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部分

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伊夫琳

沐芭蒂正在出庭作证。她没戴首饰,素面朝天,一头短发,看起来十分清新自然。她周身散发出一种简洁明净的气质,令整间庭审室都显得华贵起来。当她陈词时,那平静中透着热情的语气让庭上的人倍感安慰,就连屋顶吊扇愈加刺耳的嘶鸣声都不再那么令人厌烦。我一心想要个像她一样的女儿。要不是我出于恐惧,打掉了那个孩子,也许我本可以有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儿。

我飘上证人席,像一只巨大的蜻蜓一般扑到她面前。我伸出手去,握住她光洁的手。她睁大双眼,又惊又喜。过来,我微笑着对她说,我是你母亲。如果你在所有这些人面前牵起我的手——所有这些法官、警察、狱卒和伸长脖子的听众面前——你会发现我们两人能够飞翔。真的吗?她一边问道,一边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放在我的手中。我温柔地拉起她,她离开座位,与我并肩飘然而上,越过证人席的扶栏,越过律师的桌子,越过庭审室里拥挤的人群头顶……飞出大门,飞向天空。我们轻如空气,轻似蓟草。我们母女二人一起,向着太阳飞去。

当我结束这番神游,收回思绪,在我律师身边的硬木椅上端正坐好时,她正说道,没有,我一点都没起疑心。

她们是老朋友。利萨妈妈认识她,见到她十分开心。事实上,我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兴奋呢。她们需要聊聊,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是利萨妈妈坚持要这样的。

律师用谴责的口气说道,于是你就擅离职守了,离开了利萨妈妈床边,甚至离开了房子。

我女儿垂下头去,但很快又抬起头来。她双眼闪烁着活泼的、顽皮的光亮。有时,她的目光正是如此。

她转过头去,面向法官们。她坚定地说道,阁下们,那时我确实离开了那一带。

他们都无视这耀眼夺目的生命力。它是这样的纯粹和真实,又是这样的美丽。

我反对,反方律师说道(我无法真正再将两方律师区分开。辨认我方律师的唯一方法,是留意他们中哪一位坐在我身边,以及辨别他身上散发的味道: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是美国很受欢迎的一款)。被告的残忍行径不是目击证人可以预先知晓的。

律师刺激她说,当时你有怀疑过什么吗?

那孩子看上去十分痛苦。我很替她难过。他们怎能觉得整件事中她有一丝一毫的过错?是我将沐芭蒂从她的岗位上支开的。是我告诉利萨妈妈:利萨妈妈,让这姑娘休息一会儿。你的另一位女儿已经从美国赶来,专门来照顾你!返乡照顾长者是符合古老传统的典型做法,她又如何能够拒绝呢?

那时利萨妈妈是这么说的,哦,我简直太幸福了,心花怒放!能在这里见到纳法的女儿,见到她就站在我的床边,多么好啊!哦!我肯定会快活死的!

当时我觉得她这么说很奇怪。

控方律师问道,那时你对被告的印象怎么样?

沐芭蒂迟疑良久,然后回答道,她像妈妈一样。

那年轻人很吃惊。他的表情流露出的意思是,这样的恶魔,像妈妈一样?怎么可能!

是的,沐芭蒂以肯定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尚在襁褓中时,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不过我从不相信她真的辞世了。当约翰逊夫人出现在门口时——

律师打断了她的话,说道,童年记忆与这场庭审毫无干系。不过当然,比较有人情味的回复本该是让她把话说完。虽说这种问题是让人很难启齿的:你母亲当年是怎么去世的?在奥林卡,这是一个为人所避讳的问题。人们从不敢问这个问题,因为害怕知晓答案。

沐芭蒂陷入了沉寂,只是看着我的脸,凝视着我。我能看出,她没有丝毫谴责我的意思。

伊夫琳

我很同情亚当。他虽然身体健壮,情感上却很脆弱,汗珠一颗一颗从他的上嘴唇冒出来。很难相信,这个花白头发、花白胡子的老人是我现在的丈夫,过去五十多年来的挚友,曾经的爱人。

哪怕只是在人满为患的法庭上露个面,他也自觉罪孽深重。他忧郁地朝上方看去,注视着新近上过油的、缓缓旋转着的吊扇,或是向敞开的窗户外面看去,等待着接受和应对律师尖锐的提问。

我记得,他的身体曾经十分纤细紧致。我还记得,我曾怎样亲吻过他漂亮、光洁、宽阔的胸膛,从一个乳头吻到另一个乳头。

他正在说,我是一个苦难深重的女人,懵懵懂懂地承受了施加于身体的仪式,自此整个人生都被毁掉了。

他一说出“仪式”一词,法庭上的人群就骚动起来。可以听到男人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声音,都在要求亚当安静。闭嘴,闭嘴,你这个可耻的美国人!这些声音叫喊道。你打算公之于众的是我们的内务,我们不能公然谈论这一禁忌。

亚当看上去疲惫不堪,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些声音嘘声说道,利萨妈妈可是民族功臣!你妻子谋杀了一位民族功臣,谋杀了整个民族的祖母!

我感到复仇女神们,即那些尖叫的声音,在我的脖子上缠绕了重重线匝[在古希腊神话中,复仇三女神克洛索、拉克西斯和阿特洛波斯分别负责缠绕生命之线、决定生命之线的长短和剪断生命之线。]。可我不会让自己就这样窒息。我成了尖叫声的一部分,声音从我自己的脖颈处升腾而起,仿佛我是一阵风。我在庭审室上空一阵一阵地呼啸,声音渐高,几欲爆炸。

法官们一再要求场内安静。其他那些复仇女神和我本人的声浪都平息下来。最后,庭审室终于恢复了平静。

此时,我正想着的是,不知怎的,我从未和莉塞特见过面。我想到她是怎样试图了解我,拜访我,给我写信;怎样寄来烹饪书和食谱,试着让我对法式烹饪感兴趣;怎样寄来野生蘑菇的剪报,告诉我该去哪里寻找它们(我曾经凝视着镜子,吐出舌头,对自己嘀咕说,这些做法一点儿用都没有)。她还送来了她的儿子。我又是如何拒绝了她,如何觉得她对我了解得过多了。

然而,突然之间,她在经历了漫长又痛苦的挣扎之后,溘然离世了。她将她的眼睛遗传给了皮埃尔——因为他并没有继承亚当的眼睛——这是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带着一种审视的神情。它从哈佛本科宿舍那样遥远的地方看过来,看穿了我的心事,甚至看进了我的梦境里。

他这样写道,亲爱的[原文为法语。]约翰逊太太,我希望您在读完这封信之前,不要将信撕掉。(读到这里时,我当然将信撕成了两半,然后将碎片拼接在一起,接着读信。)我过去总是听人提到,在您梦境中,有座塔让您惊惧不安。我母亲自听说这座塔以后,就沉迷于它带来的重重疑问中。她阅读了许多书籍,试图弄清楚它可能意味着什么。自我孩提时起,我就和她一起努力,寻找答案。在我脑海深处,您那令人窒息的梦魇总是挥之不去。父亲不过对母亲提起过一次。然而,他那时讲述得活灵活现,从此我们一家再也无法将它从脑海中抹去。

因为我们母子二人都明白,您的这场噩梦,这场梦魇,不仅将您困在了黑暗的高塔中,也将我父亲困住,让他不能与我团聚。

太太,我现在知道这座塔到底是什么了。只是我可能还不明白,这座塔意味着什么。

您也知道,我目前就读于伯克利,这里距离您家倒不是很远。

您能别再冲我扔石头了吗?

我们能见见面吗?

皮埃尔·约翰逊

亚当

他们不愿意听到自己孩子遭受的痛苦。他们将讲述痛苦的行为视为禁忌。正如清晰可见的月经痕迹。正如女人的精神力量。正如男人的软弱可欺、犹豫不决。它们都是禁忌。当他们说出“禁忌”一词时,我试图与他们对视。他们的意思是,某件事很神圣,因此不宜公开审视,以免破坏其神秘感?还是这件事太过污秽不堪,不能公之于众,只因害怕荼毒年轻人?又或许他们的意思不过是,他们不能也不愿费事,聆听别人对已是成规的传统说三道四?他们本是传统的一部分。据他们所知,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并且还将继续延续下去。

这些都是我父亲教导我去探究的问题。他是这么说的,哎,亚当,什么问题是一个人必须追问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最重要的问题?我会想到很多事情,提出很多假设,然而父亲的回复总是一样:为什么那个孩子在哭泣?虽然老托拉比肮脏老迈、疾病缠身,让我十分厌恶,但即便是在他身上,也藏着一个哭泣的孩子。在他去世之前,我看出了这一点。他从未爱过他的大多数妻子,他甚至一点也不恨她们。他将她们视作奴仆,可以随意丢弃,却几乎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住。而那位逃走的年轻女人,也就是他那位溺水自杀的妻子,至少他觉得自己是爱她的。不幸的是,对他而言,“爱”和经常性的、强迫性的性交是一回事。于是他最后就这样躺着,满身伤痕,老泪纵横,悲悼自己的人生,却对自己的过失一无所知。他曾不止一次下流地对我说,你知道吗?女人那里是坚不可摧的。它们就像皮革一样,咀嚼得越多,越是柔软。说这话时,他双目放光,眼中盛满了情色和暴力的记忆。

如果这间庭审室里的每个男人都切除了阴茎,事情又当如何?那种情形将会与这个房间里所有女人的处境十分类似,这样一来他们是否更能理解她们?即便只是坐在这里,女人们也会因肌肉不自然的收缩而痛苦不堪,只因她们的身体被部分切除,又被重新缝合。他们又是否对这些情况更了然一些?受害者不仅仅是伊夫琳,还有纸店里的年轻女人,售卖橘子的老妇人,身穿华贵衣袍、鼻子扑着粉、扇着扇子,免得浑身汗津津的中产阶级女士,紧紧挤在后门的贫穷妇人,以及美丽动人、女儿一般的姑娘——沐芭蒂。

想想看,在这间庭审室里,从未有人倾听过她们的声音,这是多么令人生厌啊!我视她们每个人为父亲一贯关注的小孩子,她们正恐惧地冲自己尖叫着,声声入耳,无休无止。

控方律师说道,据我们所知,尽管约翰逊太太是奥林卡人,但她在美国生活了许多年。对黑人而言,在美国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我茫然地瞪着他。

约翰逊先生,情况是不是这样的,当您太太身在美国,置身于极具压迫感的白人中时,她经常被送往精神病院?

我说,我的妻子受到了伤害。她只是受了伤,身心俱疲。她没有发疯。

伊夫琳大笑起来,还故意挑衅似的甩甩头。这笑声既短促又尖锐,就像犬吠一样。她受到的伤害是无以复加的,她的疯癫是确凿无疑的。然而怪异的是,她也因此获得了解脱,变得无拘无束。

伊夫琳—塔希

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所有人会将美国的一切从我身边夺走。不过我不会让他们得逞。如果情非得已,我会阻止他们。正如我阻止埃米一样。你能怎么阻止某些人呢?你可以不相信他们。

亚当

当我们做心理咨询时,塔希的新医生雷伊说,女人们接二连三地来我这里,对我抱怨说,她们的丈夫、男人、情人对她们不忠,或曾经对她们不忠。不忠的后果十有八九会导致女方性冷淡。她沉思着问道,这可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割礼吧?我告诉她,我不知道。我从未想到过,折磨着塔希的是一种旷日持久的痛苦。我之前总以为,她所承受的恶行是一次性施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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