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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分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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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琳 多年来,我一直在收看一档名叫《河畔》的电视节目。这档节目是关于一所收治精神失常患者的医院的,让我不禁联想到了韦弗利。当埃米·马克斯韦尔被雷伊介绍给我时,我觉得她像极了那位扮演医院里已退休名誉院长的女演员,这一角色是个既强硬又温情的女强人。我很快就在她面前放松下来。她是一个年迈、瘦削、满头银发的人,满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似乎永远是一副嘴巴弯弯、露齿而笑的表情。她透过一副银色单片眼镜凝视我,对着我伸出她的一只手。 雷伊像平常一样坐在她红褐色扶手的椅子上,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我无法揣测,她为什么要把埃米和我带到一起。我开玩笑般地暗自寻思道:这个女人不会是姆泽某位姗姗来迟的亲眷吧? 雷伊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我最近从埃米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大家都沉寂良久。在这个间隙,我很清楚地看到了埃米扑了粉的粉红面颊,闻到了她身上香水的桑橙味。最后她开口说话了。她说起她的儿子,乔希——这个词在奥林卡语中是“缠头巾”的意思——多年来都是雷伊的病人。她轻柔地、试探性地说出了他的名字,好像并不确定她是否有权力这么做。他二十多岁时,一直在一个大型芭蕾舞公司跳舞。这之后,他的舞蹈事业渐渐难以为继。他因年纪渐长又失业抑郁,才三十多岁就自杀了。 埃米说,他几乎从出生起就罹患了抑郁症。她用一种自责的目光看看雷伊,又看看我,继续说道,几乎从他出生开始,我就带着他去看心理医生。他就像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小小士兵一样,毫无怨言地任由一长串精神病医师检查他的大脑和心脏,努力适应我保持乐观心态的要求。我对乐观阳光的心态过于执着,而他父亲是一个有着正常情绪起伏的男人。最终他不堪忍受,离我而去。埃米又说,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战胜了这一切。我自己的母亲曾经是这么教导我的,她自己也总是这么做的。她是个郝思嘉[美国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所著小说《飘》中的女主人公。]式的南方美人儿,一生中有很长时间都生活贫困,但最终享尽荣华富贵,只因她嫁给了我父亲,父亲在新奥尔良商业区拥有许多产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向窗外。此时正是二月,街道对面,洋槐花正在盛放。我们三人都缄口不言,欣赏着娇小的黄色槐花在浅浅新绿的映衬下,星星点点开放的景象。我比之前更困惑了。我从侧面望着雷伊,而她却靠在椅子上。当她注视着埃米的脸时,眼神十分温暖,流露出鼓励的神情。我意识到,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 埃米将她细细的手指绞在一起,清了清喉咙。我寻思着:她有多大岁数?七十五、八十,还是更老?不论年纪有多大,她似乎都极为健康。她说,当他终于来到这里,遇见雷伊时,才开始怀疑,他之所以经常抑郁,根源在我。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埃米叹了口气,说道,我的意思是,当我还是个很小的小姑娘时,我曾有过自慰的行为……对着私处。这一习惯让我母亲觉得很羞愧。当我三岁时,她每晚哄我入睡前,都会把我的双手绑起来。四岁时,她会把热辣椒汁涂在我的手指上。六岁时,她叫我们家的医生割去我的阴蒂。 我狐疑地问道,新奥尔良是美国的一部分吗?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话了。 埃米说,是的,我向你保证,它千真万确是美国的一部分。没错,我目前要告诉你的正是这样的事实:即便是在美国,一个富裕家庭的白人孩子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泰然自若地自慰。当然,时至今日,情况会有所不同。即便是在那时,也不是每位父母都像我的母亲那样,反应那么极端。不过我可以肯定,我的遭遇并不是个例。 我说,我不相信你的话,边说边起身要走。因为我看到我心目中的美国生机勃勃的绿叶在片片枯萎,飘落在地。她波光粼粼的河中则流淌着血水,污秽不堪。 雷伊也站起身来,将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很生她的气,我知道我的眼神流露出我的情绪。她竟然胆敢要我接受这样的谎言! 她说,你等一下。 我坐了下来。 埃米微笑起来。尽管她的牙齿齐齐整整,形状更适合开怀地咧嘴笑,但她的这个笑容很轻微,很拘谨。她问道,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赴美生活的非洲女性吧? 事实上,我真的这么想过。在我看来,美国黑人女性和奥林卡女人是很不一样的。我几乎没怎么想过,她们的曾曾祖母也是非洲裔的。 埃米说,有许多非洲女人来到了这个国度。她们都是被奴役的女人。她们中很多人被贩卖为奴,只因她们拒绝接受割礼。但很多人即便接受了割礼,阴部又被锁住,也仍然被贩卖为奴。这些私处被缝合的女人吸引了许多美国医生,他们成群结队地来到拍卖奴隶的地方,检查她们的身体。而女人则赤裸着、毫无防御能力地站在拍卖台上。医生们学会了对其他沦为奴隶的女人“例行公事”,这一操作被他们冠以科学之名。他们发现这一操作对白人女人也有个用处……说到这里,埃米突然大笑起来。他们在他们的医学期刊上写道,终于发现了一种治疗白人女性歇斯底里的方法。 雷伊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嘛,总要有人寻到个治疗办法嘛。于是她们两人竟然坐在那里,哈哈大笑起来。 我瞪着埃米说道,我不太理解你们的话。 我们家厨子的祖母就曾接受过割礼。当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她接受了许多手术。她不能生孩子,于是她收养了格拉迪丝——我母亲的童年玩伴和女佣,她的阴蒂也已经被切除了。只不过她不像她母亲那样,私处被锁了起来。格拉迪丝性格极为温顺,她虽然并不是法律上的奴隶,但在精神上极其奴性。她完全没有勇气,也没有自我。我母亲称她具有“温柔的品格”,总是举她的例子作为我的榜样,还一心希望我成为她那样的人。 雷伊和我注视着她,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她的脸上仍然保持着欢笑的表情。在我来美国的第一年,亚当和奥莉维亚曾带我去马戏团。那儿有一名哭泣的小丑,脸上用白色颜料画着一抹大大的微笑。埃米的脸正和那小丑的脸一模一样。 她说,我毕生都被我母亲无形的手所操纵,说着她哭了起来,边哭边用握紧的拳头敲打着椅子扶手。这只手是无形的,因为这整件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雷伊坚定地说,你那时还是个孩子。身为一个孩子,你被人告知你的扁桃体被摘走了。身为一个孩子,你并不知道你母亲竟能对你做出这种事。身为一个孩子,你浑然不知自慰为什么竟是这么大的罪过。你还太年幼,想象不到让人如此舒适的行为能有什么错处。 埃米用纸巾擦拭着双眼,抽泣着。她黯淡的双眼哭得红红的,看上去流出来的仿佛是汗水,而非泪水。 她说,我疼了很长时间。我母亲让我躺在床上,为我拿来柠檬水,缓解我咽喉的疼痛——她让我相信,手术部位是我的咽喉,因此我感受到的疼痛也来自那儿。而我害怕忤逆她,或是触怒她,也不敢用手指触碰真实的疼痛部位。我再也不曾以那种方式自慰过了。当然,当我偶然间触碰到自己那里时,我发现那里已经什么都摸不到了。 我日渐快活起来。我参加各种体育活动,因为喜欢竞技赛事带来的高昂兴致。我的身体紧绷、纤细、健美,完美无缺。我很随意地和人发生性关系。我疯狂做爱,情感麻木,只为忘却我心中的愤怒。若干年后,当我将母亲下葬时,我甚至微笑起来。但直到乔希去世后,我才开始记起这一切,那时我的人生实际上已几近虚度。因为突然之间,我不得不开始亲身感知我自己的情感。我曾试着借助乔希的身体再活一次,因为这具身体是完整的。我逼迫他成为一名舞者。当他无法再为我跳舞时,我能想象到他的悲哀。 我怒气冲冲,砰地关上雷伊办公室的大门,抽身而去。这场悲伤的谈话结束后,我不再收看《河岸》。我开始阅读我能找到的关于路易斯安那和新奥尔良的一切信息。我了解到,路易斯安那曾经属于法国。我在脑海中将法国令我恼火、让我敌视的事物又重新过了一遍。我想,也许,埃米的母亲与她的医生在沟通上有些障碍,这位医生可能像我一样,是来自另一个部族的异乡人。也许她的困扰根源于因语言不通而导致的复杂局面,也许埃米的母亲本意就是要切除她女儿的扁桃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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