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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分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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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琳—塔希 如今,每一天,在我窗下的街道上,总有人游行示威。我看不到他们,但沸腾的人声顺着监狱的墙壁蔓延,透过铁栅,扑面而来。 奥莉维亚说,我所听到的,其实是文化原教旨主义者攻击女性的声音。这些女人从全国各地而来,将礼物供奉在我目之所及的灌木丛下面或是转角处。女人们带来了野花、草药、种子、珠子、玉米穗,以及她们自己所有的或是能够俭省出来的一切东西。她们绝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有时她们会唱歌。男人们总是在她们唱歌时发起攻击,虽然她们每个人都知道并且能一起合唱的歌曲只有国歌。男人们用拳头击打她们,用脚踢她们,拿着棍棒向她们头上挥去,把女人们打得皮肤青紫、折筋断骨。女人们并不还手,而是像母鸡一样四散逃走,拥堵在沿街的一些店铺门口,直到店主拿着扫帚,把她们赶回大街上。 在我被判处死刑的那一天,男人并没有找女人们麻烦。奥莉维亚看到,那些女人们只是精疲力竭地坐在那里,尽可能地藏身在灰扑扑的灌木丛下。她们没有交谈,没有进食,也没有歌唱。直到被她告知她们表现得很消极,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她们带来的喧嚣。即便我的家人们都在我身边,为我抵御死刑带来的冲击,但如果没有街上打斗的喧闹声,我还是觉得孤独。 可是,第二天,歌唱声又再次响起,声音低沉又悲恸,中间夹杂着棍棒击打皮肉的声音。 本尼 我不能相信母亲就要死去了——而死去就意味着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当人们死去时,他们魂归何处呢?我缠着皮埃尔,追问这个问题。他说,当人们死去时,他们会魂归故里。我问他,故里是哪里?他说,故里是一片虚无。他们会回归一片虚无。他用大大的字母在我的便笺本上写道:虚无=不存在=死亡。不过他随即耸了耸肩——正是他肩膀的奇怪动作让母亲最终喜欢上了他——然后写道:可是所有逝去的都会再次归来。 我问他,这是否意味着母亲会回来?他说,是的,这是当然。但她不是以你母亲的身份回来。 他说,你可以这样看待这件事。在公元九一二年,奥林卡人民被一个愚昧的领袖统治着,他用绞刑对人民实施杀戮,而今天,他们愚昧的领袖用枪弹对他们实施杀戮;今天,他坐在奔驰车里,驱车前往各个地方,而在公元九一二年,他由四名身体强健的奴隶扛在肩膀上,前往各个地方。你明白了吧? 我并不明白。 亚当 当有人告诉你,你的妻子将被公然杀害时,那种感觉真是痛彻心扉。我一直想着这件事,焦虑不堪,如鲠在喉。奥莉维亚告诉我,不要读报纸,报纸上谎话连篇。可是我就是克制不住地要去读。我就像着了魔般地关心这个国家的社会问题,虽然这些问题都是由能力欠佳、道德败坏的记者们披露出来的。时至今日,所有诚实可信的记者要么已经遭到打压、缄口不言,要么被人买通,或遭人暗杀,或驱逐出境。留下的那些人只有一个使命:欺骗民众、奉承总统。在留存下来的两类报纸上,每一期都刊有总统的巨幅照片:他脸盘圆圆、呆呆笨笨、喜笑颜开,像一轮邪恶的满月。他将终身担任总统一职,这是不容置喙的。总有人反反复复地提醒民众他年轻时抗击白人殖民者的英勇事迹。还有人日复一日地告诉他们,时至今日,仍有些新帝国主义者一心要从他们手中窃取他们的国土。而他又是怎样与这些人斗争的。民众们被告知,他如何精打细算地使用日益减少的资源,为应对最近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旱灾,他只允许自己宫殿的草坪每周被灌溉一次。当然,实际上,这也是奥林卡唯一的一处草坪——草坪并不是非洲传统的一部分——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他疯狂地坚持要判处塔希死刑。据说他所有的妻子——除一位来自罗马尼亚的以外——都由利萨妈妈行了割礼。有几位职业女性要求见他,请求赦免塔希,饶她一命。可她们都被他的秘书拒之门外,还受到警告说,如果她们继续在这个案件上为塔希争取权益,向当局施压,她们就会失去工作。这些女人被打发走时,还被留下了一张照片。她们看上去十分羞愧,双眼回避着摄像头。人们很容易联想到她们曳地而行的步态。 夜里,我梦见了塔希。她还是一副小姑娘时的模样。在我的一场梦境中,我再次听到了她曾经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不过,这是什么?当我的父亲或母亲拿出他们带过来,或从美国捎来的某件稀罕物件时,她总是这么说。比如说,她之前从未见过万花筒。她会惊奇地瞪大双眼,把万花筒在眼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在万花筒变幻出奇妙的色彩和形状时发出“哦哦啊啊”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她便会用惊奇不已的声音说,不过,这是什么?逗得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在我的梦境中,我见到了这个孩子。她骨瘦如柴、满身尘土,一路走来,沿途都是鲜血的印迹。她慢慢走向绞刑架。绞索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而她出神又好奇地看着它。共和国总统把绞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可她还是满脸惊奇,带着敬意用手指抚摸着绞索。绞索收紧起来,她叫道,不过,这是什么?她掉了下去,湮没无闻。 塔希—伊夫琳 既然正义之举已必将执行,我必将被处以死刑,那么我便能得到许可,接受家人以外的其他人探视。一天清晨,奥莉维亚带来了几位陶匠,正是她们一直在复制古老的生育娃娃。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她们长得可不像生育娃娃。我因为在牢狱中久坐,牢饭里又富含淀粉,所以变得十分壮硕。而这些女人中有一人和我一样壮硕,和树干一样结实。她告诉我说,“玩偶(doll)”一词是从“偶像(idol)”一词中演化而来的。这些神像在流传到我们手中并被单纯视作玩偶之前,曾经一度被人奉为造世主、女神和生命力本身。她拿出一沓绘画的照片,这些绘画都是她在国家最干旱地区的岩洞里和岩石间发现的。孩提时,我们总是被人告知,这些地方是女巫和妖精的居所。而后来,当我成年之后,我发现真正居住在那里的是游牧部落的族人。他们拒绝定居下来,生活贫困不堪。政府竭力仿效先前的英国殖民政府,对这些污秽不堪、满身蝇蚁的游牧民深以为耻。陶匠噘起嘴唇,像正吮吸着一颗种子似的,说道,在古代,人们年复一年地更新着这些图画——她轻轻笑起来——可以这么说,他们生活在一间宽广的艺术画廊里。而现在——她做了个鬼脸——这些画作的色彩已经暗淡无光,几乎难以看出。我从她的手中取过其中一张照片。如果仔细辨认,还是可以认出利萨妈妈棚屋中的小小人偶,这人偶笑容灿烂,双目紧闭,抚弄着自己的生殖器。如果“MINE”字样刻写在她的手指上,那么她的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这个人偶形象鲜明、栩栩如生。无独有偶,另一张照片也摄下了一尊人像,人像将手放在身边一尊人像的阴茎旁。她也在微笑着。还有一张照片,上面展示的人像将手指放在另一个女人的阴道中。她同样在微笑着。另一个女人也在微笑。她们的确全部都在微笑。其他照片拍摄的女性人像有的在跳舞,有的舒舒服服地蜷在树荫繁茂的林木下,与动物嬉闹,还有的正在分娩。 另一位陶匠说,我们认为,在某个年代里,孩子们得到这些人偶,把玩这些人偶,视这些人偶为教具,她大笑起来,这在现在可是难以想象的。当女人沦为附庸时,这些人像被原封不动地掩埋进地下,他们的形象被画在了岩洞和岩石围墙的石壁上。当然,这些石像和陶土像中有一些被纳入了博物馆馆藏和私人收藏。其中最著名的一尊是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的交合像,男子的生殖器很大,女子似乎被它牢牢钉住。这是一尊十分古老的雕像,也许这解释了为什么白人会臆想所有黑人的生殖器都很大。她停顿了一下。许多雕像都被人损毁了,尤其是那些展示了女人阴道和她满足神情的雕像。她耸了耸肩。当然,现如今,每个小姑娘都会得到一个娃娃,可以拖着四处走。这是一尊作为玩具的小小女人像,人像有着你能想到的最为呆板的表情,完全没有阴道。 奥莉维亚用她特有的俏皮腔调说道,按照这套设计,我们是不应该有阴道的。因为正是通过这一门户,男人遭遇了他最不配知道的秘密。就让男人自己生孩子好啦! 陶匠们都大笑起来。 身材健硕的女人欢快地说道,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尊。随后她从一沓照片的最下方取出一张来,照片上有一尊三个人像的连体像,样子很像“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的“三不猴”塑像。亚当的父母曾从美国带来一尊这种塑像,放在他们厨房的橱柜上。只是这三个人像——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双手放在自己和彼此的性器官之上,他们的手臂重叠交错,形成一个结婚戒指的形状。 一想到这是缔结婚姻的一种方式,一看到那幸运的三个人模糊不清的面庞上挂着幸福的微笑,我就不可遏制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这一幕唤醒了我身体里一直在沉睡或一直死寂的某种东西。哎,只是我的身体现在已经残破不堪,无法以一种不染尘埃的姿态去回应它。 不过,这是什么呢?我听到自己一边打喷嚏和大笑,一边终于开口说道。对我而言,我已经模模糊糊地瞥见在这个世间重获喜悦的可能了。 奥莉维亚 塔希说,当面对行刑队时,她想穿一条红裙子。我提醒她,她的审判决议正在上诉,美国也可能会尊重她的北美公民身份,希望仍然存在。她说,不论发生什么事,反正我想穿红色的衣服。我对黑色和白色厌烦得要死。那些都不是生命之初的颜色。红色是女人鲜血的颜色,它出现在那两种颜色之前。 于是,我们就这么缝制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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