欢说“是吗”。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时,听上去挺滑稽,总把姆泽逗得微笑起来。

这时他在围裙胸口的口袋里摸索着他的烟斗。

这么做了之后,你是不是好些了?他一边摸出烟斗,把它点燃,一边询问道。你感觉自己好点了吗?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好太多了。见到姆泽和亚当时强咽下的泪水,此时沉甸甸地顺着下巴滚落。然而,就像并没有哭泣一般,我继续用平稳的声音说,当我画完这幅画时,我记起了我姐姐杜拉的……我姐姐杜拉的……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就像堵上了石块一般。我心潮起伏,满心哀怜。我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那是一个词,词语背后隐匿着我所寻找的最初的情绪。正是这些情绪将我吓得几近疯癫。在石块将我的喉咙封住之前,我一直想要将这个词吐露出来:我姐姐的死,因为之前我常常这样想起杜拉的离世。她就这样死去了。她一直流血,一直流血,一直流血,然后就死去了。没有人为她的死负责,没有人受到责备。而现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喷出气流,冲击着封住我喉咙的石块,把它用力冲击开。我说道,我记起我姐姐杜拉是如何被谋杀的了。我感到全身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整合,我知道我的眼泪将回流进我的灵魂。我不会再一直哭泣却又不明所以。我开始在姆泽老迈的臂弯里号啕大哭。良久之后,当我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擦干我面颊上的泪水,轻抚着我的头发,像母亲一般,伴随着我的每一声抽泣,轻拍安慰着我。

我说,当时他们不知道我躲在草丛里。他们带她去了“启蒙”的地方。那个地方非常隐秘,与世隔绝,未受“启蒙”的人是不被允许去那儿的。那地方和你播放录像中的地方很相似。

姆泽说,啊!

我忽然间感到难以言状的疲惫,说道,事情发生后,她似乎一直在我耳边尖叫。

老人的烟斗似乎被我的泪水浇灭了。他又重新将它点燃。

我叹息道,只是那时我没有听懂她在求救。

老人说,那时你不敢听懂她的声音。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不知怎的,他的话听起来挺有道理。

他若有所思地轻抚着我的额头,然后静静地站起身来,留我继续我漫长的酣睡。

姆泽

亲爱的莉塞特:

二十五年前,肯尼亚的当地人自然而然地称我为“姆泽”。从那时起,再也无人这样称呼过我。即便是在那时,我的头发也已渐渐花白,我的腰板也已渐渐佝偻,我戴上了眼镜。不过,当他们称我为“老人”时,不知怎的,我觉得他们所指的是我年龄以外的一些特质。他们从我身上辨识出了老成持重、寡言避世等特点。也许,这么想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当黑人因为白人的一些特点,给他们贴上一些善意的标签时,白人通常会这样。我们白人自己倒不觉得我们有这些特质。也许在我们内心深处,我们预计只会被人诽谤中伤,称我们为“恶魔”都算是客气了。有件事曾经令我非常惊讶。不论我在哪里讲学,不论我身处世界何地,有一句话是令每一位有色人都非常感激,甚至起身致谢的:“欧洲是万恶之母。”话虽如此,他们还是摇着我这只欧洲人的手,直视着我的双眼,热情地微笑着。其中有些人竟然还拍打起了我的后背。非洲人根据我们的言行举止留给他们的印象,为我们取名。一位总是匆匆忙忙的同事成了“不耐烦”,我们团队中最贪吃的那位成了“吃得多”。他们还称他们中最黑的那位为“午夜之月”。一眼望去,他的皮肤确实乌黑锃亮。

让病人住在自己家中,与我仅仅一厅之隔,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经历。这里是我自己静养的宅子,也是我自我疗伤的隐秘之所。我当初做出这样的安排完全是你的恳求和敦促使然。然而,现在亚当和伊夫琳住在这里,就好像他们最初就属于这里似的。有时,当我坐在湖边,视线偶尔掠过房子的阴翳时,伊夫琳正从那里探身向外看去。

令我深感触动的是,在我家窗口见到她黑色的面庞,显得是那样自然。有时亚当坐在我家门阶上的一大片阳光下,尝试着修理祖父钟表里的弹簧,而我注视着他,这一幕唤醒了我内心的渴望,甚至是记忆。

他们正在经历着难以言状的痛苦,却也让我认清了我自己内心的一些东西。我在他们身上找到了自己。我常常感到,有一个自我在欧洲大陆上总是倍感束缚,不得自在。在我欧洲人的皮囊中,有一个古老的自我,孜孜以求地想要知晓自己先祖的经历。那个自我需要这种知识,以及由这种知识而生发出的情感,才能变得完整。那个自我对伊夫琳遭受的暴行深感恐惧,但也认识到,这种暴行也是我遭遇过的。这是一个真正的大我。这正是我在欧洲“职业”生涯中常常缺失的,治疗的精髓所在。

不管怎样,我得问问伊夫琳,为什么她好像并不害怕我家的角楼。还有,要是我给她一大包黏土作为礼物,她觉得怎么样。

---念你的叔叔,

---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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