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伊夫琳

老人委托了一位名叫雷伊的非裔美国女医师,年近中年,请她在自己离世后继续为我治疗。在她刚开始行医时,他曾在伦敦举行的一次精神病学家会议上见过她。他们彼此喜欢,之后一直保持着联系。我却很憎恶她。因为她不是姆泽,也因为她是黑人,还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是健全人。她总是容光焕发,散发出既沉着冷静又欢欣愉悦的神采,能力也十分出众。这让我很恼火。

然而,某一天,我却不知不觉地对她聊起了我们的领袖。我们的领袖(正如纳尔逊·曼德拉[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1918—2013),1994年至1999年任南非总统,是首位黑人总统,被尊称为“南非国父”。],乔莫·肯雅塔[乔莫·肯雅塔(Jomo Kenyatta,约1891—1978),肯尼亚政治家,第一位肯尼亚总统,肯尼亚国父。]以及他们的一些前辈)曾被迫流亡,最终又被白人政府逮捕和监禁。不过,神奇的是,通过口口相传,或是偶尔秘密录制的盒式磁带,我们能够经常接收到他“传达给人民的消息”,传递消息的频繁程度令人惊奇。与纳尔逊·曼德拉或乔莫·肯雅塔不同的是,我们的领袖并未获释。他被囚禁在高度戒备的监狱之中,监狱有重兵把守。在独立的前夜,他在离开监狱时,遭到了暗杀。事实上,许多人认为,正是守卫们暗杀了他。不过这件事从未得到证实。不论真实情况怎样,杀害他的人从未被绳之以法,就连他们的身份也从未得到确认。因此,即便是在奥林卡人欢庆我们所谓的自由时,在我们内部仍然存在着受伤和愤怒的激烈情绪。只有迅速将杀害他的人绳之以法才能平息民愤。我们都有一种迫切的需要,不论我们做什么,都是想要表达对领袖的缅怀和敬爱。

当我向雷伊解释这些时,她说,但那时你已经离开非洲了,不是吗?

是的,我说道。我的身体离开了,我的灵魂却不曾离开。我顿住了。似乎不可能有人能够理解这番话。面前这个衣着光鲜、走路雀跃,有着肉桂般光洁无瑕的褐色皮肤的女人尤其不会理解。

她有时会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话。她现在就使用了这种语气。

她带着一种共谋者的神态说道,你可以和我说心里话。

但我如鲠在喉。我们的领袖为我们而死,为了我们的独立和自由而死。面对这样的现实,我怎能只顾着讲述我微不足道的人生?我能感到有块石头渐渐封住了我的喉咙。这块石头和压制住杜拉被杀真相的那块石头一模一样。我感到一个谎言渐渐形成了。谎言说,堵住喉咙的并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块石形的糖果。随后我想起了姆泽。他说,你们自己是你们最后的希望。我是否信了他的话呢?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你知道吗?对我们而言,他就像耶稣基督。沉默良久之后,我这样说道。

雷伊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如果耶稣基督为你而死,你怎能挑剔他所做的其他事情呢?

雷伊说,有些人责怪他总是宣扬自己为他们而死。不过我们还是搁置这个话题吧。最好宣扬他是完美的,然后结束讨论,她补充道。

但是,如果他要你做的事会把你毁掉,该怎么办呢?如果他要你做一些错误的事呢?

雷伊说道,那是不可能的。记住,他可是完美的。

可是说完这番话后,她就顽皮地微笑了。我发现了这番推理中的逻辑陷阱,也发现了她话中的玩笑意味。然而,我的下颌绷得太紧,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再次开始讲述,即便是他深陷牢狱时,我们也接受了他的许多教诲,我说。我们的领袖给出的都是些挺好的教导,既明理又正确。他说,我们必须牢记我们是谁。我们必须坚持不懈地反抗白人的压迫。停止反抗是想都不应该想的,因为即便是在我们子子孙孙生活的时代里,他们也肯定仍在我们的国土上方盘桓。我们必须收复我们的国土。我族人民中许多人曾被当作奴隶贩卖到世界各地,我们必须召回他们的后裔(我们的领袖尤其强调这一点,这在非洲领导人中几乎是独树一帜的)。我们必须回归我们自己纯粹的文化和传统。我们不能遗忘我们的古老习俗。

我把玩起了手腕上戴的镯子,镯子是由大象毛发编织而成的,材质看上去像黑色的塑料。又是一阵沉默。

我叹着气,最后说道,我们真的视他为神明。他遭受了这么多的磨难……我们知道他们折磨他。监狱有时会把犯人的尸体返还给亲友们。看着这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我们甚至可以想象他经受了怎样的折磨。我们知道他一个人默默挨过了许多年,几乎被逼得发疯。但他没有屈服。他也从未忘记过我们。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们每间棚屋里都有一张他的小幅照片。照片用塑料相框装裱起来,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屋梁间的某个特定的地方。他的眼睛盛满了笑意。那是一双睿智、快乐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每当我们收到一则讯息时,我们都会取下照片。当我们一遍一遍重温这则讯息,以便能够烂熟于心时,我们都会凝神注视着这张照片。我们爱戴他,相信他所说的一切。我们觉得,不论在什么事情上,他都是最权威的。

传教士们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抗议他们所谓的划花脸颊,留下奥林卡部族印记的做法。可是我们的领袖脸上有着同样的印记,而且显然很为这些印记自豪。因此,要听取传教士们的反对意见,或是要在意那些传教士本人,都是很困难的。虽说我们也对着他们喃喃做着祷告,低声表示出皈依的意愿。对此他们似乎就像孩子乖顺时的母亲一样,很容易就心满意足。

雷伊这时正身子前倾,坐在椅子上。当我说话时,我意识到自己用手指捂住两颊,还盘起了双腿。我放下双手,将它们藏在我裙子的褶皱里。这是一件布满海蓝色圆点的浅蓝色裙子。它让我想起了大海和眼泪。

至于他们对我所做的事……或者说他们为我所做的事,我欲言又止,只因为雷伊挑起了眉毛,一脸疑惑的表情。

启蒙……

她还是带着同样充满疑问的表情,看着我。

女性的成人礼,标志着她们成为成年女性,我说。

哦?她说,不过看上去她还是没有明白。

割礼,我喃喃说道。

不好意思,能重复一下你的话吗?她用一种寻常的口吻说道,这句问话在静悄悄的房间里显得分外大声。

我感觉仿佛自己递给了她一颗小巧却无比珍贵的珍珠,她冒冒失失地咬了一下,却宣称珍珠是假的。

这个仪式具体有些什么程序?她轻快地问道。

这让我想起了非裔美国女人的一点特质,这一特质是我非常不喜欢的。她们很直率,即便是会让涉事者心脏病发作,也总要追究原委。美国的黑人女性很少表现出非洲女人那种优雅的细腻情感。是奴隶制赋予了她们这种特质吗?突然间,一个关于雷伊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如果身处十九世纪会是什么样子;还有她身在十八世纪、十七世纪、十六世纪、十五世纪会是什么样子……她两手搭在胯部,挺着胸脯。她皮肤黝黑,和我一般黑。“听我说,穷鬼,”她正说着,“你是不是把我的孩子卖了?”“穷鬼”抱怨道:“该你听我说,卢埃拉。这也是我的孩子!”他刚一转过身去,她就捡起一块巨大的石头,那石头和堵在我喉咙里的那块一模一样,然后……我连忙把思绪从这一场景中拉了出来。

我有些厌烦地问道,你不是有我的档案吗?我很肯定,老人在去世之前已经把档案交给她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从不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之前对他只是提到过“割礼”一事,他似乎对这一信息完全满意,仿佛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词的含义。而现在我有些疑惑:他那时真的明白“割礼”意味着什么吗?

雷伊无视我的态度,只是用涂成银白色的指甲轻敲着档案鼓鼓的灰色封面,说道,我有你的档案。不过我对这种习俗所知甚少,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情况。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朝文件夹里扫了一眼。比如,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每个女人所承受的割礼都是完全一样的,抑或操作也有一些变化?你的姐姐……杜拉的阴蒂被割去了,但是不是还有一些别的操作,很可能是这些操作让她流血身亡?

说这话时,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让我放松下来。我深吸一口气,保持必要的、惯常的心理距离,让自己能够超脱一些。不过,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漫无边际地神游。

我轻吁了一口气,说道,我想,割礼大概总是不一样的,因为女人们都是各不相同的。但也总是一样的,因为女人们的身体构造总归是一模一样的。不过也不一定。通过阅读,我发现至少有三种类型的割礼。在一些文化中,割礼只要求切除阴蒂;而在其他一些文化中,割礼必须要将整个生殖区域都切去。当我想着该如何解释这个习俗时,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雷伊又大又清澈的双眼间现出了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说,我才发现,要你谈这些也太为难你了。也许我们不应该太勉强。

可是,我已经在勉为其难了。那块石头从我的舌头上滚落下来,将我过去讲述这个故事时曾经熟悉又飘忽的声音碾轧得粉碎。那旧时的声音一度仿佛与我毫无干系。

我说,一直到我来美国之后,我才知道那里应该是什么样的。

那里?

是的。对我而言,我自己的身体曾经很神秘。几乎所有我认识的人都觉得女性的身体很神秘,只是对乳房的作用略知道一些。我们的领袖曾从牢狱中传话出来说:从很古老的时候起,我们就必须切除我们身体中不洁的部分,以保持我们身体的干净与纯洁。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一个女人不接受割礼,她身体不洁的部分就会长得过长,会触碰到大腿。于是她就会变得像男人,会唤醒自己的情欲。没有男人能够进入她的身体,因为她自己身体凸起的部分会阻碍他。

你信了这番话?

每个人都相信这番话,尽管没人亲眼见到过这种情况。至少在我们村里没人见过。不过,特别是从长老们的表现来看,好像在并不十分久远之前,所有人都亲眼见证过这种罪恶。

可是,你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你那时不是知道吗?

我说,话虽如此,也可以说发生过一些状况。可以肯定的是,对我所有受过割礼的朋友而言,我未受割礼的阴部被视作一种畸形。她们要么大声嘲笑我,要么揶揄奚落我,说我长了尾巴。我觉得她们指的是我的大阴唇。毕竟,她们都没有阴唇,也都没有阴蒂。她们不知道这些东西长什么样子。对她们而言,我看起来肯定很古怪。还有一些女孩也没有受过割礼。有时,受过割礼的女孩们竟然会躲着我们,就好像我们是恶魔似的。虽说她们是笑嘻嘻的。她们见我总是笑嘻嘻的。

不过也正是在接受割礼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有了关于肉体欢愉的记忆?

当我还很年幼时,我曾经有过自慰行为,这在我们文化里是个禁忌。之后,当我年长些了,在亚当和我结婚之前,我们曾经在田野里做爱,这也是禁忌行为。我的意思是,在田野里做这件事是不可以的。我们还有舔阴的行为,这同样是不可以的。

你们有性高潮的体验吗?

经常有。

可是你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这一切,只是为了…… 雷伊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头。

我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只是为了让奥林卡族人承认我是个真正的女人,只是为了平息那些揶揄和奚落。不这么做的话,我就只是个物件。更糟糕的是,因为我与亚当一家相交甚厚,加之我与他关系特殊,我从来不被族人信任,甚至被视作潜在的叛徒。此外,我们的领袖,我们的耶稣基督曾说过,我们必须因循我们所有古老的生活方式,没有奥林卡男人会愿意娶一个未受割礼的女子为妻——在这一点上,他和伟大的解放者肯雅塔不谋而合。

雷伊困惑地说道,可是亚当并不是奥林卡人。

我叹了口气。堵在嗓子眼的石头已经不复存在了,但言语本身突然变得很无力。我注视着她诧异的眼神,坚定地说道,我之前从未想过要嫁给亚当。我嫁给他是因为他忠诚、温柔,是我的至交好友。因为他不远万里寻我而来。也因为我发现自己无力对抗传统带给我的伤痛。我几乎无法行走。

雷伊愈发困惑了,她开口问道,那么你想嫁的到底是……终于,我绷得紧紧的脸上现出了一个淡漠的微笑。我冲着那个年少纯真、无知懵懂的女孩,那个曾经的自己微笑。嗓子眼里的石头现在不仅从我的舌头上滚落了下来,还疾疾地从我身边滚开,向着门口滚去。我说,那时的我就和所有奥林卡少女一样,我爱上了那个已经有了三房妻子的完美情人。他是我们完美的情人、完美的父亲,也是完美的兄长。他被人残忍地从我们身边夺走,但我们在他留给我们的照片里看到他含笑的双眼。夜里,我们从磁带里听到他亲切迷人的声音。可怜的亚当!他怎能和我们的领袖相媲美。对我们而言,我们的领袖才是真正的耶稣基督。

亚当

奥林卡人提到“我们的领袖”时总是满怀热忱,我们多么希望他们在提到“我们的主”时也能表现出一样的热忱。村子里经常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讲述他的丰功伟绩,他有如神助的武装伏击和他反抗白人时的勇敢无畏。对村民们来说,他仿佛基督一样。只有一点除外:他接受以暴力为手段,终结非洲所受的压迫。

他被人称为“我们的领袖”,因为如果有人公开说出他的名字,白人政府就会给此人定罪。每个奥林卡村庄里都有许多人来来往往,这些人因为忘记或忤逆这一法令,在后背留下了伤痕。当这些人说起“我们的领袖”时,眼睛里总是燃烧着极为强烈的保护欲和熊熊的怒火。事实上,想和他们谈谈基督已经成了一件越来越令人害怕的事情。我们的基督,我们白色皮肤的、主张和平的、安然逝去的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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