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部分

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塔希—伊夫琳

“情形大致是这样,上帝阿马拿起一块黏土,在手中按压,随后扔了出去,与他布星时的做法如出一辙。黏土四散开去,掉落在北方的黏土形成了此物的头顶。此物从北方伸展至南方,直抵世界的另一头。不过它的整个动作都是沿着水平方向的。这块泥土头朝北方,平平地躺着。它就像子宫里的胎儿,四肢向着东方和西方生长和伸展,逐渐长成了一具躯体。也就是说,它从中心的泥土块中生长出四肢来。这具躯体仰面朝天,自北向南地笔直平躺着。它是具女性的躯体。它的性器官是一座蚁丘,它的阴蒂是一座白蚁的巢穴。阿马感到孤独,欲与此物交合,于是向它走来。第一次有违宇宙秩序的事件就这样发生了……

“当上帝靠近时,白蚁的巢穴直立起来,遮蔽了交合的通道,表现出男性的特质。它就和那位外来者的器官一样强壮有力,让交合无法实现。然而上帝是无所不能的。他割掉白蚁的巢穴,与切割之后的黏土交合。只是,这桩创世之初的插曲注定会永远改变世事运行的轨道……”

皮埃尔阅读时,我端详着他的脸,寻找着亚当和莉塞特相貌的痕迹。他似乎完全融合了两人的特质,因而也是一个全新的人。在他身上,“黑种人”的特征已经消失了,“白种人”的特征亦然。他的双眸是深褐色的,很有神采。他的前额是棕褐色的,十分高挺。他的鼻子宽宽,略有些扁平。他告诉过我,他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他说,既然他是两种性别的后代,也是两个种族的后裔,那么他的这一取向再自然不过了。既然从未有人因他是双族裔而感到吃惊,又为什么必须有人为他是双性恋而感到吃惊呢?我从未听到过这种解释,也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说法。它似乎逻辑性太强,我的头脑无法接受。当他阅读时,他的哥哥坐在对面,沉浸在对他的欣羡中,他们已经一起消磨了许多时光,结伴在伯克利校园和城市的街道闲逛。他们很开心地将彼此视作最好的朋友。

眼下,他突然停止阅读,看着我。这是从马赛尔·格里奥勒[马塞尔·格里奥勒(Marcel Griaule,1898—1956),法国人类学家,因对多贡人的研究而闻名。]——一位法国人类学者所著的书中摘选出来的,他边说边翻着书页,这样一来,我就能看到书的橙色封皮,读到书名——《与奥格特梅利对谈录》。我这时正处在一种药力柔和、药效舒适的新药物的影响下,感觉就像吸了大麻。虽然皮埃尔一片诚心地读书给我听,我却并没有领会到这段文字的意义。我甚至没有完全弄明白,他怎么会坐在我的起居室里,读这么一本奇奇怪怪的书给我听。我已经放下对他的憎恶了吗?我盯着本尼看,他看上去十分快活。于是我低头盯着我的膝盖。服药后,我的双眼总是刺痛,闭上眼睛才能缓解。而皮埃尔就仿佛我正在倾听似的,接着读道:“上帝又与他的泥土妻子交合,这一次再无意外发生。割去那一祸根,也就把先前乱象的根源去除了。”我察觉到他停了下来,摩挲着书页,仔细打量着我。我抬眼向他望去,竭力做出一副欢快的表情。我说,我醒着呢。千真万确,我正听着呢。然而,当他继续阅读时,那些字句总是刚传到我的耳中,就立刻被他收回打住,仿佛是印度橡胶制成的一般。这一幕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看着本尼,看他是否留意到这一情形。而他完全没留意,只是把记事本搁在膝盖上,坐在那儿听得出神。我不由得问自己:既然他从来不记事,之前又是谁教会他写字的呢?

“神灵在地上画出两个轮廓,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男人在自己的两个影子上伸展着身体,把两个影子都收为己用。而女人也效仿了这一做法。于是这就成为一条法则:每个人在诞生之初都被赋予了性别迥异的两个灵魂,或者说,都被赋予了与两个独特人格相对应的两套法则。在男人身上,女性的灵魂被封存在了阴茎的包皮中。在女人身上,男性的灵魂被封存在了阴蒂中。”

听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皮埃尔继续读道:“人类的生命没有能力支撑两个灵魂的存在,每个人都必须融入看上去与自己最为契合的性别之中。”皮埃尔合上书本,把手指夹在书页中,说道,因此,男人割去包皮,以除去他的女性特质。女人割去阴蒂,以除去她的男性特质。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说道,也就是说,在很久以前,人们觉得有必要将人永久性地限定在他们特征较为明显的性别中,虽说他们也承认双重性别是自然赋予人类的特质。

我问道,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我关注的焦点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皮埃尔耸了耸肩,恍惚中,我从他双肩流畅的波浪形线条中看到了他母亲的样子。

他说,就连克娄芭特拉[古埃及王朝最后一任女法老,也是最后一任女国王,也是传说中的“埃及艳后”。]也受过割礼。娜菲尔提蒂[古埃及十八王朝阿肯纳顿法老的王后。]也不例外。不过有些人认为这本书讲到的民族,也就是多贡人,来自比她们的文明更为古老的一种文明。这种文明向北方扩张,从非洲中部北扩到古埃及和地中海地区。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陷入了沉思。我母亲曾经说过,在所有主流宗教诞生之前,生殖器切除表现为一种缠足的习俗。

随后他离开家,陪着本尼去打篮球。我独自一人守着那本书,思索着他最后的评论留下的谜团。其中一些书页他已经十分体贴地帮我标记过了。突然之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莉塞特。她坐在窗边,窗前摆放着一张书桌。当她蹙起她白色的眉毛,仔细研读面前那本厚厚的、褐色的书籍时,她脑子里想着的正是我。她凝视着一幅图画,上面画有一只中国女人的脚,形状纤巧,散发着异味。她所阅读的注释里说,这种异味对男人而言像是一种春药。男人就喜欢在准备占有女人之前,将两只无法挣脱的三寸金莲捧在自己的大手中,把它们举到鼻前,细细来嗅。这时女人是无路可逃的。这种无法行走的感觉最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女人蹒跚着试图挣脱时所经受的痛楚,对男人而言则纯粹是一种刺激,可以增加追逐的情趣。

皮埃尔双肩独特又毫无美国特征的动作,还有他的言谈,都让人联想到他的母亲。我不禁寻思道,为什么我们会认为那些深切关怀我们命运的人会死去呢?

我翻开书本,目光落到了皮埃尔未曾读过的一段文字上:“男人随即与女人交合,而女人在这之后孕育了一连串八个孩子中的头两个,他们日后成为多贡人的祖先。在分娩的时候,分娩的疼痛都集中于女人的阴蒂之上,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阴蒂切除下来。阴蒂自行剥离,离开了女人的身体,变幻成一只蝎子的形状。蝎子的囊和尖刺象征着生殖器官,蝎子的毒液是阵痛时流出的液体和鲜血。”

我反复阅读这段文字,我的视线总是停留在“一只看不见的手”这几个字上。我想,早在许久以前,上帝就已经抛弃了女人。在她身边徘徊那么久,就是为了向男人证明,切除阴蒂是不可不为之的。但如果这疼痛并不像她分娩时的阵痛那样,又该如何?毕竟,我所感受到的痛才是真实的疼痛。我已经分娩过了,我也没有阴蒂,可以让所有痛感都聚集在那里。

我继续读道:“双性灵魂非常危险。男人就应该阳刚,女人就应该阴柔。只有切除包皮和割去阴蒂才是……救赎之道。”

可是谁又经得起长久地想着这件事呢?我合上书本,摇摇晃晃地从房间一头游荡到另一头,重重跌坐在沙发上,沉浸在电视上重播的《捧腹大笑》节目中。

亚当

令我悲哀的是,皮埃尔一直未婚。他一心追求他的事业——做一名人类学家,还花了不少私人时间与本尼待在一起。对这种生活他似乎心满意足,甘之如饴。这个身量瘦小(对一个男人而言)、头发蜷曲、有着柚木色肤色的人竟是我的儿子!一想到他已人近中年,我就倍感惊奇,那感觉和他两岁时我感到的惊奇并无二致。尽管他嗓音低沉,比我——一名有色族裔的声音还要低沉,但因为口音的缘故,有时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十分陌生。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莉塞特在去世之前缠绵病榻良久,却勇敢地决定独自一人面对,捍卫自己的尊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当她与病魔相抗争时,她那粗粗的法式脖颈时常激烈地战栗紧绷着,但她还是日复一日地清瘦下来。最后,她只能靠讨要吗啡,越来越多的吗啡来维持生命。我在皮埃尔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这让我最后几次看望她的记忆变得可以承受,同时也唤醒了我关于我们早年时光的快乐回忆。

皮埃尔笑话起我的关切之情来。他巧妙地避开话题,免得自己评论出声,我自己的婚姻就够艰难的。

他说,我和我的工作结了婚。

我反驳说,可是你的工作不能生孩子。

他微笑起来。他说,话是没错[原文为法语。]。不过我的工作也是可以诞下孩子的。这些孩子至少明白他们为什么害怕。如果一个孩子总是在害怕,又怎么能自在地做孩子呢?

我无法辩驳。孩提时,皮埃尔就听说了塔希梦中的暗塔,还有塔希对这座塔的恐惧。从那一刻起,他就从未忘怀过她所承受的苦难。他每学会一点东西,不论是如何微不足道,也不论是在怎样的环境下,和谁一起学会的,都会联想到她的困境。自他成年之后,我们之间的交谈总是可预见地包含了一些信息。他将这些信息收集起来,作为他所了解的塔希之谜的一部分。

比如,他曾提起他唯一爱慕过的一位姑娘。她是伯克利的学生,经常和他一起骑马。

在一次午后远足的途中,当我们坐在公园里的一块大圆石上时,他告诉我,她骑马时总是不用马鞍。骑马时,她会体验到性高潮。

我问,你确定吗?

他说,确定。她曾经昏厥过去。当我问她缘由时,她亲口承认的。

我一想到居然有女人如此轻易地获得感官享受,就无言以对。我结结巴巴地说,呃,说起来,这也太随便了。

皮埃尔说,你在脑海中搜寻的词,不外乎“不检点”,或是“放荡”。按照字典的定义,如果一个女人在性行为上“不加节制”,那么她就是“淫贱”“不检点”和“放荡”的。可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一个男人在性行为上不加节制,他不过是个普通男人罢了。

我说,那好吧。那时她放荡吗?

皮埃尔将重心转移到圆石上,朝着天空蹙了蹙眉。他用学究般的口吻说了一番话,一想到他那孩子般的身量,我现在仍会觉得这番话挺滑稽的。他说,现在,我们就能开始理解那些文化中主张性器官切除的人们,为什么坚称女性的阴道必须是收紧的,必要时才能靠外力打开。如果你觉得能轻松获得性高潮的体验,是“不检点”和“放荡”的行为,那么这就可以理解了。

我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指的是你的朋友。

她在夏威夷某处的一方小岛被人抚养长大,父母都是崇拜土地的异教徒。她几乎在做任何事时都能体验到性高潮。她说,在她的家乡,生长着一些她最喜欢的树。她爱在树身上摩擦。她可以面对着温热光滑的大圆石——就像我们坐着的这块——体验到性高潮;如果泥土凸出一点迎合她,她可以对着泥土有同样的体验。然而,皮埃尔接着说道,她从未与男人在一起过。她父母很早就告诉她,这种事并非绝对必要,除非她想要孩子。

我问道,和你也没有吗?

他说,恐怕我的爱抚反而有抑制,不,是令她干燥的效果。不论我怎样尝试,我接近她时总是很难摆脱一种想要控制她的态度。和我做爱时,她变得越来越难以湿润。一时间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悲哀,然后他咧嘴笑了起来。她去了印度。我觉得她舍弃了我,奔着某头她学着骑乘的大象去了,也可能是奔着某条瀑布中某股潺潺的、温热的水流去了。她的夏威夷小岛上有许多股这种情意绵绵的水流。

我总是觉得,男人之所以摧毁女人外部的性器官,是为了阻止女性之间的性行为。

皮埃尔说,我仍觉得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此外,我与安妮女王的交往经验也证实了这一点。

安妮女王?你的朋友与“安妮女王”恩津加[恩津加(Nzingha,1583—1663),安哥拉女王,以抗击葡萄牙闻名。],也就是那位非洲女武士同名吗?

他说,不是的。她与“安妮女王的蕾丝”[安妮女王的蕾丝(Queen Anne’s Lace),指的是一种野胡萝卜花,又称“蕾丝花”。]——一种野花同名。

在接下来的远足途中,当我们在水龙头边停下来,想要喝点水时,皮埃尔仍在沉思。他问道,是不是只有女人可以与万物交合?毕竟,男人也是有外部性器官的。可是男人会与泥土交合,从而与泥土合而为一吗?

你的意思是,安妮女王并不是简单地在手淫?

不是的。她说她从不手淫,除非是与她自己。即便是那种时候,她也是在做爱,性交。只不过她的伴侣恰巧并非人类。

我问道,你是在与安妮女王一起时,发现了自己的双性恋倾向吗?

他说,是的。在遇到她之前,我从未被女人吸引过。我猜想,所有女人在性事中主要是在遭罪。直到遇到她,我才释然了。我总是觉得自己有双性恋的能力,但并没有过双性恋的真实体验。遇到她后,我认识到,即便是双性恋,也仍然和异性恋、男同性恋、女同性恋一样,是非常有限的一种性关系。我的意思是,我身边就有这么一位泛性恋者。你还记得潘神吧?他大笑着问道,唔,安妮女王可以做潘神的祖师奶奶了!

希腊神祇潘恩在森林里欢快地吹着长笛的形象,浮现在我的眼前。他的人类脑袋长在一具由许多不同动物肢干组合而成的躯干上。至少在人们的想象中,很显然,他的先祖们和许多生灵都有过性关系。在他之前,安妮女王的先祖们和大地都发生过性关系。我年纪太大了,没法恰如其分地使用“哇哦”这样的惊叹词。然而我听到自己发出的正是“哇哦”的声音。这让皮埃尔又大笑起来。

但不一会儿他又重拾思绪,用悲悯的语气说道,在情色电影中,女人这种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获得欢愉的能力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呈现出来。我看过一些电影,在电影中,女人被迫与驴、狗、枪支和其他武器发生关系,还有形状奇怪的蔬菜、水果、扫帚把手和可乐瓶子。这难道不是强奸行为吗?过了一会儿,皮埃尔说道,男人嫉妒女人的欢愉,因为她并不需要通过自己来获得这种欢愉。当她外部的性器官被切割掉,只留下最小的、失去弹性的开口去获得愉悦,这时他才能相信,只有他的阴茎能抵达她身体的内部,给她所渴求的东西。不过,这样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满足他对她的征服欲。这确实是一场战争,战争双方都血流成河。

我说,啊!这大概是最初的两性战争吧!

他回答道,千真万确。

我说,呃,有些男人转而向动物或是向其他男人寻求安慰。要么就在交合时将女人视作小男孩。

他做了个鬼脸,说道,如果你对他人的痛苦有丝毫的体恤之情,或是能够体察你自己的痛苦,你还能怎么做呢?强迫自己进入某人的身体,而那人的血肉已经凝结成抵御你的屏障,那时的羞耻感更是无须赘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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