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部分

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塔希—伊夫琳

沐芭蒂离开后的第一天,我受托为利萨妈妈洗澡。这时我才明白她的腿为什么是瘸的。她不仅切去了阴蒂、内外阴唇和其他每一寸皮肉,在她的大腿内侧还留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腿腱上穿过。这就是为什么当她行走时,她必须拖曳着左腿。她的左腿仅靠腿后腱和臀部肌肉支撑着。实际上,她的左臀比右臀要有力许多。即便她许多年来都没有很用力地行走过,但她左侧的肌肉仍然很紧实,很有弹性。

当她感觉到我的手指正摩挲着她旧伤留下的、坚硬如皮鞋鞋跟的瘢痕肌理时,她大声说,就是这里,摸摸看,我的女儿。我的亲生母亲当年忤逆传统,于是我身上留下了这道印迹。

因我先前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一天杀死利萨妈妈,所以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对她的人生经历表现得过于关心。那些都是她谋杀杜拉之前的人生经历。可是她沉浸在回忆中,我又还没有给她洗完澡。于是我又一次陷入了圈套,聆听起来。

利萨妈妈

自奥林卡成为一个民族时起,“桑戈”就一直存在着。这一职位是家族传承的,就像牧师一样——在人们结成部落之前,他们也存在着。但那被人们视为一段邪恶的时期,因为人人都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只因母亲生育了自己,父亲并没有享有同样的地位。子女无法确认父亲是谁。于是,母亲的兄弟就成了父亲。在那些日子里,房屋总是属于女人的,从来没有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孩子。尽管如此,这一时期仍被视为邪恶的。不管怎样,从我能记事开始,在我的家族中,女人总是要做“桑戈”。

我问母亲,为什么会这样?

她回答说,因为这是很大的荣耀,也因为这是我们赖以谋生的本事。

我的母亲,她是一个悲伤的女人。我从来没见她微笑过。

她经常祈祷。

当我年纪渐长,能够意识到她的痛苦时,我开始注意到,当她祈祷时,她总是面朝某个特定的方向。她经常出门,朝着祈祷的方向走去。一路步伐缓慢,不时回头,仿佛有人跟踪她一样。

有一次,我跟着她,眼见她进入了一片枯木林立、人迹罕至的树林。她径直走向一棵朽坏的树木,从树洞里面掏出了一件东西。她拆开包裹,低头看着它,亲吻着它,然后又把它放回原处,所有动作都是一气呵成的。这片森林是一片无人地带,既贫瘠又干旱,一切都是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据说,很久以前,这片土地本来种植了谷物。有一对男女在此私通,致使这里草木枯萎。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在太久远之前了,没有人还记得他们的命运如何,甚至没人能记起他们是谁。

母亲离开之后,我蹑手蹑脚地向那棵藏有小包裹的树木走去,小心翼翼地取出它,放在我的膝上,把它打开。这是一尊面带微笑的小小人像,一只手放在生殖器上,人像的每个部位似乎都完整无缺。那时我还没有受割礼。于是,在一个孩子旺盛的好奇心驱使下,我躺了下来,比较起自己和小人像的私处来。我藏身在一块巨石后面,非常谨慎地抚摸着自己。小人像快乐开朗的神情唤起了我的性欲,我马上对自己的触摸有了回应。这种感觉如此突然,令人震惊又猝不及防,让我吓了一大跳。我急匆匆地重新包裹起小人像,把它放回它的小神龛中,然后逃走了。

我经常回到那个荒芜的地方,将小人像从树上取下来,和它玩一会儿。但它似乎法力太强,我再也不敢仿效它。于是,我再也没有自慰过。如果我有过自慰的举动,至少我就能知道“桑戈”的工作试图阻断的是怎样一种体验。

你能想象感情丰富的“桑戈”过的是怎样一种人生吗?我学会了不去多愁善感。你是可以学着这么做的。在这一点上我很像我的祖母。她在情感上变得十分麻木,人们称她为“我是一只空空的肚子”。她会给孩子们行割礼,随后,即便那个孩子仍然在尖叫,她也会马上索要食物。而对我母亲而言,行割礼是一种折磨。

然后,有一天,母亲需要给我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行割礼。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一连数周,一直对着那个小小人偶祈祷。轮到我时,她试图轻描淡写地将割礼糊弄过去。当然,她割去了外阴唇,因为有四名身强力壮、目光锐利如刀的女人将我按压住,所以内阴唇也未能幸免。不过她竭力留下我的一块小肉结。当我与那尊小人像在一起时,那种触电般的感觉似乎是顺着那个小肉结延伸下去的。她仅仅在那里划了一下。可是其他女人看到了她的举动。

这场割礼由母亲开始,由巫医完成。他所知道的所有治疗方法和处方都是从女人那里学来的,这就是为什么他被称为“巫医”,他还穿着女巫的草裙。可是教他医术的女巫们已经被处死了,因为她们拒绝接受割礼。在不行割礼、不受管束的女人中,她们太过强大。他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用锋利的石头切割下我的皮肉。我感到强烈的恐惧和难以忍受的痛楚,弓着身体一跃而起。

我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我了。因为三个月后,那个终于从草垫上爬起来,拖着身子离开“启蒙”的草屋,最后回到家中的孩子,已经不是之前被带过去的那个孩子了。我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塔希

眼见利萨妈妈胸口起伏、双目垂泪,我一边迫使自己硬起心肠来,一边说,可是,你是一次又一次地见到过她的,成百次,上千次。在你的刀下尖叫的正是她啊。

利萨妈妈抽噎起来。她说,那件事之后,我从未哭过。当疼痛最为剧烈时,当痛感到达顶点时,就好像是一面金属响鼓被一柄与之相匹配的金属棒槌敲击一样。那时我明白了,男人信奉的上帝是不关心妇孺的。女人的上帝是任其自生自灭的。

我说,哭出来吧。也许这样你会轻松些。

但我也看得出来,即便是现在,她也不能充分感受到她的痛楚,让自己痛快哭一场。她像是某个因受到打击而变得迟钝的人,痛苦不堪却又情感麻木。

她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我们这么做?我从未真正弄明白这一点。即便是在今天,女人们在生完孩子后,还是会回到“桑戈”这里,重新缝合开口,缝得比之前还要紧。因为如果开口松弛的话,他是不会获得足够快感的。

我说,这可是你教她们的。这也是你告诉我的。还记得吗?你说过,未受割礼的女人是放荡的,她就像是一只遑论尺寸、人人可穿的鞋一样。你说,这是不得体、不洁净的。一个端庄的女人必须接受割礼并再次缝合,让自己只适用于她的丈夫,而她丈夫的欢愉就指着那道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时间才会慢慢扩大的开口。你说,男人热爱并享受着这种挣扎。对女人而言……不过你从未提及女人。是吧,利萨妈妈?你既没提到过她享受的欢愉,也没提到过她经历的磨难。

这一刻,我哭泣起来,哭泣的正是我自己。为我自己哭泣,为亚当哭泣,为我们的儿子哭泣,为我不得不流产失去的女儿哭泣。

为我做流产手术的医生说,要知道,你是可以选择剖腹产的。可我知道,我无法忍受被人死死按住,身体被切开的过程。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会重新陷入脑海中的阴霾,我已经一连数月竭力回避这些记忆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亚当收拾行装,一年两次去往巴黎,和莉塞特及他的另一个儿子在一起。我看着本尼使出浑身解数,想要靠近我,融入我的身体,闻我身上的气息。而我就像一只乌鸦一般。在我的臆想中,我一直在不间断地拍打着我的翅膀,嘎嘎叫着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从空荡荡的天空中掠过。我总穿黑衣服,一件又一件的黑衣服。

我很清楚,只要一看到利萨妈妈,我就会一跃而起,扼死她。幸好我没法动弹。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这双脚会在任何不平坦的地面、楼梯、山丘前迟疑。这双脚不会不假思索地、敏捷地跃过水坑,或是步履矫健地踏上路边的台阶。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觉得利萨妈妈已经睡着了。我向床上瞥了一眼,她看上去如此瘦小,我觉得很震惊。她似乎是更枯槁了些。我扫视着她的脸。她脸上的表情十分警惕和戒备,但并不是因为我。她似乎已经忘记我了。

她一副吃惊的样子,自顾自地说道,我终于见到她了。

我问道,谁?你终于见到谁了?

她做了一个轻微的、打发人的手势,提醒我不要打断她。

她说,我见到了那个走进“启蒙”棚屋的孩子。你知道,我曾留她一人在那儿,她躺在地上,血流不止,而我自己走了出来。她那时号啕大哭,觉得所有人都背叛了她。他们还狠狠地打了她母亲一顿,她觉得这都怪她自己。说到这里,利萨妈妈叹了口气。我不能再想着她了。我会痛不欲生的。于是我离开了,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只留她一个人在那儿。利萨妈妈顿住了。当她继续说话时,声音低得像耳语,充满了诧异的语气。她仍然在哭呢。从我离开起她就一直在哭。难怪我一直不能哭出来。一直以来,她把我们的眼泪都哭干了。

利萨妈妈

我一直都很坚强。我就是这么告诉前来探访我的游客的,也是这么告诉那些年轻妈妈、年老妈妈,以及来这里的每一个人的。他们也一字不差地这样告诉我——我指总统、政治家们,以及来自教会和学校的访客们——他们说我又坚强又勇敢。不论哪里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我都会拖着它们去往那里。我致力于弘扬传统,弘扬我们的民族特质。我服务于我的祖国,服务于我们的国民精神。可是,我们又是些什么人呢?不过是一群折磨孩子的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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