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伊夫琳

巴士自翁贝雷车站出发,行驶了漫长的路程。道路崎岖,满目尘土。每行驶二十五公里左右,我们就会停下来,使用路边的公共厕所。这些公共厕所一点都不像美国的那些,是完全临时性的。地面挖有许多洞,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洞的两侧被一些虑事周全的人钉上了木板,木板上难免溅了些尿液,如厕的人就把双脚搁放在上面。

一周之前,我还没有料到利萨妈妈仍然在世。可是,她确实健在。我在韦弗利的等候室翻阅了一本一年前的美国《新闻周刊》,里面提到,她不仅仍然健在,还成了国家功臣。她因在解放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受到了奥林卡政府的嘉奖。那时,她正像弗洛伦斯·南丁格尔一样,全心全意地肩负起一名护士的职责,毫不松懈地恪守着奥林卡的古老习俗和传统。至于她是如何履行这一职责的,文章只字未提。杂志里说,她经人盛装打扮,又加官进爵。她本来躺在脏兮兮的稻草垫上奄奄一息,人们簇拥着她从光线昏暗的棚屋出来,将她带至附近镇子近郊的一处宽敞小屋。在那里, 如果她需要,就可以很容易地搭上通勤车,前往医院。

在被带离昏暗的小屋,前往采光充足的新家之后——家里装有自来水和室内厕所,这两套设施在幸运的利萨妈妈看来都无比神奇——利萨妈妈身上发生了十分显著的变化。她不再表现出任何死亡的征兆,不再继续衰老,甚至容光焕发起来。正如那篇文章所说,“返老还童”了。有一名当地的护士和一名老年病学专家专职照顾她。还有一名厨子和一名花匠替她打点生活中的大小事宜。利萨妈妈本来已经一年多没有下地行走了,这时却拄着总统赠予她的拐杖,又开始走起路来。她尤其喜欢在她的花园里蹒跚而行。她还十分热爱美食,总是叫厨子一直忙忙碌碌地准备羊肉咖喱、葡萄干米饭和巧克力慕斯等特色菜,都是她尤为喜爱的菜式。她甚至还种下了一棵杧果树。照片摄下了她坐在树下的一幕。日复一日,她快乐地坐在那里,只等庄稼一生长起来,就大快朵颐,酒足饭饱。

在照片中,利萨妈妈笑容灿烂,新植的牙齿闪闪发光。就连头发也都重新开始生长,她深褐色的头顶仿佛笼罩着一轮白色的光环。

尽管如此,她的外貌看上去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可怖。不过也许我是唯一能看出这一点的人。虽说她的嘴唇做出微笑的样子,她凹陷的双颊和长长的鼻子,她布满皱纹的前额和瘦骨嶙峋的脖子同样摆出微笑时的姿态,但她骨碌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我凝视着这双眼睛,突然感受到彻骨的寒意。我这才意识到,这双眼睛从未微笑过。

先前我怎么能将自己的身体,托付给这个疯女人?

塔希—伊夫琳

她家屋顶上有一面旗帜迎风招展。旗帜是红、黄、蓝三色,在浅浅长春花色的正午天空的衬托之下,愈加显得色彩鲜明。我并不是她唯一的访客。屋外种植着一些玫瑰色的九重葛,巧妙地掩映着一个小小的停车场。停车场内停放着一些车辆。路边还停靠着一辆旅行巴士。旅客们不被允许下车,不过他们正忙着从窗口向外拍摄小屋的照片。我把租来的车停放在了房子视野以外的地方。当我沿着红色的台阶,向门廊走去时,回头一看,发现小车消失了,不禁感到十分惊奇。不过,略一思忖,我又觉得看不到来时的代步工具似乎也挺好。因为我愈发体会到在乡村旷野时才有的感受:我仿佛是一只鸟儿,径直从自己家飞到了她家,思绪也伴随着这一旅程径直跳跃到当下。这真是一段魔幻之旅。

一位年轻姑娘在门廊那里迎候我。《新闻周刊》刊载的文章里从未提到过这个人。她身材苗条,皮肤黝黑光洁,眼睛明亮,像刚刚采摘下来的花朵那般清新可爱。我向她解释说,我与利萨妈妈是至交。事实上,将我接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正是她。她是我母亲的好友,也是整个村子中像母亲一样的人物。我还解释说,我来自美国。我现在居住在那里。不过我是在奥林卡出生的。我希望能与利萨妈妈待一会儿。待其他客人离开后,可以吗?

她柔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请告诉她,塔希想见她。就是那个凯萨琳的,哦不,纳法的女儿。和传教士的儿子一起去了美国的那个塔希。

她转过身去。出于习惯,我低头瞥了她的双脚一眼。当她离开时,我看见她有着“正经”的奥林卡姑娘曳地而行的步态。

没过几分钟,利萨妈妈的所有客人都鱼贯而出,就像是她拿着手杖把他们都驱散了。当他们经过我身边时,都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可能他们觉得我是位高权重的显贵。他们发动车辆的引擎,声音划破了四周的寂静。这时年轻姑娘回来了。

她微笑着说,你可以进去了。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说,我叫玛尔塔。

那你的别名呢?

她的双眸熠熠生辉。她说,沐芭蒂。

我说,沐芭蒂,为什么这么多人前来这里?

这个问题让她很吃惊。利萨妈妈是民族功臣啊!她说。政府中的各派系都承认她是女英雄,就连民族解放阵线也认可她。她很有名。她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看着我,好像很困惑,我居然对此毫不知情。

我说,我知道这些。我读过《新闻周刊》上的文章了。

她说,啊,《新闻周刊》。

可是,他们和她聊些什么呢?

聊聊自己的女儿,聊聊古老的生活方式,聊聊传统。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来客绝大多数都是女人。看看刚刚离去的那些人,你可能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她们往往都是处在某个年龄段的女人,膝下育有女儿,内心惊恐不安。她安抚了她们。

我说,哦?

没错。她见识广博,谈到了许多奇闻逸事。唔,你知道吗?利萨妈妈声称,曾经有一段时间,女人是不来月经的!哦,她说,可能会有一滴血流下来,但也仅仅是一滴血!她说,这是女人被驯化之前的事。

沐芭蒂忍不住大笑起来,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说说话,撑撑场面。至于她说什么倒不重要。她可能已经年近百岁了,所有人都想在她去世之前来见她一面。你是知道的,这里有如此多的东西都已经分崩离析。独立后的生活和殖民地时期的生活一样艰难,并无区别。不过,她叹了口气,补充道,那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真正赢得独立。

沐芭蒂牵着我的手,引导我缓缓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还在轻声说着话。她说,对我们而言,她是连接着我们和过去的人。对我们女人而言尤其是这样。她是唯一一位被政府如此嘉奖的女性。她是一座圣像。

当沐芭蒂引我走进利萨妈妈金碧辉煌的门厅,推着我走进利萨妈妈的房间,走向一张雪白的床铺时,我思忖道,多么不可思议啊!我母亲经历了生死轮回;姆泽经历了生死轮回;法国女人莉塞特经历了生死轮回;我自己经历了生死轮回——当我往返出入于韦弗利时,他们的身影许多次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又湮没。世界大战爆发了,然后惨淡收场。因为每场战争对抗的都是整个世界,每场对抗世界的战争又都会惨淡收场。不过看哪,利萨妈妈正躺在这里,像女王一样在她雪白的床铺上支撑着身体。床边的窗户敞开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花香四溢的花园。掠过花园,看向远方,隐隐可以看见蓝色的山脉。她容光焕发,她的前额、鼻子、嘴唇、牙齿和面颊都冲我流露出笑意。我俯下身去,亲吻她的头顶,她雪白的头发如同硬毛刷一般扎着我的嘴唇。我牵起她的一只手,感受着那只手羽毛一般的触感;我在她面前站了一刻,低头俯视着她。她整个人都喜气洋洋地表示欢迎,只是她的双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这双眼睛既小心又警觉。我曾以为,当人们年老时,他们的视力会变弱。可不是这样。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她凝视的目光就如同X射线一般。不过话说回来,我此刻的目光又何尝不是这样。这眼眸深处的阴影是怎么回事?这种情绪是忧虑吗?抑或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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