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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部分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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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希—伊夫琳 当我为利萨妈妈梳理头发的时候,她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一直在询问自己生活年代里的人物和事件。只有傻瓜才这么干。我可以告诉你,指甲油的红色是女人对自己鲜血中蕴含力量的唯一认识。我这么说,你一定不明白我的意思。你也不明白,除了喜食肉类之外,女人嘴上的红色还代表着其他含义。说到这里,利萨妈妈富于联想地吧唧了一下嘴。 在奥林卡作为一个民族诞生之前,在那些年代久远的日子里,人们都说,女人的鲜血是神圣的。当男男女女成为牧师时,脸上都要涂抹上鲜血,使他们看上去与刚出生时一样。这一仪式象征着重生,即精神的诞生。我是由你丈夫的父亲,也就是那位传教士给我施的洗礼。那时我俯下头去,一言不发,因为我知道,他们教会的圣水是用来代替女人的鲜血的。他们认为我愚昧无知,他们自己对这一点却一无所知。 除去她充满谎言妄语的生命外,我还想从利萨妈妈那里得到什么呢?我无休止地为这个问题焦虑着,焦虑得都快要发疯了。每个夜晚,我都抚摸着藏匿在枕芯里的剃刀,幻想着她倒在血泊中气绝身亡的一幕。我发誓要把她布满皱纹的身体大卸八块,让她信奉的上帝都认不出她来。一想到我会割下她的鼻子,血淋淋地放在床上,我就微笑起来。但每天清晨,利萨妈妈就像会讲故事的谢赫拉莎德[《天方夜谭》里国王的新娘,靠每晚讲故事吸引国王,让国王不忍杀她。]一样,会对我讲述另一个版本的现实,内容是我先前从未听说过的。 一天,我正仔细清洗着她如爪般脚趾的间隙,她突然温和地告诉我,只有当执行割礼者被接受割礼的某个人杀死,“桑戈”,也就是施礼者,才能证明她对自己部族的价值。她宣称,她的死亡是注定会被封圣的。死亡会将她擢升至圣人的地位。 这番供述,也可以说这番谎言,让我一连许多天都不能下手。 利萨妈妈 我知道年轻人难以想象或揣测的一些事情。当一个人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人生阅历时,就能理解,死亡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件好事。 塔希来的第一天,我就从她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迫近的死亡。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仿佛是在照镜子一般。那双眼睛是疯女人的双眼。她难道真的认为我之前从未见过疯子和杀人犯吗? 当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在我生活的村子里,疯子都被隔离在荒野中。他们孤独地生活在浊臭逼人、摇摇欲坠的棚屋里,身穿污秽不堪的破衣烂衫。他们纠缠着的打结的头发像苔草一样覆盖在后背上。我学会了不去惧怕他们。因为我发现,正如村民们都知晓的那样,那些疯子尽管内心杀气腾腾,但注意力是很容易被分散的。总有些疯癫的女人或男人,行事让人始料不及,并不愿意住在一起。如果某人向你冲过来,你只需要给他一个番薯,或是给他唱首歌,或是给他讲个故事,故事内容只有疯子才能听懂,就能对付他了。那些让我们哈哈大笑的故事,那些荒诞的歌谣,会令他们潸然泪下。那些让我们悲伤的故事,那些关于我们经受的磨难,或是关于村子经历的浩劫,会让他们笑得像被恶魔附体一般。当他们或笑或哭,或啃食番薯,或徒劳寻找我们粘在他们苔草般的卷发里那几根散发着臭味的杂草时,我们就趁机逃跑。 为对付塔希,我提出了下面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她都没能妥帖地回答——塔希,我对她说,很显然,你非常热爱收容你的那个国家。我要你告诉我,美国人看上去是什么样的? 伊夫琳—塔希 那个老巫婆问我,美国人看上去是什么样的?我马上开始描述雷伊。我说,她的肤色是我在非洲从未见过的。那种颜色我只在某些种子荚或淡褐色的木头上见过。她头发鬈曲,略有些蓬松。这也是在非洲见不到的。她长有雀斑,这同样在非洲不曾见过。利萨妈妈听得很仔细,然后提出一些狡黠的问题。真的吗?她问道。可是美国不是那些可怕的白人的土地吗? 我连忙描述起埃米·马克斯韦尔来。她微笑起来嘴唇弯弯,她的肤色如同敷了粉一般,略带黄色和粉色。她双肩瘦削,双目如珠。她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承受着悲哀和伤痛。 但利萨妈妈仍不满足。 我开始描述起那些肤色发黄、眼睛细长的人来。她嘲讽道,这些人一定是爱斯基摩人吧,她听说过他们。大家都知道,他们居住在遥远的北方,极寒之地。我确定自己能描述出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吗? 我描述起电视上的白人来,他们的声音很热忱,眼睛里却流露出虚情假意。我描述了印度来的印度人,以及明尼苏达来的美国印第安土著,还有黑发红肤的女人,蓝眸黄肤的人,黑眸褐肤、说着一口异国语言的人。 利萨妈妈等待着我的答案。 她的问题似乎没有答案。毕竟,美国人来自这么多的地方。我想,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一定会让利萨妈妈脑子里一团浆糊了。她可是什么地方都没去过的。 如果你对某个非洲人说,奥林卡人或马赛人看上去是什么样的,要给出答案很容易。他们的肤色是褐色的,或是深褐色的。他们要么特别矮(奥林卡人),要么特别高(马赛人),很是醒目。然而美国人不会这么好描述。个子矮还是个子高,褐肤还是红肤,都不是美国人的显著特征。 最后,我认输了,不过我也感觉到她在跟我玩一个古老的把戏。于是我停止了她的小小游戏,把我们朝着她的死期又推进了一步。 好几个礼拜过去了,我向她描述了好几百号美国人。他们的外表鲜有相似之处,但他们都有逃离痛苦的隐秘经历,因而有着深刻的心灵共鸣。这时她得意地取笑我道,美国人看上去是什么样的? 美国人看上去是什么样的?我轻轻地问自己这个问题,随后看着利萨妈妈的眼睛。答案让我们两个人都倍感吃惊。 我叹着气,说出了下面的话,也许这是第一次,我明白了自己为何爱上这个收容我的国度:美国人看上去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有着不为他人所知的隐秘伤口,有时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伤口的存在。美国人看上去就和我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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