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伊夫琳

对于私自拆阅莉塞特写给亚当的书信一事,我并未觉得良心不安。这些书信里有时会夹带着她叔叔姆泽写给她的信,信里会简单地谈及我的病情。有时甚至会夹带着亚当自己所写的信,因为她似乎经常需要唤起他对这件事或那件事的回忆。偶尔,书信里会夹有她日记的一页复印件。在日记里,她显得心满意足、沉着镇定,这种自主自立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偶尔,她还堂而皇之地写信给我。这些书信读起来总让人觉得,她仿佛在迷雾中摸索前行。我用力地踩踏这些信。亚当总把这些书信拆开,留在他书桌底层抽屉的最深处。我早就配好了抽屉的钥匙,总是隔三岔五、优哉游哉地把她的信找出来读。正是从她的一封来信中,我得到消息,他们的儿子皮埃尔很快要到美国来了。

亚当告诉我,他要去参加一个宗教[原文为法语。]进步团体的集会,实际上是坐飞机前往波士顿,迎候皮埃尔。又逗留了一个礼拜,帮助皮埃尔安顿好在剑桥市和哈佛大学的生活。这孩子那时在国土的另一端,离我还很遥远,所以我并不担心。他在剑桥待了整整三年。从莉塞特的来信中,我了解到她的病情。一开始,医生诊断她的病症是参加政治运动带来的压力造成的。她在一场反对在法国建造核电站的政治运动中十分活跃。她在来信中写道,这些核电站散布在曾经环境清新、民风淳朴的郊区,就像危险的脓包一样。之后,她被诊断患上了溃疡,随后,又被诊断为疝气。最终,她被确诊患上了胃癌。她请求亚当,在她死后,允许皮埃尔和他一起生活,还求亚当送皮埃尔去伯克利念书。这些亚当显然都一一答应了下来。我拒绝他在我身边抚养这个孩子。

在这段时间里,我吃不下东西,憔悴得跟稻草人一样。衣服穿在我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我只肯穿黑色衣装。前一周,亚当介绍了一个人给我认识。那人吃吃地笑着说:“啊,亚当和伊夫琳。多么可爱!”于是我打了他一巴掌。

我感到,伴随着我与家以外世界的接触增加,我体内的暴力倾向日益增长。即便是在家中,我也会经常小题大做或是无缘无故地发作起来,扇本尼耳光。只有我弄得他长声尖叫、畏畏缩缩,用黯淡的、充满爱意和不解的眼神看着我时,我才觉得松了口气。

当载着皮埃尔的出租车抵达时,我正注视着街道。这辆汽车四四方方,通体明黄色,像是儿童卡通片里的出租车。在世人眼里,所有的美国出租车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皮埃尔在下车前,探着身子,想要付给司机旅资。这时我瞥见了他长满卷发的脑袋。他干瘦又矮小,仿佛还是个孩子。我看到他和司机像老朋友一样聊着天,然后走到后备厢去取他的旅行包。

他们仍然一直在聊天,没有注意到向他们飘近的暗色幽灵:那幽灵先是飘到门边,然后飘至门廊,再然后飘下台阶,飘然落下,屈身躲在一大堆石头旁边。从我得知皮埃尔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开始收集这些石头。从路边捡来的大大的、长方形的石头,从河岸边捡来的沉沉的、扁平的石头,还有从田野里捡来的尖尖的、边缘参差的泥板岩。

皮埃尔谢了司机,转身向房子走来。他看到了我,冲我微笑起来。这时,一块又大又尖的石头,颜色如同我悲哀的心情一样晦暗,正击中了他牙齿的上方。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喷涌而出。我开始投掷石块,仿佛迦梨女神[印度教女神。她皮肤黝黑,青面獠牙,额上生有第三只眼,四只手臂分别持有武器。]那样有着许多条手臂;又仿佛我的手臂是许多架弹弓,或是一架风车。石头像雨点一般砸在他身上,也砸在出租车上。出租车原本已经准备开走,但司机看见皮埃尔受到了攻击,单膝跪在地上,于是连忙将车停住,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我没有停手,而是怀里抱满了石块,飘飘忽忽地走得更近了些。皮埃尔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法国话,这激怒了我。我扔掉石块,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趁着这个间隙,出租车司机跑到皮埃尔身边,用双臂抱住他,将他拽出我的视线。

出租车顺着马路开走,慢慢消失不见。看到这一幕,我开始大笑起来。他们如此怯懦,匆匆逃走,就连皮埃尔的行李箱都忘记了。那件褐色的行李箱仍立在被他丢弃时的地方,阴魂不散又结结实实地立在那儿。这件行李太沉了,我举不起它,不过多少能搬动它。可我才不会费这个劲儿呢。我冲上前去,像只乌鸦一般拍打着双臂,用嘶哑的声音尖叫着,把它们踢到了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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