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室内暑气逼人。屋顶的吊扇旋转时，发出人们在喉咙嘶哑时清嗓子的声音。百叶窗都完全打开了，敞开迎候哪怕一丝丝微风的迹象。我从头到脚都穿上了凉爽的白色棉质衣服，是奥莉维亚在旅游精品店里帮我买的。不过，我还是感到汗水在后背中心汇聚成珠，然后像一小股一小股的水银一样滑落，停留在我已经被浸湿的束腰带上。

整整一个上午，人们都在听取事发当天、沿途见过我的那些人的证词。首先陈词的是卖给我剃刀的那人。他是个身材矮胖、眼睛湿答答的家伙。他承认，因见我是个外国人，所以多收了我钱。他说，尽管我说的是奥林卡语，但他还是可以从我的衣着判断出我是美国人。接下来出庭的是一个妇人。当我在翁贝雷车站搭乘上公交车时，她曾卖给我一个橘子。她年纪老迈，牙齿尽脱。她的一身破衣烂衫显然散发出一股子气味，加上她站在证人席上出了不少汗，嘴角又流出许多涎液，所以两边的律师都和她保持着距离。然而，一个年轻女人的证词似乎坐实了我的罪名。她又瘦又黑，抹着口红，涂着指甲油，嘴唇和指甲都是古怪的淡粉色，几近白色。她用夹杂着一两个奥林卡词汇的英语解释说，她是一家纸店的店主，店址几乎正好是人们搭乘公交的地方。她记得我，因为我曾走进店里，自己寻觅未果后，又请她帮我找一些厚实的白色纸张，以便在上面印一些标识。

她说，不过，当她为我找出一些白纸时，我改变了主意，不打算要了。

她说，当时我是这样说的，不用了，这一次白色并不是这起祸事的根源。请帮我拿些国旗颜色的纸张来。

当她说出这番话时，法庭上发出一片嘘声。我感到背后有越来越多双眼睛盯着我，恨不得在我颈后盯出洞来。法官们悄悄抓了抓他们刷子般硬直的假发边缘处自然鬈曲的真头发。

小姐，这就是被告当时购买的纸张吗？

控方律师站在证人席上的年轻女人面前，手握色彩明亮的红色、黄色和蓝色纸张，递了过去。

曾经，光是看到这些颜色，就足以令我心生自豪、热泪盈眶。而现在，我看着它们，心里不起一丝波澜，就好像它们不过是孩子颜料盒里的绘儿乐蜡笔一样。

令人吃惊的是，庭审房间里靠近后排的地方坐着一些年长的人。他们一见到这些颜色，就起身肃立，手掌合于心口——他们年轻时曾在丛林中闹过革命，曾为国旗的荣誉而殊死战斗过。（当然，我看不到他们，我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活动的声音。他们的关节嘎吱作响，他们的双脚曳地有声。那时我甚至没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亚当和奥莉维亚会告诉我的。我反而想起了我的新家园——美国的国旗。我仿佛看到了记忆中那面红、蓝、白三色交织的旗帜。我并不知道这些颜色的寓意。我只知道这面旗帜是由一个女人缝制而成的。[据说第一面美国国旗是由女裁缝贝特西·罗斯所缝。]）

我不情不愿地再次凝神倾听起那个年轻女人的证词来。我想起了“证词”一词的含义。最初这个词指的是一种风俗，两个男人相互握住对方的睾丸，以示信任。渐渐地，这一习俗演变为一种握手礼。我想象着女人柔软的黑手轻托着年轻律师的睾丸，她贝红色的指甲深深插入他缠结成一团的阴毛中。她正一边把她双乳黑檀木般的乳头在他光洁无毛的胸口上来回摩擦，一边说道，我们在这间酷热难耐的庭审室里耽误什么呢？室外可是个好天气呢。律师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专注表情，就像许多性欲被唤起的男人那样。他……不行！我一边缓缓转过头来，一边想道，我必须专心一点儿！如果我再这样漫不经心，我会在这里脑补出一段激情似火的风流韵事来！就像奥莉维亚所说的，我会错过我自己的庭审！

女人说，我当时买了些纸和一支白板笔，随后马上坐下来画我的标记。

控方律师问道，那时你看见被告都画了些什么标记？

她说，只有一个标记。

你能不能行行好，告诉法庭，你是怎样碰巧读到这一标记的，它都写了些什么？

年轻女人说道，她拿给我看的。

她拿给你看的？

是的。她当时是这么对我说的，你是一个年轻姑娘，还有大好年华等着你。我是个老太婆，已经行将就木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给你些警示，提醒你避开祸事。

说到这里，年轻女人停顿下来，仿佛这段经历带来的情感冲击在一瞬间将她击中了。她抬起一个涂成淡粉色的指甲，擦了擦眼角。

她说，当然，我当时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仿佛是想要撇清任何合谋的嫌疑。

律师说道，当时你当然是不明白的。请继续你的陈述。

好的，年轻女人说道。她放下她的包，也就是她的手提箱，走到商店的一角，避开往来的顾客，坐在了箱子上。因为当时是一大清早，店里只有她一位顾客。她只是坐在那里，继续书写这些符号。

那么你看到的那则符号是什么？律师提示说。

年轻女人说道，她绘好第一则标识后，一脸严肃地将它拿到面前，浏览了一下，然后将有字的一面转向我。

庭上一片沉寂。

读到内容时，我很吃惊。当然，那时我并不理解它的意思。

律师说，明白了，然后等待着她下面的话。

“面对痛苦，你若企图对自己说谎，就会有人说你乐在其中，给你致命一击。”这就是标语的内容，整条都是用大大的黑色字母写成的。年轻女人说。

律师重复道，面对痛苦，你若企图说谎，就会有人给你致命一击。

对自己说谎，年轻女人说道，你若企图对自己说谎。很明显，整条信息中最打动她的就是这里。

是的，是的，律师说道。她向你展示了这条标语之后，她又做了什么？

年轻女人说道，我觉得她还做了几条标语。她向我解释说，在她生活的地方，就是美国，不论人们想说什么，他们都会把它们做成标语或徽章。从来没有人会因此而逮捕他们。我提醒她要小心一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律师严厉地问道。年轻女人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当她答复时，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我不知道，她说。

她当然知道原因。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原因。奥林卡监狱里有半数的人都是因为表达了对现政府的不满，所以被收押在那里。从我的嘴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了一句怨忿之辞。法官们都对我怒目而视。

那时，我待在商店的一个角落里，坐在我的红色中式猪皮革手提箱上，心里觉得十分快活。我像个孩子似的，潦草地书写着我大大的字母。坐在飞机上时，我曾突然想到，我还未能写本书，讲讲我的一生。我连本小册子都未曾写过。虽说这样，我得写些我能写也愿意写的东西。当飞机着陆时，我看见铺天盖地都是广告牌，冲着人们狂轰滥炸，说什么他们必须购买芬达、可口可乐、达特桑、福特、巧克力、威士忌、糖，还有更多糖，咖啡和更多咖啡，茶以及更多茶。于是我想：好办法！这些垃圾广告正是大众的读物。我不过是一个又老又疯的女人，不过我要和这些广告牌抗争一下。我要和它们一较高下。于是第二天，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我匆匆忙忙地走进了那家纸店。

为什么选择我们国旗的颜色？律师这时问道。

而年轻女人一副茫然的表情，这已经充分回答了这个问题。

确实，为什么选择我们国旗的颜色呢？

红色象征着人们为了反抗白人至上的政权所抛洒的热血。黄色象征着我们的土地中蕴藏的黄金和矿产资源。尽管白人一车车地将堆积如山的矿藏掠夺而去，在我们的大地上，它们仍然储量丰沛。蓝色象征着轻拍着我们海岸的大海，深海中蕴藏着无尽的宝藏，充满了未知的奇迹。蓝色也代表着天空，象征着我们的人民对不可见的力量充满信念，对未来充满乐观精神。

针对国旗的颜色问题，人们曾经进行过广泛的讨论。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讨论。随后领袖们决定了国旗的颜色。接着国旗被送往德国进行设计，批量生产，然后售卖回国内。

我可以感觉到，我的思维试图偏离轨道，用另一个国旗故事替代真实发生在人民身上的国旗故事。但令人吃惊的是，这种偏离并没有发生。我的大脑，连同我身体的其他部分，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的想象不再跳跃，想象的范围甚至没有越过庭审室里敞开的窗户。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我的生命即将终结之时，我开始灵肉合一，思想开始重新占据我灵魂出窍已久的身体。

当我们都站起身来，准备散去时，奥莉维亚悄没声儿地站到我的身后。她把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我的手里。当我回到囚室时，我打开纸包，从中拈出一只黏土做成的小小人偶。许多年前的一个清晨，我曾经非常偶然地在利萨妈妈的小屋里见过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偶。她发现我在把玩人偶，打了我一耳光，一口咬定我握着的那个东西太不正经了——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像，人像正把玩着自己的生殖器。我当时太年幼，没有追问原因。于是，她把人偶留在了自己的小屋里。奥莉维亚还附上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这是个仿制品。有些女陶匠专门制作这样的人偶。你能想象得到吗？

老实说，要是以前，我会觉得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