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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分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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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希 亚当、奥莉维亚、本尼、皮埃尔、雷伊和沐芭蒂一窝蜂地涌入了监狱顶层的白色小礼拜堂。雷伊是因为我即将受刑才跟进来的,不过她不肯承认这一点。她很直率地说,处死你这件事才没什么意思呢,我更在意的还是你能够好好活着。她将手放在胯上,大大咧咧地说道,此外,你还没死呢!我想,确实,我还没死呢。但我也没法说自己活得生龙活虎的。 沐芭蒂说,想一想监狱其他部分毁坏得那么厉害,而这处礼拜堂还能保存得这么完好,真够奇怪的。 亚当用手指抚摸着一本落满尘土、从未翻开过的《圣经》,《圣经》的金边书页已经被飞蛾噬咬得残缺不全。他说,那是因为从未有人使用过这里。 夜晚到来时,这里还挺凉爽的。窗户很大,连百叶窗都没有,没有任何屏障会挡住习习微风。这里没有铁栅栏,想必是因为这里太高了,没有人敢跳下去。 自从庭审开始以来,奥莉维亚总是在上午参加楼下艾滋病囚室的志愿者工作。亚当、本尼和皮埃尔租借了一辆吉普,四处探访乡野风光。本尼说,我们把全部见闻都拍摄下来了。现在我们想让你看看录像。 亚当打开了投影仪。一开始放映的是些幻灯片。画面上是北部的疆土和那里的岩石画。还有一些褪了色的图画,描绘的是庆祝和狩猎的场面。不过接下来放映的就是一段录像。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有些心理准备,因为奥莉维亚突然递给我一杯水,而亚当则握住了我的手。 皮埃尔说过,他想成为给予研究对象力量,而非加深研究对象苦难的人类学家第一人。而他现在就静静地站在投影仪旁边。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展示给我看的是一片人类定居地,一个村落。房舍的形状都是一样的,都是屋顶呈伞状的小屋,像蘑菇一般。不过接下来有一个拉近的“小屋”特写镜头,一个男人依次抬起双脚和双腿,从它们上方掠过。我认出了亚当的登山靴。再然后,当画面铺开时,我看到,这片居住地十分广阔,但“小屋”却很小巧,只有三到六英寸高。 亚当捏了捏我的手,说道,哈!骗过你了吧? 我转向奥莉维亚和沐芭蒂,说,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个村庄呢。你们呢? 沐芭蒂微笑起来。奥莉维亚说,是的,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看到了一处低矮起伏的小屋,左倾得十分厉害,让我觉得很奇怪。 我刚想开口说,话说回来,这是……却感到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就好像它忽然之间要跳出我的胸膛似的,这令我有些窒息。 亚当说,没事,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你不是孤身一人。你不是,你不是。我听到雷伊这样说。她充满自信的声音似乎从另一个时代传来,传到了我的耳中。我想,没有被阉割过的女人声音是不一样的。她们能发出自信的声音,而被阉割过的女人不能。 这个念头是在瞬间一闪而过的。我的意识拼命地想要回避面前屏幕上一根高高的、粗糙的、泥土色的柱子。本尼在一旁俯下身子,冲着镜头羞涩地微笑。我想,他是和我血肉相连的孩子! 皮埃尔清了清嗓子。他先是关掉了投影仪在我们面前投射的影像,然后说,我相信,因为非洲既气温高,又湿度大,所以非洲的人类(人们认为,他们是这个星球上最早出现的人类)在四处寻觅舒适、持久、易建的房屋样板时,仿效了白蚁的做法。这就是为什么即便到了今天,许多传统的非洲房屋和不论何地的所有土坯房屋,都和白蚁的巢穴十分相像。正是白蚁用它们长长的拱形走廊和大大的穹顶储藏室,教会了早期的人类如何利用自然环境调节气温。不论外部气温是高是低,白蚁的巢穴就像清真寺一样,总是很凉爽。它们由泥土、黏土,以及周边环境中最低廉、最充裕的材料建成。 我能听到皮埃尔的声音,甚至能理解他所说的话。这让我很吃惊。千真万确,我的心脏曾一度痛苦地跳动着,不过现在,它已经跳动如常。我扫视房间一周,看到了聚在我身边的人们的面庞。他们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全神贯注。 我看着皮埃尔,想道,没错,我们培养的孩子来帮助我们,这真是桩好事。我们是这么地需要帮助。一时间我对自己从未涉足的那些学校——伯克利和哈佛——十分感激。我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要视它们如神庙,前去朝拜。 他继续说道,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会发现自己与白蚁之间存在着许多共同点。非洲人称之为“白色的蚂蚁”,尽管它和蚂蚁并无多少相似之处。白蚁与蚂蚁,以及其他大多数昆虫不同,它们在蚁群中为雄蚁保留了一个位置。它们有蚁后,但也有蚁王。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对它产生了亲近感。你知道,在乡下,白色蚂蚁是供人们食用的,饕客们喜欢油炸白蚁。 奥莉维亚说,在城市里也是这样,只要饕客们弄得到食材。她目光犀利地扫了沐芭蒂一眼,说,看看年轻人是怎样大嚼特嚼土豆条的,真令人反胃!亚当大笑起来。沐芭蒂把她的袋装炸薯条用力按进她的网兜。 皮埃尔继续说道,非洲人的宗教象征学也开始完全仿效白蚁的行为。他们从白蚁那里学到了那么多,因而对白蚁十分感激。 雷伊说,当然,白蚁十分美味。 皮埃尔接着上面的话头说道,白蚁可能是教会了他们制罐的技艺,这就难以避免地导致了一种观念的出现:最早的人类自己也是由陶土制造出来的。是某物或某人这样塑造了他们。 皮埃尔用纤细的褐色手指捋着饱受日光照射的深色卷发,说道,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就这个话题一直絮叨下去了吧……约翰逊太太,这就是囚禁你的暗塔。你是失去双翼的蚁后。你躺在一片黑暗中,身边环绕着千百万只工蚁——顺便提一句,它们一直忙忙碌碌,照看蘑菇农场,用产出的植株来喂养你——工蚁们嗡嗡作响,四处忙碌。你身体的一端被塞满了食物——全是些食之无味的蘑菇——而成千上万的蚁卵持续不断地从你身体的另一端被搬运出来。你肥胖、油腻、慵懒,全身如你所言,呈咀嚼过的烟草色。你不过是一代代全无视力的子子孙孙通行的管道。它们从白天到夜晚,忙碌不停。这种从不消停、简单机械的活动也许弥补了它们目不见物的缺陷。你忍受了这一切,最终却会死去,成为你所诞下的那些虫蚁们的腹中口粮。 奥莉维亚说,啊,像基督一样的白蚁!我问我那一脸专注的小小亲友团,可我那时又怎么知道这些?没人告诉我这些。 雷伊说,我们觉得这些事是假托习俗成规来告诉你的。并没有人直接告诉你,作为一个女人,人们期待你像白蚁那样,无助又麻木地反复生育。然而,在每一个单身女性被强制性、系统化阉割的文化环境中,应该会有一些被符码化或被神化的原因对此做出解释。村子里的长者们总是悄悄采用这套解释。否则他们很快就不明白他们之前说的是什么了。即便在今天,仍然存在着一些村子,村里未受割礼的女人是不被允许活下来的。村长们会强制推行这一律令。而另一方面,割礼又是从未被公开讨论过的文化禁忌。那么村长们是怎么知道要去推行它的?人们以何种方式谈论它呢?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可以肯定的是,除了类似“利萨妈妈对我所行之事展现了我对我族人民的自豪感”,“不做这件事没有哪个男人会娶我”之类的言论外,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任何事。 雷伊说,也许你们小时候听过一首童谣。听上去天真无邪的:“彼得,彼得,吃南瓜/娶了个媳妇看不住她/把她关进南瓜壳里/这样他才关住了她。” 本尼一脸困惑地问,讲的是什么? 皮埃尔伸出胳膊,把它们弯成一个南瓜形,说,讲的是让一个女人一直怀孕,这样她就被自己的身体困住了。 本尼被吓住了,说,哦! 从格瑞欧的著作中,我们得知,在多贡人中,正是长老们守卫着人类起源的知识。创世本身是借助生殖器切除和强奸拉开序幕的……我在想,你是否还记得我们那堂小小的课程,学习的是格瑞欧的著作,约翰逊太太。说这些话时,皮埃尔一直注视着我。 我记得很清楚,令我自己都很吃惊。我说,上帝欲与那名女子交合,而女子却反抗他。她的阴蒂是一座白蚁山,它直立起来,挡住了他的来路。 皮埃尔说,很好。 雷伊说,哦,我的上帝啊!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不过直立的阴蒂确实有几分像一座小小的白蚁山,或白蚁屋。 皮埃尔指着屏幕上一座巨大的白蚁巢穴,本尼正站在它旁边。他说,像那样的一座巢穴很像阴茎,挺明显的。 我继续说道,当阴蒂直立起来时,上帝觉得它看上去太男性化。既然阴蒂挺立时太“男性化”,上帝将它割去也是情有可原的。于是他就这么做了。我又说,随后,上帝在留下的那个洞里泄欲。我对皮埃尔说,我当然记得,格瑞欧说的是,上帝与其交合。是我说上帝泄欲的。 奥莉维亚用双手捧住头,叹息道,那些切除小女孩生殖器的人原来是这样看待生命的起源的。 雷伊苦涩地说道,上帝的说法是一套体系驳杂、设计精妙的借口,专为男人对女人、对大地所做的一切开脱。 我想起了那尊喜气洋洋地爱抚着自己的小小人像,说道,不过也有其他宗教。 皮埃尔耸耸肩说,它们都被摧毁了。你那尊笑眯眯的小小女神已经被摧毁了。 我转向了沐芭蒂。她可爱的面庞上满是恐惧的神情。她说,我能肯定,无人知晓这个故事。说到这里,她显而易见是生气了,也就是说,无人知晓他们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我肯定是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如果我的性器官是不洁的,为什么它们是与生俱来的?在我接受割礼之前,我曾问过我母亲这个问题。她只是说,女人的阴部是肮脏的,是需要割去的,这是人人皆知的。这是对这件事的唯一解释。无人提过白蚁,或“白色的蚂蚁”。无人探讨过生殖器与昆虫巢穴在结构上的相似性。至于阴蒂像阴茎一样,是可以竖起来的,谁听到这种想法不会哈哈大笑呢? 奥莉维亚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再喝些水。我有些魂不守舍。亲眼见到沐芭蒂怒火中烧的样子后,我似乎被割裂成了两个人。只有一个“我”坐在我的家人和朋友中间。另一个“我”则注视着幼年时的自己拿着一托盘的食物和水送给村子里的长老们。他们坐在一棵猴面包树旁,用充满智慧的眼神凝视着整个平原。暑气逼人,但我并不觉得难受。大地是红红的一片,苍蝇四处飞舞。因为我还年幼,他们并没有完全停止交谈。 第一位:男人是什么样的? 所有人:嗯! 第二位:男人是眼盲的。 所有人:嗯! 第三位:他有一只眼睛。 所有人:嗯! 第四位:不过那只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位:男人是上帝的公鸡。 第二位:它刨出了一条沟壑。 第三位:它种下了种子。 第四位:可是,它的后代…… 所有人:收成! 第一位:排泄物! 第二位:它无法辨认。 第三位:上帝的盲眼公鸡产下了上帝的来路不明的鸡蛋。 第四位:那鸡蛋不是来路不明吗? 第一位:确实如此。 第二位:“桑戈”的针线帮公鸡辨认出自己的收成…… 所有人:毕竟那是属于上帝的。 第三位: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说…… 第四位:……尽管“桑戈”自己是个女人…… 第一位:……她却能帮助上帝。 所有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所有人:正是这样。 所有人:女人是王后。 第一位:她是蚁后。 第二位:上帝将她赐予了我们。 第三位:我们感恩上帝,谢谢他的一切赐予。 (不过,他们并没有感谢那个送食物的孩子,也没有捎个话,感谢她那位准备食物的母亲。) 第四位:既然上帝将她赐予了我们,我们必须好好对待她。 第一位:我们必须好好喂养她,让她一直白白胖胖的。 第二位:就连她的排泄物也会白白胖胖的。 (他们大笑起来。) 第三位:如果放任不管,蚁后会飞走的。 第二位:千真万确。 第三位:这样一来,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第四位:不过上帝是慈悲的。 第一位:他剪掉了她的双翼。 第二位:她失去了行动能力。 第三位:就连她的排泄物也是香甜的。 (大笑) 第四位:因为她是蚁后! 第一位:而我们只不过是工蚁! 第二位:我们目不见物,确实如此,但那是上帝的旨意。 第三位:在创世之初,不是他让我们如此的吗? 第四位:是他无疑。 第一位:在创世之初,不是他创造出了蚁后的身体,让我们延续后代吗? 第二位:也为我们提供口粮? 第三位:毋庸置疑。 第四位:当她挺立起来时…… 所有人:哈! 第三位:确实挺立起来了。 第四位:像个男人一样。 第一位:她那时并没有看见上帝的斧子。 第二位:没有。那时她和我们一样,目不见物。她并没有看见它。 第三位:上帝动手将她变成了蚁后! 第四位:她变得足够完美,可以供他泄欲。 第一位:上帝喜欢激烈一些! (大笑) 第二位:上帝喜欢紧一些! 第三位:上帝喜欢记住他所行之事,以及那里变得松垮之前的感觉。 第四位:上帝是睿智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创造了“桑戈”。 所有人:她持着尖尖的石头和成袋的荆条。 第一位:她持着针和线。 第二位:因为他喜欢紧一些! 第三位:上帝喜欢感觉到大一些。 第四位:哪个男人不是这样呢? (大笑) 第一位:让我们享用这些食物,为蚁后祝酒。她很美丽,她的身体已经被赐予了我们,并将永远成为我们的口粮。 (大笑,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 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压根没人注意我。他们不过视我为虫蚁罢了。而我也没有特别留意他们。他们总是坐在猴面包树下,胡须花白,老态龙钟,穿着厚厚的深色长袍,逆着阳光。他们充满智慧、盛满阅历的脑袋被包裹了起来,他们的双眼中映照着周围风景永恒的虚无。 而现在,我置身于监狱的小礼拜堂中,死期将至,反而能够笃定地凝望着他们。我能看出,他们是生命已逝的空壳。正是他们一味耽于口腹之欲,却除了些压迫人的污言秽语,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个孩子经人教导要尊敬长老,对他们毕恭毕敬,她那时是无法认识到这些的。那些老头们讨论的正是她,也是村子里的所有女人。他们并不在意交谈被她听了去。他们知道她猜不出他们谈的是什么。在她蒙昧无知、也无从得知真相的时候,他们谈论她,决定她的人生。然而,那座白蚁山却留在了她的无意识中。她自己深陷其中,成了暗塔中那只身躯笨重、双翼折损又无力行动的蚁后。我坐在小礼拜堂里的座位上,仍然握着亚当的手,目光却掠过身边的一切,向下扫视着那个孩子的双脚。当她离开那些端坐在尘土里、心满意足打着嗝的老头时,她无聊地踢了一块石头。她瞄准石块的动作十分优雅,发力时也毫不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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